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2-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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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5日。21:58。密特拉百货，地下二层。
商场的地下层采用冷光照明，走廊在幽静昏暗的灯光下延伸向远处，两侧的机房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向前步行百米左右的距离，可以看到左侧一块玻璃房的区域，便是目的地，商场地下的寄存柜。
我站定在感应玻璃门前，玻璃门在身后维持着敞开的状态，冷飕飕的穿堂风正从背后吹出，回旋在耳边，如同怪物的低语。
密特拉百货是本就人流不多的老旧商场，出于节能管理规定，22点整结束运营后，22:10就会结束照明。
也就是说，还有12分钟，这里就会陷入完全的黑暗。
握住我手腕的力量正在逐渐加重。
冒充者无法确定这是我带有意图设下的圈套，还是只是一个推理作家的突发恶疾。
他只是牢牢扣住我的手腕，确保我无法逃跑，而后皱眉说道，“现在不是玩推理游戏的时候。”
“只要给我10分钟。”我说道。“寄存柜独立于商场供电，结束运营后也能取件。顺利的话，我能帮你找出挖眼案的真相，以及背后的跟踪者。而且——”
我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眼睛，给出一个只要身为“侠客”就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可是侠客自己向我提出的谜题，我认识的他可不会在这种地方踩刹车。”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空气的流向再次改变了。
“侠客”眯起了眼睛，笑意也从脸上渐渐褪去。这是一个不怎么侠客的表情，刻意透露着攻击性，无声施加压迫感和杀意。
没错，又是杀意。提起“挖眼案”三个字后，“侠客”的身上便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了杀气。
他甚至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站位，挡在我和屏蔽门之间，显然是察觉情况有变，提防我逃跑。
“既然你这么坚持，”他用另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这人手劲之大，只是随手一拍，胳膊就一片麻。
“——那就让我听听你的高见。”
“侠客”用我从未见过的冷漠表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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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眼案中，最让我困惑的，是犯人的作案手法。”
我不为所动，直接切入主题。
【死者胸部、颈部两处正面被刺后当场死亡，死后双眼遭到破坏，现场无打斗痕迹。警方初步判断，此案与上月起发生的针对流浪汉的无差别猎杀案件手法高度一致，或为该系列案件第五名受害者。请市民朋友积极提供线索。】
我从脑中的线索库中翻出电台广播的原文，一字不差地复述道。
“即便被害人是缺乏长期锻炼的流浪汉，再怎么说也是成年男性，正面遭遇袭击，无挣扎痕迹当场死亡，能考虑到的可能性只有三种。”
“首先，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我竖起食指，“这种可能性极低。挖眼案是截止目前总共发生过五起的连环作案，如果是熟人犯案，警察多少应该已经从被害人的共同点和社会关系网中找到了嫌疑人物的方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头绪地向社会征求线索。”
“第二种。被害人在遇害时均处于意识不清、放松警惕的不设防状态。”追加竖起中指，“这种可能性也不高。理由大体同第一种。流浪汉警惕心极高，消息灵通，一处发生的事件，情报转瞬间就会在群体中流通扩散。即便凶手以某种诱饵，例如高额的金钱诱惑，骗取被害人放下戒心，这种做法也不可能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内起效足足五次。”
“我的意见是第三种。凶手具有极高的身体素质：格斗爱好者、退伍军人……职业杀手。”
我放下右手，明知故问道，“侠客，你还记得那天告诉我的现场情报吗？”
10月18日的夜晚，我曾在自室向侠客本人做出过类似的推理，当时的侠客还在笑嘻嘻地喝着啤酒，一转眼的功夫，人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眼下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发生，但眼前外表相同的“侠客”只是不置可否地看着我。
落空的抛接球掉在地上，发出了令人寂寞的声响。
我第一次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为什么推理小说中侦探的身边必须设有助手角色。
但这并不影响我的推理。
“那天你向我提示的线索是：这几起案件的作案手法高度一致。”
我解释道，“不仅是致命伤的部位，确切而言，凶手每次作案时，都精准地避开了胸骨和颈骨，直接切断要害的主动脉。心脏一击、颈动脉一击，第一击致命，第二击补刀，位置分毫不差，手法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精度和风格，我认为只可能是职业杀手。”
“这你倒是清楚。”“侠客”打量我的表情中多了几分古怪，“然后呢？B市不是乡下小镇，你打算怎么从茫茫人海找出那名杀手？”
“还不明白吗？正是因为在B市才可能做到。”
我意外于他的迟钝。
“——原因很简单，B市的杀手业务由揍敌客家垄断。”
飞艇加巴士 ，不出三小时，就能从我市地标的天空竞技场直达枯枯戮山脚下，揍敌客家的黄泉之门。这是众所周知的黄金旅游路线。
“会在B市犯案的杀手，只可能是和头部杀手不在同一赛道的底边杀手，或者无所畏惧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无论是哪种，这个情报都足以让警方快速缩小包围圈了。”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碧眼中浮现出冰冷的神色，他冷笑道，“说了半天，你是打算报警？”
“这只是理论上的解决方案。”我没有丝毫迟疑，“但在本案中，并没有那个必要。”
记忆中的某个角落，侠客本人也向我问过相同的话。
因此，在回答他的同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我所认识的侠客，和眼前拥有“侠客”外表的冒充者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之中，我正是如此希望的。
因为接下来的推理，正是是10月18日侠客与我夜谈的最终答案。
“因为那名杀手自己来找我了，”我平静地告诉自己的听众，“就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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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定在走廊尽头的“侠客”一袭黑衣，地下层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背光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或许，褪去侠客的伪装后，他的脸上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被突然指认为凶手，“侠客”却对我的宣言没有展示出丝毫的讶异，仿佛早已预见这幕场景的出现。
“理由？”像是定番会出现的情节，他淡淡地问道。
这种时候再叫他“侠客”未免失礼，遵循推理小说的礼仪，我想我应该将面前的嫌疑人称呼为X。
“是X先生，你的鞋底告诉我的。”我说道。“门口的地垫上，残留着从你鞋底掉落的梧桐叶碎片和泥土块。那是潮湿的泥土和落叶一并粘附在鞋底，而后又摩擦剥落的痕迹。”
X看起来对这个称呼有不小的意见，但他显然也没有报上真名的打算，于是权当没听到，“那又能说明什么。梧桐叶那种东西大街小巷到处都是。”
“完全不同。”
我摇摇头，“B市街头虽有不少梧桐，但均为本地品种，特征是宽大圆润的叶片。而粘附在你鞋底的梧桐叶片，边缘呈现尖锐的裂片状，那样的叶片只会在一处出现——”
“悬铃公园之所以会成为全市独此一处的约会圣地，是因为全市只有这里种植的是从国外引进的悬铃木——一种经常被误称为梧桐，其叶片呈现锯齿状的树木。”
“那也只能证明我去过悬铃公园。”他冷冷说道。
“没错，所以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你是什么时候踩到的。”
“大前提是：叶片只有在泥泞潮湿状态下才能被吸附上鞋底——如果是静电附着，最多几分钟就会脱落。”
“泥土在什么情况下会呈现这种状态？悬铃公园的梧桐木都是成熟树木，仅靠自然降水，无需人工浇灌，也就是说，湿透的泥土只能是大雨造成——意味着，一周以内的雨时或雨后不久，你去过悬铃公园的梧桐林区。”
“接下来就很快了。这个季节B市雨水不多，简单查证即可知，本周只有两个时间段存在可能：昨晚，10月24日，第五起挖眼案发生的当晚，以及今晚。但今早第五起挖眼案被发现后，公园直到目前还处于被警方封锁调查的状态，所以排除后者。”
答案不言自明。
面对我一口气说完的推理，以及目标明确的指证，X先生不为所动。
“如果说，我是10月24日，在挖眼案凶手行凶前，误入公园的无辜路人呢？”
他用没有表情的表情说道。
我点头，“悬铃公园作为私立公园，每晚19点关门，关门后会有保安定时定点巡逻，请给到我适当说明，无辜路人是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误入又脱出？目的？”
他轻轻扯动嘴角，“那么就是警方的秘密调查员。”
出门在外身份全靠编是吧。我再次点头，“也可以。那证件呢？而且即便真有什么秘密调查员，除了紧急避险情况外，也不能随便抢别人车子吧。”
“为什么这么说？”
“合理猜测。”我说道，“那辆车是面向新手，易于驾驶的两厢小车型，但你却开的横冲直撞，像是一点也不熟悉自己的车。加上车门也没锁。”
“……”
“最后一个问题。”
片刻的沉默后，X轻声说道，“既然你对自己的推理如此自信，要不要试着推理一下。”
“——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耐心等你拖延时间？”
15
那一瞬间，空气以我为中心，开始剧烈坍缩。
“侠客”的脸露出了陌生的表情。
像是菜场的摊主手起刀落处理活鱼的神情，冰冷，麻木，不值一提。
是属于杀手的表情。
即便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刹那间我依旧被骤缩的空气冻结在原地，喉间哽塞，忘记了呼吸和动作，不知不觉间，连双腿都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不对，这不是我的性格。
走廊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撞过来，我猛地摇晃脑袋，试图摆脱眼前不断晃动的景象，但强烈的强烈晕眩感始终包围着我。这不是害怕导致的战栗……
“终于起效了。”
不远不近传来的声音，X用侠客的脸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把脚步不稳的我拉了过去。
“在拖延时间的，可不止你一个。”他在我的耳边说道。
是那个时候。
我顿时回想起他拍在我肩膀上的那一下。
当时的麻木感并非拍击所致，恐怕是他趁那个时机拍下了即时性的麻药毒针——不，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
手表指针指向21:59。还没到最后。
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那么一下。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既然这么在意时间，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好事。”X在我的耳边悠悠地说道，“熄灯偷袭那套对杀手没用。”
16
被看破了！
我浑身一个激灵，几乎从原地跳起。
与此同时，我听到啪的一声。
22：10。
商场照明关闭的时间。
世界完全陷入了黑暗！
环境突然变黑，再怎么样也需要那么一两秒的反应时间，但我提前闭上的眼睛几乎立刻就适应了漆黑的环境。
X在虚张声势，我告诉自己，稳住心神，抓紧得来不易的机会，试图趁乱挣脱他的束缚。
“真是不肯死心啊。”
背后传来X的无情的评价。
他牢牢抓住我的手腕，反剪在背后顺势上推，毫无顾忌的力道和超出界限的角度下，骨头摩擦发出惨叫，和我的悲鸣相比，很难说哪个更响亮。
“脑袋不错，反应速度也不差，”他在惨叫声中做出冰冷的评价，“但演技太差。那些小把戏早就暴露无遗了。”
“名侦探还在推理中呢，三流杀手，你注意点素质！”
冷汗不断从太阳穴流下，我抬高音量提醒X，“跟踪者的身份，我还没解答呢！”
“拖延时间的把戏已经没用了。”他戒备地加强了桎梏的力度，“接下来得请你吐出那本东西的位置——希望你能多坚持一点时间。”
他真是高估我了，这种剧痛之下我绝对撑不过一分钟就得投降。
但好消息是，多亏了疼痛，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关于跟踪者。”我咬牙说道，“事实上10月18日当晚，侠客找我聊的连环案件，不只有连环挖眼案，还有连环夺声案。”
【10月11日星期日、18日星期日，市内两处地下停车场内先后发生深夜惨案，受害者均遭锐器刺杀后被切除声带。】
我用疼到变形的嗓音，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快地说出确信无疑的推理。
“第二起夺声案发生后不到几小时，侠客就迅速掌握到现场详细情报，并当作八卦分享给我，排除他是凶手或警方的可能，理由只有一个：他撞见了作案现场。以此为前提，从10月19日晚，侠客和我在公园会面后，跟踪者始终尾随我的行踪，却止步于公寓楼附近，迟迟没有动手，其原因可想而知。”
“跟踪者并非在追踪我和信件，而是在等待侠客的出现，伺机杀人灭口啊。”
“你说什么……”
X惊诧的抽气声中，我听到背后传来屏蔽门开启，锐器划破空气刺入皮肤的声音，随后是微不可闻的呻吟，被松开的手腕，衣服摩擦，以及激烈的搏斗。
“那么，回见了，亲爱的X先生。”
丢下告别的话语，我头也不回地迈出逃跑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