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疾者业先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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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
昨日下了近半天的大雨，今日气温便开始回升。阳光明媚，草长莺飞，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山城变得还是那个生机勃勃的山城。
市区人山人海——小商小贩忙着吆喝叫卖，行人快步走向码头。街道两旁的商铺接二连三地开门，人潮涌动，市井繁华。
典当行。
林枫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她袭一身精致锦袍，簪子盘着发髻，手腕上挂着玉镯，浓妆艳抹。见有客人来了，亲切地问候一声，接过递来的珠宝，珍爱般摩挲着。
仔细看，她的眼里哪有半分柔情与风流？那分明是焦灼，是紧张。
她在等人，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
终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带着礼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握着一支钢笔。
“老板娘，这钢笔您看看能当吗？家里人病重，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林枫神色微变：“这支钢笔…您用了多久？”
“…不记得了。只知道它是几个月前回来的。”
林枫颔首：“您随我到楼上来。”
二楼地方不大，桌上放着几个铁盘。林枫打开男人手中的钢笔盖，里面赫然藏着一张纸条。
她颤抖着将纸条打开：
——严夜升已死。
短短五个用钢笔写成的字，如晴天霹雳般，重重划过她的心房。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他是个好同志…节哀。”
男人拍拍她的肩。林枫手中的字条已经几近破碎，钢笔字被眼泪浸湿，模糊不清。
“他的尸体在哪儿？……”
男人叹了口气：“没留下全尸。”
“组织上说，等抗战胜利，再给严同志开追悼会…”
林枫抹了抹眼角，叹息道：“我知道了……我代表党组织谢谢你。没什么事先走吧，这里人多眼杂……”
男人沉声道：“他们的行动提前了。”
……
男人走后，林枫独自下楼，看见楼梯口上竟躺着一个东西。
她捡起来细细端详，脸色大变。
基地。
宋渺舟是凌晨回到基地的，却起了个大早。他换上了基地统一的制服，正欲出门打水，勤务兵却小跑了过来：
“宋教官，林副官找您。”
宋渺舟心里一惊——从他重新回到基地，只过了不到三个时辰。林舟却在此时找自己，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思索间，林舟已来到他面前，递上一本册子：
“宋先生，这是处座让我给您的花名册，里面是基地所有教官、学员的基本信息……他让我叮嘱您，一定要认真看。”
宋渺舟谢过林舟，拿起册子翻看起来。册子很厚，里面手写着无数的人名、信息，其中还有不少被画了红圈。
傅临川的字迹映入眼帘：“画圈人员需严密关注，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他轻轻摩挲着这一行字迹。
傅临川的字迹清秀，与他的一切都背道而驰。末尾的笔画有些颤抖，似是身体不适时写的。
字迹带着余温。
宋渺舟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铜罐驿车站。
山城哪哪都热闹，唯有这儿依旧是一派萧条景色——人流稀少，车辆经过也从不停留，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店面。春风吹过，也带不来一丝生机。
第一班车缓缓停靠，车上下来寥寥几个旅客——他们大多裹着厚实的大衣，双目谨慎地环顾四周后，才接连来到站台上。
他们细细检查了行李，转而向闹市区而行。
“卖香烟喽！卖香烟——先生要不来一盒？……”
“卖水果！卖水果！……”
……
闹市区，方才一行人皆大声吆喝着。
街角的巷子口，几人正默默观察着。
“他们可真有意思。你看那个卖烟的，箱子里的枪托都露出来了；再看那个卖水果的，眼神飘到哪里了都不知道……”
为首的人摇了摇头：“仔细看。他们在等人。”
话语间，街上驶来一辆车——车窗开了一半，隐约透出一张人脸来。几乎是一瞬间，街上的大部分“商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车中人的一举一动。
车忽得加速，直直向远处驶去。
那些“商贩”门相互使了个眼色，猛地抽出藏在暗处的枪，朝着四周开了几枪。
“开枪了！…杀人了！…”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人们顿时四散奔逃。摊面上的货物接连被撞倒，凌乱地滚落在地上。水果摊被撞翻，瓜果掉落，汁水溢了出来，像汩汩鲜血。
“快跑…快跑！……”
人群混乱，时有几人跌倒在地，而后又狼狈地爬起。原本繁华的街上躺着几具尸体，尖叫声、痛呼声如影随形，接连不断。枪声四起，子弹随着风一起飞来，来不及躲闪。
暗处几人不知何时跑了出来——他们掏出配枪，朝着远处那行人接连开枪。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砰——
砰——
砰——砰——砰——
枪声变得绵密起来，子弹贴着耳尖扫过。呼出的热气几乎在瞬间变成血液的腥气，眼前被一片恐怖的血色晕染开来，胸中的心脏跳动得快要炸开；气息抖动，呼出的气息仿佛不再受自己掌控，随意散开。
……
随着最后一声枪响的余温消散，闹市变得死寂，每个人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不安，是惶恐，更是无奈。
远处开来几辆车，车上的人看着外面的景象，忙道：
“停车！快停车……”
车子猝然停下——车上走下来几位身着中山装的人。打量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他们暗道不妙。其中一人骂了一声：
“……竟让他们抢了先！”
“处座，陈队长回来了。”
卫兵看着傅临川阴沉的脸色，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方才递给那人发来的密报，只是看了一眼，那人便勃然大怒:
“怎么回事！叫陈队长过来！……”
说话间，陈队长已来到傅临川面前。他将卫兵打发出去，低声道：
“处座…我们的人赶到时，那帮混蛋已经被□□带走了…”
“□□？”傅临川冷哼一声。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竟被□□捷足先登，不怕人笑话！”
陈队长的前额渗出冷汗：“处座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利，属下知罪！”
傅临川拿起桌上的密报，厉声道：
“今晚亥时，机场、军火库的人马兵分两路…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若再出些什么差池，提头来见！”
陈队长连忙应下，庄重地向傅临川行礼后离开。
……
傅临川打发走了手下，在安静中闭目养神。
——原本固若金汤的计划，一时之间被狠狠打乱，该如何交待？
更何况，打乱计划的不是敌人，而是□□！
他看了眼钟表，距离亥时还有约莫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足够让他在机场打点人手，在通往城西的一路上布置关卡，亲自视察一番……
五个时辰，足矣。
基地建在歌乐山山脚下，一年四季皆可观赏这高山的美景——山上草木遍布，绿意欲滴；天然造化的清泉涓涓而淌，水声肆意。阳光透过层层林叶照耀，映衬着缓缓的水流，晶莹剔透，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好。
宋渺舟吃过午饭，见时间有余，便回到宿舍休息。他换下制服，随手摸了摸口袋，眉头一蹙。
钥匙不见了。
——是宿舍里柜子的钥匙。基地为了防止重要物品丢失，也为了“保密”，每个人便配了一把钥匙，独一无二。这下钥匙丢了，柜子里的东西自然是取不出了。
想要重新配一把钥匙，可不是件易事。
宋渺舟有些苦恼。他重新来到室外，沿着路细细寻找。
一路上，他碰见了不少结伴的同僚，大多只允许快速打个招呼。同僚们见他神色紧张，也不好过多打扰，笑笑便离开了。
他快步走着，心中愈发焦灼，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心头，说不出，化不开。
终是走到了头——整个基地几乎快被他寻了个遍，从操场到宿舍楼，宿舍楼到训练场地，竟一无所获。他已满头大汗，后身的衣裳也被渗出的冷汗浸透，狼狈不已。
宋渺舟有些懊恼。
若是自己谨慎些，倒不至于又要闯祸。
……
忽得，背后传来阵阵脚步声——他顿时警觉起来，理了理衣裳，转过身去。
来者是他的同僚，手中正拿着那把钥匙：
“宋教官，你的钥匙掉了。”
酉时。
傅临川坐在主位上，将递来的密报狠狠摔在桌上：
“戴老板来电，痛斥了上午的行动！……”
手下们接连起身，垂头屏息。无人接话，无人应声，整间会议室仿佛硝烟弥漫，呛人不已。
“怎么回事！是我们的人手不够吗？还是你们当中，出现了内鬼！”
此话一出，所有人面面相觑，惊惶无措。
宁可错杀，绝不漏杀，是军统向来的规矩。
谁若是被带上了“内鬼”的帽子，纵是有九条命，也终难逃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怎么，都心虚了？是不是忘了家规！”
傅临川厉声训斥。心口涌上一阵闷痛，他忍不住抬手摁了摁，把这不适感强压了下去，继续道：
“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舟快步上前，对着傅临川耳语几句：
“城西那边的人截获了一箱炸弹。”
语出惊人，傅临川愣了愣——此时距离行动时间，还有整整两个时辰。那帮混蛋竟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障眼法。
心中一动，答案乍现——敌人若是想迅速了事，定早早便发现了我方布置的重重关卡，怎可能贸然行动？更何况，截获的只是一箱炸药，竟无一人手。
绝无可能。
傅临川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抬手示意林舟退下，继而对着满屋子的人道：
“还有两个时辰，准备好家伙，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城西，元宝铺。
“山田君。”
手下小跑进屋，将外边的情况简要汇报。山田的脸上笑容乍现，道：
“果真上了勾。”
转而问道：“机场那边，勘察的结果如何？”
手下忙道：“机场暂无异动。不过我们的人已经得知，军火不会被运到机场，依旧在五公里外的军火库……只不过那里有重兵把守，前方又有关卡，我们……”
山田的眼神暗了暗：“凭几个童子军就想拦住我们，做梦！”
……
言谈间，店铺里进来一行人：“例行检查，请出示证件！”
山田赔着笑脸：“各位长官，我这是小本生意，养家糊口……”
“少废话！证件呢？”
山田向手下使了个眼色，继续道：
“长官息怒。我这就去拿。”
说罢，他转过身去打开抽屉。乘人不备，他猛地掏出枪，朝着面前那人扣动扳机。
枪响骤然打破寂静，他又连开几枪，面前的几人还未来得及还击，便缓缓倒地。手下粗暴地打开其中一人的衣裳，里面赫然调出一张图纸。
——关卡布防图。
正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山田握着轻薄的图纸，低声道：
“时候到了。”
处长办公室。
“处座，城西那边来报。”
傅临川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敌方冲破关卡，行动提前，情况危急！”
“防布图竟落在了他们手中……”
重重关卡，竟未起到任何作用，便被一举攻破，实属突然。
沉吟片刻，他拿起电话。拨通后，他急声道：
“帮我转接基地教官宋渺舟，要快！”
沉默几秒后，宋渺舟的声音传来：
“处座，是我…宋渺舟，有何吩咐？”
“行动提前了。我需要你立刻回到处理，带队执行任务！”
宋渺舟迟疑屏声，随即道：“是。属下定尽力而为！”
……
电话挂断，傅临川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头脑渐渐清明。
敌不动，我不动。这是他向来的处事风格。
可这次，不得不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了。
亥时。
宋渺舟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路来到傅临川面前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处座，我已准备完毕。”
傅临川颔首以应。他重新拿出一张布防图，点了点上面的红标：
“这里就是军火库…你带着一组的人冲进去，以最快的速度歼灭敌人，而后赶去关卡处支援二组，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时间紧迫，宋渺舟正欲转身离开。忽得，傅临川叫住了他：
“等等。”
傅临川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勃朗宁，轻轻递给他：
“拿着…注意安全。”
山田等人已冲破了最后一道关卡，城西的军火库近在眼前。前头的几个卫兵见车驶来，举枪厉声道：
“什么人？不许动！……”
不想车辆竟直直冲向前去——卫兵门来不及扣动扳机，便被狠狠撞倒在地。远处的守军闻声而来，枪声四起。
宋渺舟带领的一组已经抵达现场，见场面混乱，连忙前去支援。宋渺舟则独自一人，悄悄进了仓库内部。
仓库里没有开灯，他只能借着月光慢慢搜寻。果不其然，二楼的角落里，藏着几个人影。
外面已是枪声一片，尸山血海；而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场激烈的巷战。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脚下猝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他踩着东西了。
再小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一道声音传来：
“谁在那里？”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便擦着他的侧脸，飞速划过。
宋渺舟忙朝着对面开了几枪——黑暗中看不清人脸，只有几个交错重叠的身影在不断地晃动。他躲在一根支柱背后，稍稍喘了几口气。
砰——
又一颗子弹飞来，这次他来不及躲闪，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伤口顿时涌出鲜血，传来一阵刺痛。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费力地爬了起来。
……
宋渺舟走出去时，外面已经没有枪声了——一组已将敌人清剿完毕，二组正在检查军火库。只是场面依旧不太好看，暗示着方才的鏖战。
“您受伤了！”
宋渺舟咬着牙扯下一块布，简单包扎了伤口，随即笑了笑：
“没事。快把情况跟处座汇报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疾者业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