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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那碗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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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厝的夜校散学时,月亮已悬在槟榔树梢,清辉漫过矮屋。
楚吟立在门口,望着最后一个学生的身影隐入巷尾。那不过八九岁的孩童,父亲在码头扛着重担,母亲在橡胶园里割胶,夜里无人照看,便送来识几个字。男孩走几步便回头望,朝他挥挥手,一头扎进沉沉夜色里。
楚吟轻轻摇头,笑意落在眼底,转身往回走。
脚下忽然踢到一团纸。不知是谁从门缝悄悄塞进来的。
他弯腰拾起,缓缓展开。
纸页皱得厉害,边缘早已磨得起毛。上面字迹歪扭,却一笔一划都用足了力气:
“楚老师,我在里面学了好多字。以前你教的那些,我天天复习。等出去了,我想开一家书店。像南来北往那样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楚吟蹲在夜校门口,将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阿强。
他把信小心折好,揣进衣袋。起身时,抬头望见,今日的月亮仿佛比往日亮,清光潇洒恣意地横卧屋顶。
阿强那本《楚辞》,两个月前便不在他手中了。楚吟仍记得那日书被送过来的模样——书身陈旧,封面磨得发白,扉页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后来那本书,辗转到了江怅晚手中。他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理应给他。
如今阿强身在牢中,日日温习着从前学过的字。
楚吟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信,那句“像南来北往那样的”又在心头浮起。
阿强见过那家书店,也见过那个人。
楚吟想起初见江怅晚的场景——法庭之上,一身白衫,语速不急不缓,将阿尔比昂的宪法一条一条念得清晰。
后来他去了书店。后来他喝过一碗汤。
后来他把那本书,交给了他。
此刻那本书,是否正摊在那人的书桌上?
他抬眼望了望月亮,抬脚往水巷走去。
从西边厝到牛车水,要过小川上的石桥,穿过半座城池。
楚吟走得很快。夜风微凉,徐徐掠过耳鬓。汤的清香似还萦绕在鼻翼——是上一回的滋味,不是今夜。他走着走着,那香气便自行漫上来,像在心底轻轻提醒着什么。
《楚辞》上那行字,蓦然映入眼底——“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那是阿强母亲的话,是阿强写在扉页的字,是江怅晚写进党纲里的句。
他不禁,又想起那封信。
“天天复习。”
阿强在牢里,一日一日数着光阴,在心里一遍一遍温习那些字。那些字,是楚吟一笔一划亲手教他的。笔画繁复的记不住,便写在本子上,反复描摹,直到会了,再学下一个。
那本《楚辞》早已不在他手中,可那些字,还在。
楚吟不知这算不算安慰,想来想去,似乎也算。
行至水巷口,他顿了顿。
巷内一片漆黑,唯有尽头一盏灯,自二楼窗内透出微光。
是南来书店的方向。
他继续往前走。
站在书店门前,他停住脚步。门紧闭着,灯却亮着。他抬手,想要叩门。
指尖尚未落下,门便开了。
江怅晚立在门内。白衫,袖口挽至小臂,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发丝微乱,像是刚从书堆里抬起身。煤油灯的光自他身后漫来,将轮廓晕得柔和。
他看了楚吟一眼,冷峻中藏了一丝难以发觉的笑意。
“站在门口做什么?”
楚吟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脚步声。”江怅晚道,“在巷口便听见了。”
楚吟想笑。
江怅晚往旁侧让了让,楚吟迈步走入。
书店内比外头暖和许多。
煤油灯悬在柜台上方,柜台后卧着一只小白猫,听见动静抬抬头,圆溜溜的眼望着他。楚吟弯腰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小猫眯起眼,喉间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江怅晚已拾级上楼,楚吟紧随其后。
二楼临窗的书桌上,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着,旁边摊开一本书。
楚吟一眼便认出。
书身陈旧,封面磨得发白。扉页上那行字,正是方才念念不忘的那句——“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江怅晚在他身后站定。楚吟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阿强寄来的。”他说。
江怅晚垂眸看着信,没有拿起,只静静望着。
“他在里面学了好多字。”楚吟轻声道,“从前我教他的,他日日都在温习。”
江怅晚轻轻抬眼,睫毛里的情绪被灯光氤氲,平和地望向他。
楚吟又说:“他还说,等出去了,想开一家书店。和你这家一样的。”
话音落,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十五岁,判了三年,在牢里天天想着这个。你说,这人是不是傻?”
江怅晚沉默不言,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书上。
楚吟也随之望去。
“他那本书。”楚吟道,“在你这里。”
江怅晚点了点头。
楚吟想问他,你翻开看过吗?看见扉页上的字了吗?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吗?
可他终究没有问。
小白猫跟了上来,轻轻一跃,卧在他腿上。楚吟低头看了看,伸手缓缓抚摸。
“它叫什么?”
“白仔。”江怅晚答。
“何时养的?今天第一次见。”
“上周自己跑来的。”
楚吟点了点头,仿佛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起阿强初来夜校的模样。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后来日日都来,认字慢,却肯下苦功。有一日抱来一本书,央他在扉页写几个字。阿强说,想写“不问来处,只问去处”——是他娘常说的话。他娘在橡胶园割胶,天不亮便出门,他问去哪,娘只回这一句。
楚吟一笔一划替他写下。阿强看了许久,说,等我认全了这些字,我也能写。
如今他身在牢中,仍在温习那些字。
楚吟抬眼,望着江怅晚。
“他那时问我。”楚吟轻声道,“学会认字,就不会被骗了吗?我说,不会了。”
他顿了顿。
“现在我也不知道。”
江怅晚依旧沉默。他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那里摆着一只小炉,炉上放着一口小锅。
他弯腰,点燃了炉火。
楚吟一怔:“你做什么?”
“热汤。”江怅晚道。
“这般夜深了……”
江怅晚没有回应。
楚吟望着他立在炉前的背影。白衫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小臂。他执勺,缓缓搅动着锅里的汤。
片刻后,香气缓缓漫开。小米的糯香,海鲜的清鲜,猪肚的醇厚,混着茴香的甜、紫苏的凉、薄荷的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似草木,又带着阳光的温软。
白仔从他腿上跳下,蹭到江怅晚脚边。江怅晚低头瞥了一眼,并未理会。
锅里的汤,轻轻咕嘟作响。
江怅晚端着一只瓷碗走来,轻轻放在楚吟面前。瓷碗被放在波斯风格的玫瑰与夜莺纹路的深蓝底的檀木碗垫上。
青花瓷碗,白底蓝纹,绘着缠枝藤蔓与半开繁花。碗中汤呈米白,小米熬得开花,与海鲜、猪肚浮沉其间,几片紫苏与薄荷浮在面上,翠色欲滴。
楚吟垂眸,望着那只碗,看了许久。
而后他拿起勺,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小心点,烫。”江怅晩徐徐开口。
楚吟有些诧异,他第一次说这般无关紧要的话(至少对江怅晩来说)。但他的思绪很快就被汤的味道吸引。
小米的软糯,海鲜的清甜,猪肚的醇厚,一同在舌尖化开。香料的气息一层一层漫上来——茴香的甜,紫苏的凉,薄荷的清,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香,在喉间久久不散。
他又饮一口,这才尝出胡椒微辣,从舌根一路暖至心底。
他喝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
白仔又跑了回来,卧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摆动。
楚吟饮尽最后一口,放下空碗。
他望着那只碗,静默片刻。
而后抬眼,望向江怅晚。
“江怅晚。”
江怅晚抬眸。
楚吟有太多话想问。想问他,阿强那本书在你这里,你看见扉页的字了吗?“不问来处,只问去处”,你懂其中之意吗?阿强在牢里日日温习那些字,究竟有何用?等他出去,骗他的人仍在,坑仍在,他学会的字,又能挡下什么?
他想问太多,可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信以后吗?”
江怅晚望着他。
很久很久。
久到白仔在梦中轻轻蹬了一下腿。
而后江怅晚开口。
“他活着。”他说,“活着,就有以后。”
楚吟静静等着。
江怅晚没有再言。他起身,收走那只空碗,从炉上端起小锅,将余下的汤倒入一只粗陶罐中。
他捧着罐子回来,放在楚吟面前。
“带回去。”他说。
楚吟低头望着那只罐子。灰朴朴素,与那只青花碗截然不同。可里面的汤,依旧温热,热气袅袅。
他抱起罐子,站起身。
“走了。”他说。
江怅晚没有抬头。
楚吟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
他回头,望着灯下那人。
“白仔很乖。”
江怅晚翻过一页书,撩起的风在空气中绽开了一丝不自在的波纹。
楚吟又说:“下次我再来。”
江怅晚手中的笔,轻轻顿了一下。
楚吟看见了。
他下楼。
走出书店时,他立在门口,抬头望月。
今夜月色极亮,照在水巷青石板上,照在南来书店的玻璃门上,照在他怀中的陶罐上。
罐子依旧温热。汤的清香似还萦绕鼻翼,与微凉夜风一同,徐徐掠过耳鬓。《楚辞》上那行字,又一次蓦然映入眼底——“不问来处,只问去处”。他不禁,又想起那封信。
他想起那只碗,青花缠枝,纹路清雅。想起碗中层层叠叠的香气——茴香、紫苏、薄荷,还有最后那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
那人怎么会懂这些?怎么知道将这些滋味,一一放在一起?
他又想起那本书。阿强的书,扉页上的字,此刻正躺在江怅晚的书桌上。
阿强在牢中温习旧字,江怅晚在灯下翻看旧书。那行字,他们两人都见过。
“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楚吟想起自强会党纲里,也有这一句。初见时他一怔,后来才知,是江怅晚亲手写下。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这句话,究竟是谁的?
是阿强母亲的,是阿强的,是江怅晚的。如今,也是他的。
行至小川石桥,他停下脚步。
月光落在水面,碎作一片银鳞。
他将罐子放在桥栏上,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
又看了一遍。
“我在里面学了好多字。以前你教的那些,我天天复习。”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抬眼,望着水中月影。
他想,等阿强出来,带他来一趟书店吧。
让他看看,那本书还在。
让他看看,那个人还在。
让他也喝一碗,这样的汤。
他抱起陶罐,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中,夜已深。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楚濋早已睡熟,呼吸轻浅。桌上放着一碗冷饭,盖着两片咸菜——是她特意给他留的。
他把陶罐放在桌上,躺下身来。
闭上眼时,他想起那碗汤的滋味。滚烫,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他又想起阿强信里的话——“以前你教的那些,我天天复习”。
他教过阿强许多字,有些连他自己都已淡忘,可阿强还记得。
他轻轻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洒入,在地上铺出一片清白。
他想,阿强此刻在牢中,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些?
他闭上眼。
那碗汤的香气,仿佛还停在唇边。
还有那人立在炉前的背影,白衫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
还有他翻书时,笔尖轻轻一顿。
就那么一下。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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