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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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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寄存柜的事当然是信口开河。我说过了,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是我最擅长的工作。
我的算盘很简单:佯装配合,以信为诱饵,把危险分子调离公寓,混入公共场所后伺机报警,抓住冒充者并让其交代真相和侠客的情报。
“侠客”伪装成受害人,证明他不想高调行事。他的目标无疑是信,且多半是监听的原因,他确信信在我手中。那么既然我主动提出带他去取信,甚至附加了时限条件,对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信件既是炸弹,也是生命线,只要信件还被锁在猫箱中,不仅能掌握主动权,也能保障安全——不止是我,也包括失踪的侠客本人。
按照我的推测,失踪的侠客大概率是被冒充者及其背后的团伙绑架监禁了。
这也是再常见不过的模式。意外获得了不法分子的犯罪证据,试图揭发罪行的主人公A受到威胁,将证据交给值得信赖的生死之交B保管后,落入犯罪分子的手中被严刑拷打,好友B为了拯救A及打击罪恶,怀揣正义感和证据,毅然走上了惊心动魄的冒险之路。
套入眼下状况,正义之士A就是侠客,犯罪证据的信件应该和挖眼案有关,并不可信也不是好友的我虽然算不上B,但可以担任中转站的角色C,将重要线索转交给即将登场的“好友B”,也就是委托中提到的“该交的对象”。这样一盘,就能对开篇的失踪谜题和信件谜题做出完美解释。
没错,得益于“侠客”的出场,虽然不免老套,在走出公寓的那一刻,我甚至都按照这个套路,把《S先生》的大纲给想得明明白白了。
——然后事态就立刻脱轨了。
“帕酱。”
循着声音侧目对上“侠客”投向我的视线,“你又走神了。”他关上车门,侧头问我,顺便伸手为我掸掉衣袖上粘的废纸屑,“是有什么心事吗?”
10
10月25日。侠客失踪的第三日,时间正值夜晚21:52。
距离密特拉百货的营业结束时间不到十分钟,地下层已空无人影,只有舒缓的背景音乐流淌在偌大的空间中。
只有“侠客”和我,浑身濡湿的两人,各怀鬼胎情绪紧绷,正从地下二层的停车场向连通的商场内部方向快步走去。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侠客”箍住我的手腕(事实上我认为这里用“控制”更为妥当)以领先半步的距离,带着我前进。凑近之后,他身上混杂着诡异甜腻味的潮湿气息,也通过肢体的接触一并传了过来。
我皱起眉头。
到底是哪个环节掉了链子——我不禁回放画面开始反思。我的算盘,没错,我的算盘明明很简单:在去往商场的路上,混入人群伺机报警。
前提是有人群。
但我没料想到的是,这人居然有车!
侠客本人虽然会开车,但始终对买车这事嗤之以鼻。“地球上乘用车的现存量早已过亿,如有需要哪儿不是车。”本人坚持如此认为。而我则是这个原则的资深受害者,被侠客拜托借车甚至充当车夫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侠客”在行为举止等方方面面都在模仿侠客,因而没有考虑到冒充者有车的可能性,我想也情有可原……
“侠客”并没有发现我哀怨的眼神。从离开公寓楼后,他就显得异常急迫。连伞都没打,冒着大雨带我匆匆穿过马路,拉开车门便半强硬地把我塞进车里,一路横冲直撞狂飙到商场地下停车场后,又抓起我直冲同层的寄存柜区域。
一连串强势的态度和动作完全不给人一丝喘息机会,果然是只有绑架惯犯才会有的操作。
顺带一提,地下停车场采用的是自动管理系统,正所谓“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的又一个绝佳命案场合。
想抓住侠客失踪的线索,结果反而自己陷入了危机,作茧自缚说的大概就是眼下这种情况。等侠客回来必须找他报工伤。我暗自在心里算账。
“不要轻举妄动。”
兴许是因为心不在焉而放缓了步调,“侠客”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出声提醒道。
又是那股若有若无的不自然甜腻味,紧接着耳边传来压低的警告声,反应过来时,“侠客”已牢牢抓紧我的手腕,如同被沉重的铁制镣铐锁住的感觉,在我看来威慑性远高于亲密性的肢体接触,令我反射性绷紧了身体。
是谎言暴露了吗?如果突然发难,能在他动手之前挣脱控制吗?
“我们被跟踪了。”
“侠客”压低声音说道,打破了我脑内盘旋的一切假设。
高速运转的大脑突然报错。
“跟踪?”我露出错愕的表情,“你说的是,AVI影片里会出现的那种跟踪?还是警匪片里会出现的那种跟踪?”
“反应过度了。”他飞快地说道,声音中有几分焦虑,语速不自觉地在加快,像是在畏惧潜藏在黑暗中的野兽,“你没发现吗?衣服上的碎纸屑。”
“然后?”
“出门时又下起了雨。”
“然后?”
“我们淋到了雨,纸屑却是干燥的。”
“然后?”
“是能力。虽然用隐巧妙地藏了起来,但碰到雨水就暴露了。”
“能力?什么能力?”我满头问号地找话题走向。
“很可能是操作系,也可能是具现化系……”
他察觉到我越发诡异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停下脚步,定定地看向我。
“我有些记不清了,”他问我,“你是什么系?”
“你不是知道的吗。D大法学系。”我条件反射地回答道,但也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情报。
“所以是什么能力?制造高分子涂层防水纸张的能力?跟踪者是轻工专业材料科学专业?”
我觉得自己像在说什么不好笑的冷笑话,“总不见得是超能力吧。”
“……”
“……等等,难道你是认真的?”见他不吱声,我反而无所适从了起来,联想起侠客平日里偶尔会有的奇妙言行,不禁向他投去半信半疑的目光,“要不你变个魔……不对,你用个超能力试试?”
“……”
“侠客”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普通人……”
沉默之中,我隐约听到他嘀咕着什么,随后侧目瞥了我一眼,神色极其复杂,像是自觉失言但又不可置信的眼神。
“没什么能力,看你紧张,开个玩笑罢了。”他很快又转回头去,拉着我继续向前,步伐越发加快。
“但我有十成把握被跟踪了。对方实力在我之上。如果再不拿到东西,麻烦就大了。”
11
我承认,不分场合好奇心发作是我的坏习惯。一来一去追问之间,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进入了商场内部。
与停车场仅一扇自动玻璃门之隔,地下二层的商场内部区域。
临近营业结束时间,仅有寄存中心、设备机房、储物间等功能区域的地下二层中,完全不见人影,只有冷清幽暗的走廊通向深处,正是那种会发生凶杀案的最佳场所。
任谁都知道,这是谎言拆穿前最后的逃跑机会了。
然而直到这时,疑问依旧控制不住地在我的脑中不断盘旋。
我们被跟踪了——这是“侠客”察觉我的异样,为加强其说辞的说服力、骗取信任而制造的烟雾弹吗?
也不尽然。侠客失踪之后,我确实不时感到浑身发毛,回过头去却又谁都不在,也没有实际的损害发生,只能当做是自己多虑。但眼下旧事重提后,我不得不再次正视起这个问题。
仔细回想,从走出公寓起,“侠客”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因为什么而焦躁,甚至因此不时忘记态度的伪装。如果按照刚才的说法,他是下雨之后发现跟踪的,情况就能吻合上。
那么,该信任“侠客”吗?
我也不是傻子,“拿到东西就放你回家。”口口声声这么说但转身就杀人灭口的案例可不在少数,不如说我自己的小说里就有不少这样的凶手。更何况目的地的寄存柜里只有谎言。
那么,彻底放弃掩饰,无视被控制住的左手,不管不顾地大声呼救?再怎么不见人影,值班室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察觉异样。
未尝不是一种选择。但风险远高于收益。BAD END可能性有二。在值班人员赶到前,无法挣脱控制的我被强行拖回车内,同样就此失踪。或者,对方因为我的求救而落荒而逃,侠客失踪之谜的线索就此断送。
无论哪个结局,我都绝对无法接受。
而且。
身为推理作家的嗅觉告诉我,侠客的失踪之谜并非我设想的那么简单。这背后一定有更复杂的谜团。
于是我开始思考。
我疯狂地搜索记忆中每个角落。
夜谈、连环杀人案、作案地点、两处致命伤、被破坏的眼部、作案地点、夜晚的公园、梧桐林、秋雨、消失的侠客、留下的信件、持续的跟踪,一个又一个线索碎片飞速地浮现在眼前又立刻被划走。
如果是侠客,如果是那个心思敏捷的侠客,把信封交给我,一定会存在保管以外的意图,解谜和破局的提示说不定就藏在他言行的某处。
【这起案件的关键,在于放宽视野。要知道,无限发散可是帕酱你最恐怖的特技。】
夜谈的对话再次回响在脑海中。不断旋转的拼图碎片中,我似乎抓到了什么。
啪塔一声。
点连成了线。
“抱歉。”
我停下脚步,拒绝继续前进。
“我果然还是觉得,虽说只是路人C,但只是坐着等侦探公布答案,那就没资格自称本格推理写手了。”
我对前方的身影,也对自己说道,声音静静地在无人的地下二层回响。
拉住我的手的“侠客”被连带着停了下脚步。他回过头,向我投来不解的眼神,不解中还透着些许不耐。
前方拿不到目标物,后方又有不明人物跟踪,身边的人又突然发疯,面前的冒充者正在被焦躁包围。
但“侠客”还是敬业地扮演侠客的角色:“突然说什么呢,帕酱?”他耐下性子问我。“时间不多了,我们得尽快。”
“正因如此,我想我必须先回答那晚侠客留下的课题。”
笔直迎上“侠客“刺向我的尖锐视线,我以斩钉截铁的口吻,做出宣言。
“挖眼案的真相,以及跟踪者的身份——我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