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旧人 房间很 ...
-
房间很大,灯光很暖。
但沈迟玉觉得冷。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头发花白,笑容和蔼,和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小时候那双眼睛看他,是慈爱的,是温暖的。现在那双眼睛看他,是平静的,是审视的,是打量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来的事情。
“坐。”海叔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站着干什么。”
沈迟玉没动。
谢砚礼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没动。
海叔的目光越过沈迟玉,落在他身上。
看了几秒,他又笑了。
“小谢,”他说,“好久不见。”
谢砚礼没说话。
海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当年我把你从孤儿院带出来的时候,”他说,“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个高度。
“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却像狼崽子。我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能养。”
谢砚礼看着他。
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海叔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养了三年,结果你跟了沈家。”他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心是养不熟的。”
沈迟玉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谢砚礼一眼。
谢砚礼没看他,只是看着海叔。
那目光里有东西。沈迟玉看见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海叔。
“海叔。”他开口。
海叔看向他。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当年的事,”他说,“我想听你说。”
海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小少爷,”他说,“你还是老样子。”
沈迟玉没说话。
海叔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爸那个人,”他说,“我跟了他三十年。”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三十年前,我就是他手底下最年轻的人。他信任我,什么事都交给我办。沈家的生意,沈家的钱,沈家的秘密,我都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沈迟玉。
“但你知道吗?他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沈迟玉的眉头皱起来。
海叔继续说。
“三十年,他还是叫我‘老海’。他儿子叫我‘海叔’,他叫我‘老海’。他的饭局,我去不了。他的家宴,我坐不了主桌。他的儿子结婚,我连喜酒都没喝上。”
他的声音慢慢变冷。
“三十年,我替他做了多少事?他呢?他给过我什么?”
沈迟玉盯着他。
“所以你就要杀他?”
海叔笑了一下。
“我没想杀他。”他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沈迟玉的手指攥紧了。
“那下药呢?”
海叔看着他。
“那不是我。”
沈迟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海叔的目光移向姓郑的。
姓郑的从始至终坐在那里喝茶,一言不发。感觉到海叔的目光,他抬起眼,笑了一下。
“是我。”他说。
沈迟玉看向他。
姓郑的把茶杯放下,擦了擦嘴角。
“沈建国那个人,”他说,“太顽固了。他不肯合作,就得让他不能合作。”
沈迟玉盯着他。
“毒瘾是你下的?”
姓郑的点头。
“半年,”他说,“每天一点点。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迟玉站起来。
谢砚礼的手落在他肩膀上。
沈迟玉偏过头看他。
谢砚礼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坐回去。
他看着姓郑的。
“我哥呢?”他问。
姓郑的笑了一下。
“你哥,”他说,“那是意外。”
沈迟玉的手指攥紧了。
姓郑的继续说。
“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去清理门户的。小谢反水,得处理掉。谁知道你哥挡在前面。”
他看着谢砚礼,目光里有一点玩味。
“小谢,你知道吗?你这条命,是你哥换的。”
谢砚礼看着他。
目光很平。
姓郑的等了几秒,没等到反应。他挑了挑眉,又看向沈迟玉。
“小少爷,”他说,“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沈迟玉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海叔。”
海叔看向他。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三十年,”他说,“我爸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海叔没说话。
沈迟玉继续说。
“他让你管钱,让你管人,让你管生意。沈家的账,你比他自己还清楚。沈家的人,你比他更熟悉。他给你的,是一个外人能得到的全部信任。”
海叔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迟玉看着他。
“你觉得他没把你当自己人,”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他自己有没有自己人?”
海叔沉默。
沈迟玉站起来。
“他没了之后,”他说,“谁在管沈家?”
海叔没说话。
沈迟玉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他说,“一个十八岁的小孩,扛着那么大一个摊子。你呢?你在哪儿?”
海叔看着他。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你在帮他们。”他说。
海叔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迟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三十年的信任,”他说,“你因为一顿饭,一张桌子,一杯酒,就把它卖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海叔,”他说,“你让我失望。”
房间里安静极了。
姓郑的放下茶杯,拍了拍手。
“小少爷,”他说,“说得真好。”
沈迟玉看向他。
姓郑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但是,”他说,“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他笑了一下。
“你爸在疗养院,你哥在墓地,沈家的生意有一半已经在我手里。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沈迟玉看着他。
没说话。
姓郑的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谢砚礼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姓郑的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谢砚礼。
“小谢,”他说,“你确定要拦我?”
谢砚礼看着他。
目光很平。
姓郑的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谢砚礼没说话。
姓郑的继续说。
“你当年在周家的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眼睛里有火。现在呢?”
他看着谢砚礼的眼睛。
“火没了。”他说,“换成什么了?”
谢砚礼没说话。
但他握着姓郑的手腕的手,紧了一点。
姓郑的低头看了看,又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抽回手。
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沈迟玉。
“小少爷,”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沈迟玉看着他。
姓郑的指了指海叔。
“这个人,我可以给你。”他说,“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海叔的脸色变了一下。
姓郑的没看他,继续看着沈迟玉。
“但是,”他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迟玉盯着他。
“什么事?”
姓郑的笑了一下。
“小谢,”他说,“给我。”
沈迟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姓郑的。
姓郑的也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沈迟玉开口。
“你说什么?”
姓郑的笑了一下。
“我说,”他一字一顿,“谢砚礼,给我。”
沈迟玉盯着他。
姓郑的靠进椅背里。
“我查过了,”他说,“他以前是周家的人,后来跟了你。这样的人,用着放心。而且——”
他看着谢砚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长得也不错。”
沈迟玉的手指攥紧了。
他感觉到谢砚礼的手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回头。
他看着姓郑的。
“你做梦。”
姓郑的挑了挑眉。
“小少爷,”他说,“你想清楚。”
他指了指窗外。
“外面有二十个人。你们只有两个。”
他又指了指海叔。
“这个人,你不想亲手处理?”
沈迟玉没说话。
姓郑的等了几秒。
“我给你三分钟考虑。”他说。
他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
房间里安静极了。
沈迟玉站在那里,没动。
谢砚礼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没动。
海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姓郑的喝完一杯茶,又倒了一杯。
他看着沈迟玉。
“一分钟了。”他说。
沈迟玉没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谢砚礼。
谢砚礼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沈迟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
谢砚礼看着他。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你信我吗?”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信。”
沈迟玉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他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姓郑的。
“两分钟了。”姓郑的说。
沈迟玉看着他。
“我想好了。”他说。
姓郑的放下茶杯。
“哦?”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不可能。”他说。
姓郑的眉头挑起来。
沈迟玉继续说。
“他是我的人。”他说,“这辈子都是。”
姓郑的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完了,他站起来。
“小少爷,”他说,“你知道你这是在找死吗?”
沈迟玉没说话。
姓郑的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
二十个人涌进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姓郑的往后退了一步。
“动手。”他说。
---
第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谢砚礼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迟玉身前。一拳一脚,第一个人倒下了。
第二个人冲上来。第三个人。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没有一点多余。
但他只有一个人。
对方有二十个。
沈迟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一步都没退。
他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手臂。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
他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一步都没退。
腿上中了一枪,还是没退。
沈迟玉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谢砚礼身侧。
谢砚礼偏过头看他。
沈迟玉没看他,看着前面那些人。
“一起。”他说。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淡。
他收回视线,看着前面。
“好。”
---
他们打出去的时候,沈迟玉身上挨了两下。
谢砚礼挡在他前面,挡了大部分。但他的手臂上还是挨了一棍,后背被人踹了一脚。
但他们打出去了。
冲出门的时候,沈迟玉拉着谢砚礼的手,拼命跑。
身后有人在追。
他们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冲进夜色里。
谢砚礼的车停在不远处。
他们跑过去,拉开车门,跳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后面的人已经追出来了。
谢砚礼踩下油门。
车子冲出去,把那些人甩在后面。
---
车开了很久。
沈迟玉靠在座椅上,喘着气。
谢砚礼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迟玉开口。
“谢砚礼。”
“嗯?”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你受伤了吗?”
谢砚礼摇头。
沈迟玉偏过头看他。
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后背。
“停车。”他说。
谢砚礼看了他一眼,把车停在路边。
沈迟玉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
他拉开他的外套,掀开他的衬衫。
手臂上青了一大片,后背也有。
沈迟玉的手指落在那些淤青上。
“这叫没受伤?”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去。
落在那些淤青上。
很轻。
谢砚礼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迟玉的嘴唇一下一下地贴着,从手臂到后背,每一处淤青都没放过。
贴完了,他抬起头。
看着谢砚礼。
谢砚礼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沈迟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
谢砚礼看着他。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你记住,”他说,“我的人,谁也别想动。”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沈迟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
“谢砚礼。”
“嗯?”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海叔,”他说,“我下不了手。”
谢砚礼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
沈迟玉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谢砚礼看着他。
“因为你是你。”他说。
沈迟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把脸埋回他颈窝里。
“谢砚礼。”
“嗯?”
沈迟玉闭上眼睛。
“回家吧。”他说。
谢砚礼低下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好。”
---
车子重新发动,驶入夜色。
沈迟玉靠在谢砚礼肩膀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他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