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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相顾无相识 ...

  •   1940年,重庆军统局。

      “处座,戴局长让您过去一趟。”
      傅临川抬手,示意秘书退下。待办公室彻底恢复寂静时,他轻轻揉了揉眉心,试图掩饰眼底藏不住的疲倦。
      三月份,汪精卫公然叛国投敌,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此后,敌特横行,游离在各层高官之间,以政治诱降为主,军事打击为辅,策反多位我方情报官员,破坏情报网无数;局势日益紧张,前线战况时好时坏,令人揪心。
      戴老板此番召见,定是为了商讨重新构建情报网一事。
      ……
      思索间,觉察时间已然不早,他才缓缓起身,重新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裳。推开大门,往顶楼走去。

      局长办公室。
      “临川,重新构建华南情报网一事,你筹备的如何?”
      傅临川微微欠身:“老板不必担忧。属下已派人前往广州,重新布置人马,启用临时站点,以确保我军在华南能够顺利进行情报传递与交接。”
      “只是属下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戴笠颔首以应:“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定会鼎力相助。”
      “属下承蒙老板之恩,接任情报处处长已有数月。近来战况不利,处里的弟兄们日夜操劳,精力不佳。望老板派些人手支撑,维系处内稳定。”
      傅临川温声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往杯中添了些茶水。
      “早知道你会有所顾虑。”
      戴笠接过茶杯,示意秘书上前:“今日便从上海站调来一位贤能,善情报分析、电码破译等。你们二人配合,定成为党国的栋梁之才。”
      傅临川心中一喜:“多谢老板相助。属下定潜心工作,不负老板众望,不负党国之恩!”

      巳时。

      “处长不喜躁动。一会儿见了他,注意轻声说话,莫要打搅。”
      宋渺舟轻声应下。秘书在办公室门口站定脚跟,轻叩房门。
      “进。”
      推开门,宋渺舟将办公室的一切一览无余:
      ——一人病恹恹地伏在案偌大的红木桌上,正掩面咳喘着。见他来了,便只是轻轻抬眸看上一眼,又重新趴了回去。
      似是过了片刻,他慢慢支起身子,正眼再次看了看有些拘谨的宋渺舟。
      此人正是傅临川。
      “你就是…上海调过来的情报员?……”
      话语间,他低低咳嗽了几声,用手攥拳抵住唇瓣,只见修长的指尖上竟添了些血丝,他便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手帕,拭了拭唇角,才继续道:
      “你可知…为何来我这儿?”
      宋渺舟愣了愣,随即答道:
      “精忠报国,不辜负委员长和党国的期望!”
      傅临川放下手帕,转而翻看着递上来的简历。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某一行,道:
      “‘夜莺’是你抓的?……”
      宋渺舟点头:“回处长,正是。”
      那人勾起一抹笑,却看不出是喜是怒:“你先去基地执教一些日子……过些时候再调回来……”
      说罢,傅临川便示意手下将他带下去。自己则拿起桌上的密报,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宋渺舟瞥见了桌角的一盒药,是盘尼西林。
      他不由得蹙了蹙眉。

      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连带着早春的湿冷一同裹着整座山城。大街上鲜有人往,偶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一层水花;墙上贴着的“抗战必胜”字样的标语被慢慢浸透,像是蒙了眼泪。
      宋渺舟被送到基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今晚没有月亮,也只有几颗星星,基地的灯光很亮,却依旧难抵冷清。
      “宋先生,基地条件不比上海,望您见谅。”
      跟随而来的副官林舟将他带进基地的宿舍楼,打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宋渺舟忍不住有些反胃,却还是勉强笑笑:
      “没事。”
      林舟将他带来的行李安置好,又替他铺好床铺,才迟迟开口:
      “宋先生,处座让您来这儿执教,是为了考验您…您保重。”
      语毕,他搭上了回程的车。

      亥时。
      夜晚的山城总算是没了雨。空气变得清醒,温度逐渐降低,带着雨水刺骨的寒冷袭来,冻得人无法入睡。宋渺舟索性换上厚实的衣服,独自一人来到了基地的操场。
      学员们基本都已沉沉睡去,整个基地静得落针可闻。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混杂着几声犬吠,打破了整个世界的宁静。宋渺舟思绪飘渺,似是想起了什么。
      “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儿?”
      背后传来人声,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人走了过来。隐约听见那人骂了一声,好像是关于气温的。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暖和些。”
      那同僚递给宋渺舟一杯热水,自己则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处座让你来的?”
      宋渺舟迟疑了下,随即笑道:
      “是的…说是让我先适应下。”
      同僚习惯般点点头,问道:“处座身体如何了?”
      一片寂静。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不太好。”
      同僚见怪不怪般叹息一声:“处座能撑过上个冬天,已经是奇迹了…医生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此话怎讲?”
      同僚像是打开了话闸子:“听说处座自幼体弱,家里靠着汤药题他捡了一条命。后来,他在战场上为了掩护战友,硬生生挨了三枪,枪枪打在要害……”
      “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醒来后,委员长心疼他,将他调去了后方搞情报。没想到他便再没好好休息过,一头扎进了情报网。”
      一阵冬风吹过,同僚冷得直打哆嗦。片刻,他继续道:
      “前些日子,处座又受了伤,情况不太好……医生说,他没有多久可活了…”
      宋渺舟听着同僚的诉说,心头一震。
      七年不见,竟成了这副模样。
      ……
      忽得,一阵诡异的响动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滑过地面,又似什么的在狠狠摩擦。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攀爬至全身,惊出一身冷汗。顿时,所有的细胞仿佛在一瞬间倒立过来,不断地翻涌,不断地随着心脏跳动。
      宋渺舟用眼神制止了想要上前的同僚。他集中神经,细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是车停下了的声音。
      有了明确的答案,他暗暗放松了些。紧接着,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猝然炸开: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真相并没有迟来。
      他们的面前,停着一辆黑车。车门打开,一只精致白皙的手伸了出来。
      是傅临川。
      恐惧感更加猛烈了,几乎要将整个人吞没殆尽。
      “这么晚了,随意结伴,谈论上司私事……”
      傅临川在林舟的搀扶下缓缓下车。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处座?!…处座饶命啊!我们…我们只是闲聊…饶命,饶命啊!”
      一旁的同僚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双目空洞无神,恐惧万分。
      “闲聊?…可是忘了家规?”
      傅临川眸子里的狠意又深了一分,他拿起别在腰间的配枪,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说呢,宋渺舟?”
      宋渺舟一惊,连忙躬身致歉:“处座恕罪。是属下多嘴,忘了家规。请处座责罚!”
      傅临川勾起一抹冷笑:“好啊。你想要什么惩罚?”
      闻此,同僚双膝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处座饶命!处座饶命!……”
      宋渺舟自知自己怕是难逃一劫,深吸一口气:
      “属下愚笨,还请处座赐教。”
      傅临川正欲说些什么,低低咳嗽了一阵。他的脸色白了几分,说出的话却依旧冰冷无比:
      “你们两个,今天只有一个能活。”
      “三秒时间,有多远跑多远。”
      说罢,他便举起枪,乌黑的枪口紧对着二人。
      “三——”
      同僚忙从地上爬起来,没命般向远处跑去。
      “二——”
      “一——”
      砰——
      砰——
      两声枪响,同僚应声倒地——他的左右腿都被子弹打穿,血流不止,快要没命了。
      傅临川放下手中的枪,缓缓走到那人面前,将发烫的枪口狠狠抵在伤口上。
      “……啊!!——”
      同僚痛呼一声,试图想要推开,不料却被摁得更狠了。傅临川低声道:
      “滚。”
      说罢,他将枪扔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那人。同僚见状,连忙磕头致谢,费力地爬行,远去。

      此时已是深夜,寒风快要吹倒整座山城。风声呼啸,带着独属于夜晚的冷气,冻得人快要发僵。宋渺舟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傅临川,心头愈发收紧。
      “跟我回处里。”
      他示意手下将宋渺舟带上车,自己则钻进车厢,掩面咳嗽着。

      地下刑讯室。

      情报处的刑讯科,宋渺舟早就有所耳闻——他们配备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刑具,个个残忍无比;刑讯室建在地下,常年阴冷潮湿,混杂着血液的腥臭气息;里面常有哀嚎,或是忏悔,亦或是痛呼,骇人不已。
      傅临川走在前面——他似是很不舒服,一只手摁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斑驳的墙体,行动缓慢,时不时停下来咳嗽一阵子,虚弱得很。
      短短几十级台阶,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终是到了那传闻中的刑讯室。几个卫兵见傅临川前来,连忙敬礼:
      “见过处座。”
      傅临川淡淡回应,继续向里面走去。一路上,牢房里或传来厉声的问话,或传来低低的呻吟,这戏几乎都被他轻描淡写得忽视,甚至是忘却。
      最里面的是一间审讯室——地方不大,狭小的空间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里头摆放着泛着白光的刑具,令人胆寒。
      桌前坐着一个人。他的双手被铐了起来,身上也有些许伤痕,眼神却难掩狠厉;他见来者是傅临川等人,不屑地瞪着他,双手挣扎起来。
      “老实点!”
      一旁的科员吼道。傅临川看了看宋渺舟,道:
      “一个时辰内,套出情报。”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审讯室顿时陷入死寂。宋渺舟接过卫兵递来的资料,细细读着:
      “本站于3月27日抓获潜伏于站内之敌特,代号“蜀葵”,现转交于总部。”
      ——上海站3月27日电

      他在桌前坐定,面向那人,神色愈发冷峻:
      “你的上线是谁?…”
      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用着蹩脚的中文骂了一句,道:“无可奉告。”
      “这可由不得你。”
      宋渺舟拿来桌上的钳子,夹了块烧红的烙铁。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滚落,发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他举起钳子端详片刻,升入空中的白烟笼罩着他的眼睛,有些发疼。
      他猛地将钳子对上那人的胸口——灼烧感透过单薄的衣裳穿透皮肤,深入骨髓。那人痛得一怔,表情渐渐扭曲,脸色通红,青筋暴起,看起来痛苦万分。
      “说!你的上线,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宋渺舟厉声问道,握着钳柄的手用力了些。那人已面目狰狞,双眼被熏得流泪,不住地颤抖,不住地痛呼。
      “…我说…我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目猩红:
      “明天一早…我们的人会进城……到了晚上…炸毁军火库……”
      语毕,他见宋渺舟收回烙铁,竟开始蔑笑起来:
      “你们谁…也别想组织我们的计划…我为大日本帝国而生!……”
      他半瘫软在铁椅上,静静等待最后一刻来临。
      一片寂静。
      “你为什么不杀我?……”
      那人突然暴怒,挣扎着去夺宋渺舟的枪,被卫兵一把摁住:
      “老实点!”
      宋渺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正法。只不过,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国家,是如何惨败而归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看着他,别让他自尽。”
      宋渺舟转身离开。

      处长办公室。

      宋渺舟走了进来——办公室很豪华,地上铺着羊绒地毯,壁炉里烧着炭火,整个屋子笼罩着一层暖气,将室外的寒冷一并隔绝。
      傅临川的脸色依旧不太好,双颊因热气泛着不正常的红,唇瓣发白。他握着钢笔,正在写着什么。
      “处座。”
      宋渺舟轻唤一声。他缓缓抬眸,道:
      “审出了什么?”
      “明早会有一批日谍进城。明晚,他们将要炸毁城西的军火库。”
      傅临川的手一顿,喃喃道:“军火库事关前线补给,万万不可损失……”
      “对此,你有何想法?”
      傅临川看向面前那人,轻声问道。宋渺舟思索片刻,沉声回答:
      “假戏真做。明日先派人去观察他们的动向,若行动为真,则故意在大众面前放出‘军火即将空运至前线’这一假消息,让其误认为军火已被转移至机场;明晚,将行动队的人马分为两组,一组去机场将其当场抓获,二组去城西看守,已备不时之需。”
      “还请处座指点。”
      傅临川颔首,随即道:“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有一点不妥,他们是如何进城的?人有多少?交通工具是什么?若这些无法确定,行动将会空亏一溃。”
      “码头人口密集,近来又有我们的人重兵把守,绝不是个好地方;一般的火车站、机场鱼龙混杂,眼线遍布,容易暴露……属下认为,他们要从铜罐驿站下车进城。”
      “铜罐驿镇地区偏远,人口稀少,人们的出行方式主要依赖水运;该车站又为四等站,设备落后,几乎没有乘客选择在该站停靠……”
      “处座,明日我们便派遣人手事先刺探,确保地点准确。若有异动,就地正法。”
      傅临川沉吟片刻——敌特行为狡诈,近来更是猖獗无比,搅得人心惶惶。此番行动若是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不但会使前线军火断供,且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宋渺舟的提议,倒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车在楼下,我派人将你送回基地。若有情况,随时待命。”
      宋渺舟轻声道谢。转身之前,他看了眼办公室的全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相顾无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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