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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罢工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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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1月。西边厝工厂区。
裁人的消息是三天前传出来的。三十七个名字,一夜之间贴在了厂门口。楚吟去看了那张名单,站在人群里,一个一个认过去——夜校第一排坐着的,认字最慢但最用功的,过年还给他送过一包炸年糕的。
有人在他身后骂娘,有人蹲在墙根抽烟,烟头摁灭了一个又一个。
第三天晚上,夜校里挤满了人。
楚吟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脸。周德发站在最前面,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身后是那三十七个被裁的,有的低着头,有的梗着脖子,有的眼睛红着,没哭。
“楚老师,”周德发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句话。”
楚吟没说话。
他在等一个人。
台下嗡嗡响起来。有人在问“楚老师怎么了”,有人说“等什么等,直接去厂门口堵”,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周德发往前一步:“楚老师——”
门开了。
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进来。白衬衫,走得慢,不像是来开会的,倒像是来散步的。
楚吟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怅晚走到他身边,站得很近。近到楚吟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纸墨的,干净的,还有一点点夜风的凉意。
他侧过头,凑到楚吟耳边。
“银行的朋友说,他贷款刚批,抵押的是机器。停一天损失他扛不住。”
声音很轻,热气擦过楚吟的耳廓。
楚吟的手指动了一下。
“方才来的路上看见了青楼的人,在巷口转。等的就是我们上街。”
江怅晚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楚吟没动。但他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厉害。
“让被裁的人坐着等。报社的林记者是自己人,已经往这边赶了。”
三句话说完,江怅晚往后退了一步。
楚吟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什么也没有。但楚吟觉得,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他转回头,看着台下。
青楼的人。巷口转。等的就是他们上街。
他忽然明白,今晚这一步,不是他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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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谈。”楚吟开口。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谈什么谈?”
“谈了有用吗?”
“楚老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德发皱着眉,看着他。
楚吟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下去,继续说:“先谈。再准备。等对方先动。”
有人喊:“等什么等!三十七张嘴等着吃饭!”
楚吟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放在台上。然后又掏,又掏。口袋空了,他抬起头。
“我身上就这些。”
底下安静了。
周德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楚吟看向江怅晚。
江怅晚站在那里,没动。
楚吟说:“借我点。”
江怅晚看着他。
楚吟又说:“算我借你的。”
江怅晚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夹,递给他。
楚吟接过来,打开。里面有一沓票子,厚厚一叠。他把那些票子全拿出来,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又把空皮夹还给江怅晚。
“回头还你。”
江怅晚把皮夹收回口袋,没说话。
楚吟把那叠钱推向前:“这几天,一人发两块。不够我再想办法。”
底下有人开始数钱,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着楚吟,眼神复杂。
周德发皱着眉,走过来,压低声音:“楚老师,这不像你。”
楚吟看着他。
周德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楚吟没回答。他只是说:“信我。”
周德发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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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夜校里只剩下楚吟一个人。
他站在台边,看着那盏煤油灯,发呆。
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周德发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黑影。
“楚老师。”
楚吟抬头。
周德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三句话,江先生说的?”
楚吟点头。
周德发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说什么?”
楚吟没答。
他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水巷。
那边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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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被裁的人坐在厂门口。
不喊不闹,就那么坐着。三十七个人,坐了三排。有人带了报纸垫着,有人直接坐地上。有人闭着眼,有人看着厂门发呆。
楚吟站在不远处,靠着墙。
有人过来问:“坐多久?”
楚吟说:“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走了。
第二天,有人开始嘀咕。
“光坐着有什么用?不如去码头扛包。”
“一天两块,够干啥?”
“楚老师呢?”
楚吟走过来,把身上所有的钱拿出来,一人又发了两块。
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手里空了。
周德发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他知道楚老师也没几个钱。
楚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第三天。
一个老工人站起来。他头发白了,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人群中间,开口说话。
“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老,什么活没干过?什么苦没吃过?”
底下安静下来。
“楚老师信得过。”老工人说,“这五天,我家的粮匀着吃。”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坐着的人。
“你们呢?”
没人说话。
楚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江怅晚为什么让他“等”。
等的不是记者。
是让这些人自己把自己连在一起。
第四天。
报纸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人群里,拿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他拍得很安静,一句话没说,拍完就走了。
周德发问楚吟:“这是谁?”
楚吟说:“报馆的人。”
周德发愣了一下,没再问。
第五天。
报纸登了。
楚吟拿到那张报纸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头版上,三十七个被裁的工人坐成一排,有人在看镜头,有人没看。标题是:
**《裁人不停机?》**
周德发兴冲冲跑过来:“楚老师!厂里托人来递话了!想谈!”
楚吟皱起眉。
“他怎么变得这么急?”
周德发愣住:“急还不好?”
楚吟没说话。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他去了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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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书店二楼的灯还亮着。
楚吟推开门的时候,江怅晚正坐在书桌前看信。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白仔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江怅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那封信递过来。
楚吟接过去,低头看。
信不长,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是一个署名“Edward Butler,Bank of Flourish”的人写的:
“看到报道,派人去厂里查账了。有结果再告。”
楚吟愣住。
他看着那封信,又抬起头,看着江怅晚。
江怅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楚吟问:“你让人去的?”
江怅晚没抬头。
楚吟问:“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江怅晚翻了一页书。
楚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白衬衫,银边眼镜,坐在灯下,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但他知道,这个人会动。
他会站在炉子前热汤,会从口袋里拿出皮夹,会写信给银行的朋友,会让报社的记者来拍照。
他什么都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楚吟忽然笑了。
他把那封信放回桌上,在江怅晚对面坐下。
“他急,不是因为怕报纸。”楚吟说,“是怕银行。”
江怅晚没说话。但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楚吟看见了。
他继续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撑不过五天。”
江怅晚没有回答。
楚吟看着他,忽然问:“万一他不裁呢?”
江怅晚放下书。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稿子,放在桌上。
楚吟接过来。
标题写着:《工厂主贷款去向调查》。
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楚吟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江怅晚,是在法庭上。那个人用殖民者的法律,把殖民政府驳得哑口无言。那时候他以为那叫“辩才”。
现在他明白,那叫“一眼看到底”。
他把稿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江怅晚。
江怅晚已经拿起书,又低头在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吟忽然说:“白仔胖了。”
江怅晚的笔停了一下。
楚吟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回头。
“明天还来?”
江怅晚没抬头。
但楚吟看见了。
他的笔,又停了一下。
楚吟笑了一下,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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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书店的时候,月亮很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轮月亮。月光照在水巷的青石板路上,照在南来书店的玻璃门上,照在他自己的影子上。
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那三句话。
银行的朋友。青楼的人。报馆的自己人。
那个人,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
但每次他开口,楚吟都觉得,眼前的路亮了一点。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还在看书吗?白仔还趴在窗台上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不为别的。
就为了那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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