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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辩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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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楼坐落在北岸机关区的西侧,佑岚河北支的左岸,是一座灰白色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六根罗马柱撑起三角形的门楣,门楣上刻着阿尔比昂语的铭文——“Fiat Justitia”,让正义降临。
楚吟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六个字。
让正义降临。
他想起皇后坊那天,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想起石板上的血,暗红色,在阳光下慢慢凝固。想起那个十五岁的男孩,被抬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阿强。
他在医院躺了三天,然后被送进监狱。等着审判。
正义降临了吗?
他没有答案。
身边的人潮涌动着,都是来旁听的人。学生的家长,华社的领袖,报社的记者,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有人在低声议论,说今天这个律师不一样,是刚从阿尔比昂留学回来的,打官司从来没输过。
楚吟没说话。他只是跟着人群,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走进法院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和皇后坊那天一模一样。
法庭比他想的大。
穹顶很高,垂下几盏巨大的铜制吊灯。墙壁是深色的胡桃木护板,上面挂着历任首席法官的肖像,全是阿尔比昂人,穿着黑色的法袍,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
旁听席坐满了人。楚吟在最后一排找到一个位置,靠着墙,视野正好可以看见整个法庭。
被告席上坐着几个学生。楚吟一眼就看见了阿强——十五岁,戴着那副厚厚的眼镜,坐在最边上。他穿着校服,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旁边那个年纪稍大的学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公诉人席上坐着一个阿尔比昂检察官,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挂着一排勋章。他正在翻看文件,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像在准备一场必胜的游戏。
法官席还空着。
辩护席上,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
楚吟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停住了。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后颈的线条。他正在低头看文件,偶尔翻一页,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周围所有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楚吟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就是那个人。
那个叫江怅晚的律师。
法槌敲响。
法官入场,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尔比昂人,戴着假发,穿着红色的法袍。他坐下后,看了被告席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机械的冷漠。
“开庭。”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宣读起诉书。他的阿尔比昂语说得很快,像连珠炮一样,楚吟只能听懂一半。但他听懂了那几个关键词:非法集会、扰乱公共秩序、暴力抗法。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耳朵。
被告席上,阿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楚吟能看见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公诉人说完,坐下。法官看向辩护席:“辩方可以发言。”
整个法庭安静下来。
楚吟看见那个白衬衫的背影站起来,动作很慢,很稳。他转过身,面向法官,楚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白,但不是苍白的那种白,是像玉一样,有光泽的白。银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律师。像一个书生,像一个刚从书斋里走出来的人。
但他开口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法官阁下。”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滴落在石板上。是阿尔比昂语,但比那个公诉人说的好听多了——慢,稳,每个音节都像称过重量。
“我的当事人,被指控‘非法集会’、‘扰乱公共秩序’、‘暴力抗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告席。那几个学生都抬起头,看着他。阿强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楚吟知道他在看。
“但在讨论这些指控之前,我想请法庭先回答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法官,直视着那双冷漠的眼睛。
“什么是‘合法’?什么是‘非法’?”
法官皱起眉,但没有打断。
江怅晚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念道:
“《阿尔比昂宪法》第一章第三条:任何公民,享有和平集会的权利。任何法律,不得剥夺此项权利。”
他把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上面的烫金字。
“这是阿尔比昂的法律。这是阿尔比昂的宪法。这是你们,阿尔比昂人,写在纸上的承诺。”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
“我的当事人,一千三百名华校学生,手无寸铁,举着牌子,喊着口号,向总督府请愿。他们没有携带武器,没有攻击任何人,没有破坏任何财产。”
他放下文件,看着法官。
“这,就是和平集会。”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楚吟坐在最后一排,屏住了呼吸。
江怅晚继续说:“但阿尔比昂的军警,向这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开枪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水面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
“我想请问法庭:开枪,是‘依法处置’吗?”
他转过身,看向旁听席。楚吟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脸,也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
“我的当事人,被指控‘暴力抗法’。但证据呢?”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
“根据现场拍摄的照片,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根据医院提供的伤情报告——开枪之后,学生四散奔逃,有人倒地,有人流血,有人被踩踏。他们唯一的‘暴力’,是逃跑。”
他把文件放下,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逃跑,不是抗法。是求生。”
法官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怅晚没有给他机会。
“阁下,我请求法庭——驳回所有指控,当庭释放我的当事人。”
他说完,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法官。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楚吟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看见那个公诉人的脸涨红了,嘴唇动着,却说不出话。他看见旁听席上那些家长,有人捂住嘴,有人在哭。他看见被告席上那几个学生,阿强抬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在往上翘。
他看见法官的脸,从冷漠变成铁青。
然后法官开口了。
“辩方陈述完毕。”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机械,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本庭将择日宣判。”
法槌落下。
宣判日来得很快。
三天后,同一间法庭,同一个法官,同一群旁听的人。
楚吟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那个位置。
法官敲响法槌,开始宣读判决书。他的声音平板、机械,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文件。
“……经审理查明,被告等人参与非法集会,扰乱公共秩序,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楚吟的手攥紧了。
“……依照《阿尔比昂刑法》第某条、第某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法官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告席。
“陈文辉,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黄志明,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刑期。楚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然后——
“林国强,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楚吟的脑子嗡的一声。
阿强。十五岁。三年。
他看见被告席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法官继续念着什么,楚吟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看着阿强,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孩,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看着他垂着的头。
然后,阿强转过头来。
他看向旁听席,看向最后一排。
他看见了楚吟。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楚吟看不清,但他知道阿强在说什么。
“没事。”
阿强冲他笑了笑,然后转回头去。
楚吟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宣判结束后,记者们涌向辩护席。
“江律师,您怎么看这个结果?”
江怅晚正在收拾文件。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法律输了。**”
就三个字。他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向门口走去。
记者们愣在原地,忘了追。
旁听席最后一排,楚吟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他身上,然后门关上了。
楚吟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站起来,走了。又有人站起来,走了。旁听席渐渐空了。法警开始打扫卫生。那个公诉人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楚吟还是坐在那里。
他在想刚才那句话。
法律输了。
不是我们输了。不是学生输了。不是阿强输了。
是法律输了。
那个人说了三个字,就把所有的判决,所有的指控,所有的“依法处置”,都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想起那个人在法庭上说话的样子。想起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想起他念出宪法条文时,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
他站起来,走出法庭。
走廊里很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斜线。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外面的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
人群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记者站在台阶下,还在争论着什么。法院对面的咖啡店里,有人在朝他这边看。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牛车水的方向。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
那六根罗马柱,那个三角形的门楣,那句“Fiat Justitia”。
让正义降临。
他想起阿强最后那个笑。想起他说“没事”时的嘴唇。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判了三年,还在笑,还在说没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话少得吓人。但阿强是他保下来的——没死,就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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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法院大楼的另一侧。
江怅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江先生。”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书卷气。
江怅晚没说话。
那个人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今天说得真好。”那人说。
江怅晚说:“没用。”
“什么?”
“他们还是会判有罪。”江怅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走个过场而已。”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还接?”
江怅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北岸的天际线。佑岚河在远处闪着光,河对岸是牛车水的骑楼,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海。
“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江怅晚终于开口,“我问他们,你们知道会输吗?他们说知道。我问那为什么还打?他们说,想让别人看见。”
他顿了顿。
“让谁看见?让那些开枪的人看见?让那些法官看见?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的人看见?”
他摇了摇头。
“不是。是让他们自己看见。让他们知道,有人愿意替他们说话。”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说:“我姓陈,陈怀舟。在中华商会做事。江先生,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江怅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怀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最近风声紧,有些人想做事,需要多几个朋友。”
江怅晚没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陈怀舟也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江怅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在想这个人是谁。中华商会的人,为什么今天会来法院?为什么专程过来和他说这几句话?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怀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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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牛车水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今天的判决。
南发咖啡店里,几个老头在摆龙门阵。
“三年。那个戴眼镜的孩子才十五岁,判了三年。”
“那个律师最后说什么?法律输了?”
“就三个字。说完就走了。”
“有什么用?判都判了。”
“判归判,但让人看见了啊。让人知道,还有人愿意替我们说话。”
“是啊,让人看见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低着头喝咖啡,没说话。
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已经快好了。
他喝完咖啡,放下钱,站起来,走出咖啡店。
街上很热闹,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走到水巷口,停下脚步。
他看着巷子深处。
那里有一家书店,门楣上写着四个字——南来北往。灯还亮着。
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进去。他只是觉得,今天已经够了。看见那个人,听见那个人说话,记住那个人的样子,记住那三个字。
够了。
至于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知道了。
江怅晚。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
江怅晚。江怅晚。江怅晚。
像一个咒语,像一个祈祷,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谢谢。
他抬起头,看见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法庭上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想起那个人说“法律输了”时的表情。
他想起阿强最后那个笑。
他想:总有一天,我要走到他面前,说一声谢谢。
替阿强说,替那些学生说,替所有不会说话的人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水巷12号的南来书店里,有一个人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月光。
那个人叫江怅晚。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便签,上面写着两个字:楚吟。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在哪,今天来没来。
但他想:总有一天,会认识的。
月光照在水巷的青石板路上,照在南来书店的玻璃门上,照在东礁的码头上,照在每一个还在想“然后呢”的人的脸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今天的事,会有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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