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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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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知遥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一遍又一遍刮过他裸露在外的手腕与脚踝。地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冷得他四肢发麻,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蜷缩在墙角,一夜未眠。
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唇色苍白得近乎发青,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未干的泪痕,在微凉的空气里结出一层薄薄的湿意。
昨夜陆时珩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根生了锈的长针,深深扎在他脑海最软的地方,反复回放,每一次画面闪过,都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利落。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手机在身旁安静地躺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陆时珩说到做到,真的再也没有碰过他,再也没有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温柔。
那个曾经会把他捧在手心、会在雨夜撑伞等他、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最陌生的模样。
谢知遥撑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起身。
双腿早已麻木不堪,一阵尖锐的眩晕猛地袭来,他眼前一黑,下意识扶着额头,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喉咙干涩发疼,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座城市,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三年前仓皇逃离,像一只丧家之犬,不敢回头,不敢联系任何人;三年后狼狈归来,依旧是孤身一人,除了一身化不开的伤痕,一无所有。
窗外天光大亮,城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可那份热闹,半分都不属于他。
他就像被全世界遗弃的影子,站在光的边缘,一步也踏不进去。
就在他茫然无措,指尖冰凉地攥着衣角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
谢知遥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按下。
“谢先生,您好,我是陆总的助理,姓林。”
听筒里立刻传出一道温和有礼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却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距离感。
正是昨夜电话里,那个让他心脏一寸寸冷透的人。
谢知遥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陆总让我给您安排了住处和工作,”林衍的声音依旧温和,“我现在在小区门口接您,请您方便的时候下来一下。”
安排住处,安排工作。
字字句句,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谢知遥心口猛地一缩,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果然。
陆时珩真的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日夜折磨,让他逃不掉,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与别人恩爱,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凌迟。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从昨夜陆时珩说出那句“我不会再碰你一下,但你也别想跑”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选择。
“……知道了。”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吹就散。
挂掉电话,谢知遥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背包,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他全部的家当。简单得可怜,也单薄得可怜。
半小时后,谢知遥走出单元楼。
林助理的车就停在不远处,黑色的车身,低调却矜贵,一看就价值不菲。和陆时珩本人一样,外表冷静克制,内里却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清冽、干净,和陆时珩身上常年萦绕的味道一模一样。
只是一瞬间,谢知遥眼眶就不受控制地酸了。
那是他曾经最安心、最沉溺的味道。如今却成了刺得他眼睛生疼的刑具。
林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谢先生,陆总给您安排的是集团旗下文创部的闲职,不用打卡,工作轻松,薪资优厚。住处就在公司附近的高级公寓,家电齐全,拎包入住。”
一字一句,都在告诉他——你被圈养了,你被我放在眼皮子底下了。
谢知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遮住那片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助理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陆总向来念旧,对曾经的人,都不会亏待。”
曾经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最柔软却最锋利的刀,轻轻割开谢知遥的心脏,鲜血直流,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在他们眼里,他已经是过去式了。
是“曾经”。是可以被随意安置、随意对待、随意丢弃的过去。
车平稳地驶入市中心,停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楼下。
林衍亲自带他上去,一路引来无数侧目。
走廊里来往的员工,无不停下脚步,偷偷打量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隐晦的暧昧,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
谁都知道,林衍是陆时珩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平日里连高层都轻易接触不到。如今却亲自带着一个陌生青年入职,还安排最好的职位、最高级的公寓,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谢知遥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麻麻扎在身上,让他无处遁形,无处躲藏。
他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央,像一个被观赏的小丑。
办公室是单独的隔间,宽敞明亮,视野极佳,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
而位置,更是被刻意安排过——正对着陆时珩的总裁办公室。
一抬头,就能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举一动。
谢知遥刚坐下,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没有备注,没有多余的符号,只有冰冷的一行字。
【好好待着,别乱跑。】
是陆时珩。
短短六个字,没有关心,没有温柔,只有命令,只有禁锢。
谢知遥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指腹用力到发白,心脏一阵一阵抽痛,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缓缓抬头,望向对面的办公室。
陆时珩正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侧脸冷硬凌厉,下颌线紧绷,神情淡漠疏离,专注地看着文件,指尖轻敲桌面,一举一动都透着上位者的沉稳与矜贵。
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刻意安排的人,就在一窗之隔的地方,默默看着他。
就在这时,林助理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推门走进总裁办公室。
他自然地放在陆时珩手边,微微俯身,不知道低声说了些什么。
谢知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玻璃对面的身影。
下一秒,陆时珩抬眼。
看向林衍的目光,竟带着几分浅淡的柔和,嘴角甚至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那笑容,温和、纵容、宠溺。
是谢知遥穷尽三年回忆,都从未见过的模样。
轰的一声——
谢知遥的世界,瞬间崩塌。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捏碎,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原来,他真的可以对别人那么温柔,他的冷漠,他的疯狂,他的刻薄,他的残忍,从来都只给了自己。
他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温柔,不是不会低头,只是那份温柔,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谢知遥。
一整个上午,陆时珩没有出来过一次,没有看过他一眼,没有发过一条多余的消息。
冷漠得,仿佛他只是公司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一个随手安排的摆设。
谢知遥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却像是坐在冰窖里,从头顶冷到脚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像一个世纪。
中午,林助理准时走进谢知遥的办公室,笑容依旧温和:“谢先生,陆总让我带您去员工餐厅吃饭。”
谢知遥没有说话,沉默地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餐厅里人很多,人声嘈杂,议论声细碎,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在他与林助理之间来回打转。
他刚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就看见不远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陆时珩在一群高管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男人身姿挺拔,气质冷冽,自带强大的压迫感,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放低声音,安静下来。
林助理立刻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接过陆时珩脱下的外套,搭在臂弯,声音轻柔:“时珩,我给你留了你喜欢的位置。”
时珩。
那么亲昵的称呼,那么自然的语气。
陆时珩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在触及谢知遥时,没有丝毫停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无关痛痒。
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林衍自然地坐在他对面,熟练地帮他布菜、递水、擦嘴角,举止亲昵自然,默契十足,像一对相处多年的恋人。
周围的人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只有谢知遥,握着筷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饭菜入口,味同嚼蜡,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闷得他胸口发疼。
他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米饭,却尝不出丝毫味道。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无边无际,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就是陆时珩说的报复。
不打他,不骂他,不逼他,不碰他。
只是用最平静、最残忍、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让他亲眼看着,他和别人恩爱和睦;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彻底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让他后悔,心痛,让他日夜煎熬。
比任何打骂,都要残忍,比任何伤害,都要致命。
吃完饭,谢知遥独自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就看到落地玻璃对面,陆时珩和林助理并肩走了进去。
林衍笑着说了什么,陆时珩侧耳倾听,嘴角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
随后,林衍很自然地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动作亲密,自然,毫无隔阂。
没有丝毫避讳,像是在宣告主权。
谢知遥再也撑不住。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玻璃,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他捂住嘴,死死咬住掌心,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一点点蜷缩起来,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小动物,可怜又无助。
陆时珩,你赢了。
你真的,把我凌迟得片甲不留,我痛得快要死了,你满意了吗。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轻轻震动。
是陆时珩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依旧是命令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晚上公司聚餐,不准缺席。】
不准缺席。
四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谢知遥看着那行字,眼泪模糊了屏幕,模糊了所有光线。
他知道,晚上,会是更残忍的折磨。会是更盛大的修罗场。
可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从他被陆时珩强行留在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逃不掉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温暖明媚,洒在桌面上,一片金黄。
可谢知遥的世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看不到光。看不到尽头。
总裁办公室内。
陆时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冷得像冰。
林助理站在一旁,看着玻璃对面那个单薄蜷缩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开口:“陆总,谢先生他……好像很难过。”
陆时珩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沉重而混乱,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声音才沙哑得可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难过就对了。”他当年丢下我,一走了之的时候,我比他难过一万倍。这是他欠我的。”
话虽如此,他却猛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痛苦与慌乱。
他只是想让谢知遥在乎他。
想让谢知遥吃醋,想让谢知遥回头,承认还爱着他。
可为什么,看到谢知遥那副心碎绝望、快要崩溃的样子,他比自己被捅一刀还要疼。
疼得快要窒息。
林衍轻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忍:“陆总,您明明那么爱他,为什么非要这么折磨他,也折磨您自己。”
陆时珩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我怕我一低头,一温柔,他就又会跑了。“我只能用这种最蠢、最狠的方式,把他绑在我身边。哪怕他恨我,哪怕他痛,只要他在我眼前,就好。”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一窗之隔的那个单薄身影,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痛苦与偏执。
谢知遥。你再等等我。
等我把你牢牢绑在我身边,等我查清所有真相。
总有一天,我会为今天所有的冷漠和残忍,跪在你面前,万死不辞。
林衍以后会单开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