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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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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门被推开的那一瞬,谢知遥几乎想转身就逃。
暖黄的灯光铺了满地,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整个人裹住,勒得他喘不上气。一屋子都是陆时珩公司的员工,酒杯碰撞,笑语不断,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公司聚餐,在他眼里,却像一场精心布置好的刑场。
而主位上的那个人,是执刑者。
陆时珩就坐在最中间,黑色衬衫衬得肩宽腰窄,侧脸冷白利落,灯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没怎么说话,可只要往那儿一坐,一屋子人的注意力,就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他身边坐着林衍。
白天那身规整的西装换成了浅色系的衬衫,整个人显得温和又干净,正微微倾身,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陆时珩原本淡漠的眉眼,竟轻轻松了一点,甚至极淡地弯了下唇
那一点柔和,像一根细针,“嗤”地一声,扎进谢知遥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得他指尖猛地一颤。
包厢里的热闹,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莫名静了半拍。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的、心照不宣的……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像细小的沙子,磨得人皮肤发疼,谢知遥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今天本就没睡好,眼底一圈淡青,唇色也浅,这么一站,单薄得仿佛一推就能倒似的。
有人压低了声音交谈,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就是他吧……白天林特助亲自带进来的那位。”
“看着挺乖的,怎么脸色这么差。”
“你没看出来?陆总现在身边,明明一直是林助理啊……”
每一句,都像在他伤口上轻轻刮一下。
谢知遥喉间发紧,脚步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直到陆时珩终于抬眼,淡淡朝他看了一眼。
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柔,就像在看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懒得施舍,冷漠得让人心寒。
林衍倒是先站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朝他招了招手:“谢先生,过来吧,就等你了。”谢知遥咬着下唇,一步步走进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熬完这一场煎熬。可他万万没想到,林衍伸手一指的,是陆时珩身边另一侧的空位。“坐这儿吧,陆总特意给你留的。”
特意留的。
这两个词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狠狠砸在他心上。
让他坐在陆时珩和林衍中间,左边是他爱到骨子里的人,右边是被那人温柔以待的人。
光明正大地,把他架在火上烤。
陆时珩好狠。
谢知遥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指尖冰凉,几乎失去知觉,他抬眼看向陆时珩,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眼神明明白白——不坐,就是不听话。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谢知遥缓缓走过去,在那个刺眼的位置坐下。
左边是陆时珩,右边是林衍,他被夹在中间,像一个多余的第三者,硬生生插进别人的恩爱里,难堪到了极点。
菜一道道上桌,香气扑鼻,谢知遥却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身旁的亲昵,却半点不落地往他耳朵里钻。
“时珩,你尝尝这个,你以前说喜欢。”
林衍的声音温柔自然,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肉,还细心地把肥的部分剔掉,才放进陆时珩碗里,那动作熟稔又亲昵,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的默契。
陆时珩“嗯”了一声,声音清淡,却带着旁人没有的纵容。
谢知遥的心脏猛地一缩。
曾经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他记得陆时珩不爱吃肥肉,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胃不好不能吃太辣,记得他喝酒容易头疼……那些细碎到骨子里的温柔,他曾以为,这辈子只属于他一个人。
原来不是。
原来只要陆时珩想,他可以对任何人都这么好,好到刺眼,好到让他心口鲜血直流。
谢知遥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泛白,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才能勉强压住眼眶里的热意。
不能哭,不能在陆时珩面前哭。
你哭什么,好丢人啊,
更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把最后一点尊严都丢光。
员工们一轮轮过来敬酒,气氛越热闹,谢知遥越觉得窒息。
林衍一直陪在陆时珩身边,时不时轻声拦一句:“少喝点,你胃不行。陆时珩便真的放下酒杯,眼底的柔和,几乎要溢出来。
谢知遥闭了闭眼,他比谁都清楚,陆时珩胃不好。
曾经无数个夜晚,他守在床边,给他煮温温的粥,给他揉胃,连熬夜都不敢。
可现在守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全程沉默、脸色惨白的青年,笑着端起杯子:“新同事是吧?我敬你一杯!”
谢知遥猛地回神,脸色更白。他不能喝酒,一喝就胃疼,这是陆时珩以前最清楚的事。
他刚要小声拒绝,一道冷淡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他不能喝。”
是陆时珩。
谢知遥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一瞬间,死寂的心底,竟可笑地冒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竟然还记得……他还记得自己不能喝酒吗……?
可下一秒,陆时珩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踹进冰窖。
男人没看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身体差,喝坏了麻烦。”
麻烦。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砸死人。不是关心,不是记得,不是舍不得。
只是怕他喝出问题,添麻烦。
那一点刚刚冒出来的微光,瞬间熄灭,连灰烬都不剩。
谢知遥缓缓低下头,遮住眼底所有的破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自嘲。
谢知遥,你真够可笑的,都到了这一步了,你还在奢望什么。
林衍笑着打圆场,给他倒了杯热茶:“谢先生喝点茶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温热的茶杯握在手里,却暖不进心口半分。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玩真心话大冒险。
酒瓶在桌子中央一转,晃晃悠悠,最后稳稳停在谢知遥面前。
一屋子的目光,“唰”地又聚了过来。
“哇,新来的帅哥运气可以啊!”
“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知遥浑身一僵,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想选,不想被人围着看热闹,更不想在陆时珩面前丢人。
可他刚张了张嘴,一道强势冷淡的声音,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大冒险。”
陆时珩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谢知遥猛地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眼底是藏不住的不可置信。
你明明知道我怕,明明知道我难堪,明明知道我不想面对,你还要亲手,把我推到所有人面前,任人围观羞辱。
陆时珩真的好狠。
“大冒险是吧!简单!”有人笑着起哄,“亲一下离你最近的人!”
离他最近的人。
左边是陆时珩,右边是林衍。
这哪里是大冒险,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活活烤。亲陆时珩,是自取其辱,只会被他嫌恶心,亲林衍,是不知死活,触碰陆时珩的人。
无论选谁,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难堪。
谢知遥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坐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被当众扒光衣服的孩子,狼狈又无助。
“怎么,不敢啊?”
“愿赌服输嘛!快亲快亲!”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句都砸在谢知遥心上。
他再也撑不住,眼泪无声滑落,滚烫得吓人,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谢知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等任何人回应,他几乎是逃一样冲出了包厢。
门关上的那一刻,包厢里的喧闹,仿佛被彻底隔绝在外。
陆时珩指尖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青筋都绷了起来,杯中酒剧烈晃动,溅在手背上,冰冷刺骨,他脸上那层淡漠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底下翻涌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偏执,和疯狂。
林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陆总,您明明比谁都疼,为什么非要把他逼成这样……”
陆时珩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逼他,他一转身就会跑。三年前他丢下我,一句话都没说就走的时候,我比他痛一万倍。”
他也痛。
怎么会不痛。
看见他脸色惨白,看见他眼眶发红,看见他狼狈逃出去的那一刻……陆时珩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比被刀捅还要疼。
可他不敢停,不敢软,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在意。
他怕,怕自己一低头,一温柔,一开口说句心疼……谢知遥就会再一次,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
“你让他哭。”陆时珩声音发颤,却依旧硬着心肠,“哭够了,痛够了,他才会记住,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我。”
这是他欠他的,也是他,欠他们两个人的。
这场以爱为名的折磨,从一开始,就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
洗手间里,谢知遥反锁上门,顺着冰冷的门板滑落在地,再也压抑不住,他捂住嘴,失声痛哭。
压抑了一整晚的委屈、痛苦、绝望、心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滑落,打湿衣襟,烫得心口一片灼烧。
陆时珩……陆时珩。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遍,心口就多疼一分。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痛,曾经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残忍。
他以为三年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回来,就算不能和好,也能留一丝体面,就算不爱了,念在过去那么多年的情分上,也不至于把他逼到这般境地。
可他错了。
陆时珩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一刀一刀,把他凌迟得片甲不留。
让他坐在他和别人中间,看他们恩爱,听他们耳语,承受一屋子人的目光,承受他冷漠刻薄的羞辱。
麻烦。丢人现眼。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原来,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意,那些海誓山盟的承诺,在三年的分离面前,一文不值,他在他心里,早就只是一个麻烦,一个碍眼的旧人。
谢知遥蜷缩在角落,哭得有些颤抖,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无人过问的小动物,可怜又无助。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苦衷,那些身不由己的离开,他一个人扛了三年,咬着牙撑到现在,好不容易回到他面前,换来的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
不知哭了多久,只剩下胸口一阵阵抽痛。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谢先生,您还好吗?陆总让我过来看看您。”林衍的声音温和有礼,却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一压,就让谢知遥彻底笑了。
担心他?
陆时珩会担心他?
真是天大的笑话。
谢知遥缓缓站起身,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狠狠扑了两把脸。,冰冷的水刺得皮肤发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
他擦干脸,理了理凌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林衍站在灯光下,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谢先生,您别太难过……”
“我没事。”谢知遥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回去吧。
他不想再面对,不想再看,不想再痛,就连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等到谢知遥回到包厢的时候,聚餐已经接近尾声。
陆时珩坐在主位上,神情依旧淡漠疏离,仿佛刚才那个在洗手间门外,默默站了很久的人,根本不是他。
看见谢知遥回来,他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没有关心,没有询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知遥默默坐回原位,垂着眼,一言不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人陆续散了。
林助理拿起陆时珩的外套,温柔地披在他肩上,轻声道:“时珩,我送你回去吧。”
陆时珩却忽然开口,目光直直落在谢知遥身上,语气冷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不用,我送他。”
一句话,让林衍愣住,也让谢知遥浑身一僵。
他抬眼,茫然地看向陆时珩,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时珩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漆黑深沉:“走。”谢知遥没有选择,只能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酒店走廊灯火通明,却照不进谢知遥漆黑冰冷的世界,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空气死寂得可怕。
走到电梯口,陆时珩忽然停下,转身。
谢知遥没来得及停住,一头撞进他坚硬的胸膛。
熟悉的雪松清香扑面而来,那是曾经让他安心到沉溺的味道,如今却成了刺得他眼睛生疼的刑具。
他下意识要退,手腕却被陆时珩猛地攥住。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指腹冰凉,眼神浓黑如墨,翻涌着偏执、痛苦、疯狂,死死盯着他红肿的眼睛。
“哭够了?”
陆时珩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语气依旧冰冷刻薄,可眼底深处那一丝藏不住的心疼,却骗不了人。
谢知遥看着他,心里翻涌出一股恶心的感觉,他一字一句的,带着血泪质问:“陆时珩,这关你什么事?你既然不爱我了,觉得我麻烦,觉得我丢人,为什么不放我走?”为什么非要把我留在身边,一点点凌迟我,折磨我,看着我痛不欲生,你就这么开心吗?”
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剜心。
陆时珩死死盯着他隐忍着泪水的那张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沙哑、滚烫,带着浓烈到近乎疯狂的偏执:
“谢知遥,你给我记住。我就算折磨你,凌迟你,让你恨我入骨,让你痛不欲生,我也不会放你走。”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是地狱,我也会拉着你,一起跳。”
“你欠我的,这辈子,你都别想还清。”
电梯门缓缓打开,陆时珩攥着他的手腕,强行将他拉了进去。冰冷的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爱恨,纠缠,偏执,与绝望。
谢知遥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看着眼前这个他爱到骨血里、也恨到骨子里的男人,眼底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
他终于明白,他逃不掉了。
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这场鲜血淋漓的凌迟,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世界,早已没有光,没有尽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痛苦。
陆时珩,我到底欠了你什么啊……你要这样,让我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