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引荐 ...

  •   水巷的早晨总是来得很慢。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阳光被两边的骑楼挡着,只有到了正午才能照进巷子。这个时辰,巷子里还是阴阴的,青石板路面上带着夜里的潮气,踩上去有点滑。

      江怅晚开门的时候,街对面的杂货铺已经在卸门板了。老板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江怅晚也点了点头,然后把书店的门完全打开,让空气流通起来。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开始整理昨天的账目。

      书店的生意不好不坏。来买书的大多是熟客,学校的先生、商行的账房、还有几个喜欢读书的年轻人。偶尔也有学生来,站着翻半天,最后买一本最便宜的。江怅晚从不赶他们,只是让他们翻,翻完了放回原处就行。

      父亲说,这是积德。

      江怅晚不知道这是不是积德。他只是觉得,那些孩子和他当年一样,想从书里找到一点什么东西。

      至于找到找不到,那是另一回事。

      账目整理到一半,门上的铃铛响了。

      江怅晚抬起头,看见三个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他认识——林孝勇,十八岁,上次来请他为学生辩护的那个。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也是学生,表情比林孝勇更紧张。

      但江怅晚的目光没有落在林孝勇脸上。

      他落在林孝勇身后那个人身上。

      不是那两个学生。是门口站着的一个中年人,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边,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放风。那人穿着普通的夏衫,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江怅晚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林孝勇走到柜台前,站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江怅晚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等。

      林孝勇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说:“江先生,我们……又来打扰您了。”

      江怅晚点了点头。

      林孝勇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同伴,又转回来,深吸一口气,说:“江先生,我们想……我们想组织一个政党。”

      江怅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林孝勇被这一秒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们想了好久。这次的事,让我们看清楚了——光靠请愿没用,光靠打官司也没用。我们要有自己的组织,要有自己的人,要有能说话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们不懂这些。我们只会喊口号,只会写传单。我们需要……”他抬起头,看着江怅晚,“我们需要您这样的人。”

      江怅晚没说话。

      林孝勇继续说:“我们知道您忙,知道您有很多案子要打。但我们实在找不到别人了。那些有经验的,有门路的,都不愿意沾我们。他们说这是政治,太危险。”

      他身后那个年轻人忍不住插嘴:“他们还说我们成不了事。”

      林孝勇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闭上嘴。

      江怅晚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江怅晚忽然开口:“你舅舅知道你来找我吗?”

      林孝勇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江怅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林文炳。牛车水商会理事。你母亲的弟弟。”

      林孝勇的额头开始冒汗。

      江怅晚继续说:“他让你来的?”

      林孝勇摇头,摇得很用力:“不是!舅舅他不知道!是我自己……”

      “那你门口那个人是谁?”

      林孝勇愣住了。

      江怅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那个戴草帽的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孝勇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压低声音说:“那是……那是陈先生的人。”

      江怅晚没说话。

      林孝勇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说:“江先生,我实话跟您说。我今天来,不只是我自己的意思。有人……有人想让我来探探您的口风。”

      “谁?”

      林孝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怀舟。他说他认识您父亲。”

      江怅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陈怀舟。

      这个名字他记得。上次庭审结束,在法院走廊里,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旧长衫的人,过来和他说了几句话。中华商会做事,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他让你来问什么?”

      林孝勇说:“他让我来问您,如果有一个组织,能让工人和学生坐在一起,能让夏人不再被人欺负,您愿不愿意帮忙。”

      江怅晚沉默。

      林孝勇又说:“他还说,让我一定告诉您,不只是我们这几个学生。他说……他说有人在后面,不会让我们出事。”

      “什么人?”

      林孝勇摇头:“他没说。他只说,等您愿意谈了,他会告诉您。”

      江怅晚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十八岁,站在他面前,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是豁出去了。

      “你为什么来?”江怅晚问。

      林孝勇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信他。”

      “信陈怀舟?”

      “不。”林孝勇摇头,“信您。上次您帮我们辩护,我就知道,您和别的律师不一样。”

      江怅晚没说话。

      林孝勇继续说:“还有一个人,我也想告诉您。”

      “谁?”

      “楚吟。工人夜校的老师。”林孝勇说,“他在西边厝那边,工人都听他的。陈先生说,如果真要做什么事,需要他那样的人。”

      江怅晚的目光动了一下。

      楚吟。

      这个名字他查过。十七岁,教了两年夜校,工人都叫他楚老师。皇后坊那天,他护着学生往外跑,自己手臂受了伤。

      但他查到的,不止这些。

      他还查到,楚吟的母亲在橡胶园做工,父亲早就死了。他查到,楚吟有个妹妹,十四岁,叫楚濋。他还查到,西边厝那边,有人开始注意这个年轻人——不是殖民政府的人,是另一些人。

      “陈怀舟让你去找他?”江怅晚问。

      林孝勇点头:“陈先生说,如果要做成这件事,需要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您。”

      江怅晚沉默了很久。

      林孝勇站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那两个学生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门口那个戴草帽的人,始终没有进来。

      最后,江怅晚开口了。

      “他在哪?”

      林孝勇没反应过来:“谁?”

      “楚吟。”

      林孝勇愣了愣,然后说:“西边厝。工人夜校那边,晚上他一般都在。”

      江怅晚站起来。

      林孝勇一愣:“江先生?”

      江怅晚绕过柜台,向门口走去。

      林孝勇急了,追上去:“江先生,您去哪儿?”

      江怅晚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戴草帽的人。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江怅晚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走出书店,走进水巷的阳光里。

      林孝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身后那个年轻人小声说:“他……他这是去西边厝?”

      林孝勇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人说:“他都不问问楚老师长什么样?就这么去找?”

      林孝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可能……根本不需要问。”

      江怅晚走在街上。

      牛车水的大街很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小吃的,挤满了人。他穿过人群,往西边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刚才的事。

      陈怀舟。中华商会。有人。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就不是简单的学生请愿了。

      他知道中华商会里有一些人,对殖民政府不满,但又不愿意出头。他们有钱,有关系,有门路,就是缺敢冲在前面的人。

      学生敢冲。工人敢冲。

      但学生太嫩,工人太散。

      需要有人把他们连起来。

      陈怀舟找上他,是因为他是律师,有身份,有脑子,能说阿尔比昂人的话,也知道怎么跟夏人打交道。

      找上楚吟,是因为楚吟在工人那边有声望,能让人信。

      这是一盘棋。

      陈怀舟不是下棋的人,他只是跑腿的。真正下棋的人,在后面。

      江怅晚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如果他们真的想做点什么,这盘棋,值得下。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牛车水的热闹,走过佑岚河的桥,慢慢走进西边厝的地界。这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破,空气里开始有橡胶的味道,还有小川那边飘来的工业区的烟尘味。

      他在一条巷子口停下脚步。

      巷子很深,两边是破旧的亚答屋,门口堆着杂物,有小孩在泥地里玩。远处有一个仓库模样的房子,比周围的屋子大一点,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工人夜校

      字写得很粗糙,像是用油漆随便刷上去的。但笔画有力,看得出写字的人很认真。

      江怅晚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他需要先见一个人。

      陈怀舟。

      那天晚上,南来书店的二楼,灯一直亮着。

      江怅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他的笔迹。

      最上面一行写着:自强会。

      下面是几条纲领,零零散散的,有的划掉了,有的改了又改。再下面是几个名字,林孝勇、陈文辉、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学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中华商会?后面的人?

      最下面,单独一行,写着两个字:

      楚吟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西边厝,工人夜校,十七岁,教了两年书,工人都叫他楚老师。母亲在橡胶园做工。有一个妹妹。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个人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做这件事。也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成。但他知道,如果要做,他需要这个人。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群众基础。

      是因为林孝勇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听出了另一种东西。

      那个人,是在替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而那些人,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水巷的夜色。月亮还没升起来,巷子里黑黑的,只有远处几盏灯,像是星火。

      他想起今天那个戴草帽的人。想起陈怀舟。想起林孝勇说的那句话:有人在后面,不会让我们出事。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这盘棋,已经开始了。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水巷,照在南来书店的玻璃门上,照在他脸上。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他会先去见陈怀舟。

      然后,再去西边厝。

      与此同时,西边厝的工人夜校里,课还没散。

      楚吟站在前面,正在讲今天的新字。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工、人、力、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下面的学生跟着念,声音粗粗的,参差不齐,但都很认真。

      角落里,一个老工人举手。

      楚吟停下来,看着他。

      老工人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楚老师,我想问个事。”

      楚吟点点头:“您说。”

      老工人挠挠头,说:“我儿子……就是那个,上次去皇后坊,被抓进去的那个。他写信回来,说里面有个律师,姓江的,帮他们说话。他说那个律师不一样,说得那法官脸都青了。”

      楚吟听着,没说话。

      老工人继续说:“我就想问,那个律师,他……他是好人吧?”

      楚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是。”

      老工人松了口气,点点头,坐下了。

      楚吟看着下面的学生,那些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有女的,都在看着他。

      他想起那天在法庭上,那个人说话的样子。想起那三个字:法律输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那个人叫江怅晚。他帮我们说话,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知道,帮我们说话,就是在帮法律说话。”

      下面的人安静地听着。

      楚吟说:“我们这些人,不懂法律。但我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那天在皇后坊,开枪的那些人,是错的。被抓的那些学生,是对的。”

      他顿了顿。

      “那个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帮他们说话。”

      下面有人小声问:“那以后,他还会帮我们说话吗?”

      楚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但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去问他。”

      月光照在西边厝的亚答屋上,照在工人夜校的破窗户上,照在水巷12号的玻璃门上。

      照着两个还不知道彼此名字的人。

      他们一个站在牛车水的书店里,一个站在西边厝的夜校里,看着同一片月光,想着同一个问题:

      这个人,会是我的同路人吗?

      他们没有答案。

      但月光知道。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在佑岚河上,照在北去的河水上,也照在小川流向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河水往北走,是去见世面。

      小川往西南流,流进工业区,流进那些需要说话的人心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