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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暮色心约 ...

  •   黄昏的水巷,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阳光终于从西边的骑楼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道一道的金线。那些金线是活的,随着太阳一点点下沉,慢慢地移动,从巷口爬到巷尾,从墙根爬上窗棂,最后消失在骑楼的阴影里。

      楚吟站在巷口,看着那些金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不是在等。只是在想。

      从西边厝走到牛车水,他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小川上的石桥,走过佑岚河北岸的长街,绕过那些热闹的市集,一路走一路问,最后站在这条叫水巷的窄街口。

      南来书店。水巷12号。

      他问了三个人,才问到这个地址。第一个人摇头,第二个人说不知道,第三个人是个卖云吞面的老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往前走,水巷底,门楣上有字的那家。”

      他走来了。

      现在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金线慢慢移动,忽然有点想笑。

      他来干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阿强在狱里,托人带出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楚老师,我在里面学了好多字。那本《楚辞》,我快背下来了。等出去了,我想开一家书店。像南来北往那样的。”

      南来北往。

      这四个字,阿强在信里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楚吟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个带信的人:“南来北往在哪儿?”

      那人说:“牛车水,水巷。那个律师开的。”

      于是他就来了。

      他走进水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骑楼把天空切成一条狭长的带子。晚霞从那条带子里漏下来,是紫红色的,很好看。他一边走一边看那些骑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廊檐下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字他都认不全。

      走到巷子深处,他停下来了。

      门楣上有一块木板,用油漆写着四个字:

      南来北往

      漆已经旧了,边角起皮,但字还是清楚的。笔画有力,收锋干脆,像是写字的人心里很有底。

      楚吟站在那块招牌下面,抬头看着那四个字。

      他想起了阿强。想起阿强说“等独立了,我要开一家书店”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一天。

      现在阿强在狱里。三年。十五岁。

      他不知道阿强能不能活着等到那一天。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书店的门上,拉得很长。

      门忽然开了。

      光从门里涌出来,和外面的光融在一起。一个身影站在那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楚吟看见了那件白衬衫。

      白得不像话,像是刚从天上剪下来的一块云。

      然后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走出光里,走进夕阳里。

      楚吟终于看清了他。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皮肤很白,但不是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书斋里的白。银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着,但抿得不紧,像是随时可以展开成一个笑。

      他比法庭上看起来还要年轻。不,不是年轻,是干净。像是刚洗过的白衬衫,像是刚翻开的书页,像是这个黄昏里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他身上,就再也不想离开。

      楚吟看着他。

      他也看着楚吟。

      三秒。

      五秒。

      十秒。

      楚吟后来想,那十秒里,他把这一生都想了一遍。

      不是真的想,是像做梦一样,很多东西飞快地从眼前掠过——阿强的脸,母亲的背影,夜校里那些工人的眼睛,皇后坊的枪声,法庭上那个说话的声音。它们挤在一起,乱成一团,最后都落在这双深棕色的眼睛里。

      那眼睛在看他。

      不,不是在“看”。是在“打量”。像是在称一件东西的重量,又像是在读一页书的开头,想判断这本书值不值得读下去。

      楚吟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移开目光。

      他也看着那双眼睛。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了聪明,看见了冷静,看见了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你想进去看看。

      人生有那么多个十秒,但总有一瞬,余生无数十秒被命运默然许诺给等待与希望。

      他不知道这一秒是不是。

      但他知道,他不想移开目光。

      江怅晚先开口了。

      “进来。”

      就两个字。

      声音不高,不冷也不热,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楚吟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动了。

      他跟着那个人,走进书店。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黄昏关在外面。

      书店里很安静。

      一楼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挤满了书。有的新,有的旧,有的书脊上的字他已经认不全。靠墙放着两张长条凳,是给人坐着翻书用的。柜台在后面,木头台面被磨得很光滑,上面放着一盏铜制的煤油灯,还没点。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是纸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旧木头的香味。楚吟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味道很好闻,像是在哪里闻过——想不起来了。

      江怅晚没有停,直接往后面走。楚吟跟着他,穿过一道窄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小,但比一楼亮。有一扇窗,窗开着,黄昏的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一张桌子上。桌子旁边有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比楼下的少,看起来也更旧。

      江怅晚在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楚吟站着,也没说话。

      沉默。

      窗外有鸟在叫,远处有孩子的笑声,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卖。但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传进来就变轻了,变淡了,变成了这个房间的一部分。

      楚吟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

      从这个窗口望出去,能看见牛车水的屋顶。那些骑楼的屋顶高高低低,瓦片是深灰色的,有的地方长着青苔,绿绿的。更远处,有一片亮亮的东西,是海。

      他没见过海。但此刻他看着那片亮光,忽然觉得那就是海。

      江怅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楚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

      他们又对视了。

      这一次没有十秒。只是短短的一瞬,楚吟就移开了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演讲的时候被几千人看着,眼皮都不眨一下。但现在被一个人看着,他就有点不自在。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楚辞》。破旧,翻烂了。书角卷起来,书脊裂开又被人用线缝上,缝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动手的。

      “阿强的。”楚吟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什么很重的东西。“他在狱里托人带出来的。他说,等独立了,要开一家书店。像你家这样的。”

      江怅晚拿起那本书。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书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楚吟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自己手上的茧,又粗又硬,和这双手完全不一样。

      江怅晚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楚吟。

      楚吟被那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他没有躲。他也看着江怅晚。

      “你找我干什么?”楚吟问。

      江怅晚说:“合作。”

      就两个字。

      楚吟愣了一下:“合作什么?”

      江怅晚没有回答。

      他把那本书推回给楚吟。

      楚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抬起头,看着江怅晚。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留着吧。”他说,“我识字不多。”

      江怅晚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把那本书收起来,放在手边。

      楚吟问:“你不问问为什么给你?”

      江怅晚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楚吟。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白衬衫在光里像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轮廓。他的肩膀很直,背也很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楚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法庭上他说话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所有人面前,每一句话都像有重量。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阿强说,你是个好律师。”

      江怅晚没回头。

      楚吟又说:“但他也说,法律救不了所有人——只能救那些能被法律救的人。阿强被判了三年,不是无罪。”

      江怅晚还是没回头。

      楚吟等了一会儿。

      他想说的都说完了。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只知道,站在这里,对着这个人的背影,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怅晚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一只脚已经踩下去,准备下楼。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黄昏的凉意。

      “我知道。”

      楚吟回头。

      江怅晚还是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说过话。

      但楚吟知道他说了。

      他听见了。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下楼,走出书店。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里面的安静关在里面。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南来北往。夕阳已经沉到屋顶下面去了,巷子里暗下来,只有远处还有一点余晖,紫红紫红的,很好看。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心里有一个名字,在轻轻地念。

      江怅晚。

      江怅晚。

      江怅晚。

      像是一个咒语,像是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谢谢。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里不是江南水乡,没有那么多小桥流水人家,仿佛只有黄昏中的云彩飘荡尘世外。那些云彩现在都散了,只剩下月亮,和月亮下走着的一个人。

      所幸相识不在阴雨凄凄中,蓦地里见渫云漫漫,聚散洽意。

      今夜云散了。

      但人还在。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窗前,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破旧,翻烂了。

      他看着楚吟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翻开扉页,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牛车水的屋顶暗下来,远处的海也暗下来,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那本书旁边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西边厝,工人夜校,十七岁,教了两年书,工人都叫他楚老师。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那本书。

      他在想刚才那个人说的话。

      “我识字不多。”

      他想起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自卑,也不是自嘲,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热。

      他又想起那个人站在楼梯口回头时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水巷的青石板路上,照在南来书店的玻璃门上,照在二楼窗前那张安静的脸上。

      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也许,他在想刚才那十秒。

      人生有那么多个十秒。

      但总有一瞬,余生无数十秒被命运默然许诺给等待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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