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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两个世界 ...

  •   那年夏天,岚岛的雨水特别多。

      楚吟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某天傍晚。他从西边厝走出来,天还晴着,走到半路,忽然一场大雨兜头浇下来。他没带伞,只好躲进路边一家咖啡店的廊檐下。

      雨声很大,哗哗地打在铁皮屋顶上,吵得人脑子疼。他看着雨幕发呆,忽然想起自己要去的地方——水巷,南来书店。

      那个人这会儿在干什么?也在看雨吗?

      他不知道。

      雨停了之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江怅晚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楚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江怅晚又抬起头。

      这一次,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面,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

      楚吟接过毛巾,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但只是碰了一下,江怅晚就把手收回去了。

      “谢谢。”楚吟说。

      江怅晚没说话,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看书。

      楚吟拿着毛巾,站在那儿擦头发。擦着擦着,他忽然笑了。

      这人话真少。

      但他刚才看了自己两秒。

      楚吟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

      那个夏天,他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跑一趟水巷。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专门来的,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带着问题,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想来坐坐。

      江怅晚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也从来不赶他走。他来了,江怅晚就让他上楼坐着;他走了,江怅晚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好像他来不来都一样。

      但楚吟发现,每次他推开门,铃铛响起来的时候,江怅晚都会抬起头。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

      但每天都一样。每一次都一样。

      楚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开始期待那一眼。

      二楼有一扇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西边照进来,在书桌上铺成一片金黄。

      江怅晚坐在那片光里写字。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浅浅的青色血管。

      楚吟坐在他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一个男人写字,有什么好看的?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看那双手握着笔,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偶尔停下来,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两下。看那个侧脸,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看那件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被阳光照得发亮。

      楚吟看着看着,忽然有点口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倒水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江怅晚放在桌上的笔。那支笔滚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江怅晚抬起头,看着他。

      楚吟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举着水杯,不知道是该喝还是该放下。

      “渴了。”他说。

      江怅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三秒。五秒。

      楚吟忽然觉得这目光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一眼,是另一种——像在打量,又像在等着什么。

      他低头喝水,避开那道目光。

      等他放下杯子,再抬起头,江怅晚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了。

      楚吟坐回椅子上,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有一天,楚吟带来一个问题。

      “阿尔比昂的宪法,真能管住阿尔比昂人自己吗?”

      江怅晚正在写字,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楚吟。

      “你想问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有用没用。”

      江怅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开,放在楚吟面前。

      “这是阿尔比昂的宪法。”

      楚吟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一个也看不懂。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江怅晚就站在他旁边,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那股味道。不是书店里纸墨的味道,是另一种——干净的,像是肥皂,又像是太阳晒过的衣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这个人自己的味道。

      楚吟愣了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江怅晚弯下腰,伸手指着书上的某一行。他的袖子擦过楚吟的手臂,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楚吟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这一条,”江怅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低低的,“写着‘任何公民,享有和平集会的权利’。”

      楚吟盯着那一行,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只是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就在自己肩膀旁边,很轻,很浅,带着一点点温度。

      他咽了口唾沫。

      江怅晚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楚吟坐在那儿,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假装在研究那些字母。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刚才那一瞬间,手臂上被袖子擦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后来他们开始聊天。

      江怅晚给他讲阿尔比昂的议会,讲那些议员怎么吵架,讲法律怎么制定,讲殖民地的法律漏洞怎么利用。楚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

      江怅晚说话的时候,他会看着那两片嘴唇开合。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是一条直线,说话的时候会微微翘起。他想知道那嘴唇是什么触感,是不是也像那双手一样凉。

      江怅晚停顿的时候,他会看着那双眼睛。深棕色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那眼睛看他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有东西在挠,痒痒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江怅晚沉默的时候,他会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偶尔会在桌上轻轻敲两下,哒,哒,哒。他想知道那只手握住自己的手,会是什么感觉。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牛车水的屋顶,瓦片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的海,亮得刺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有一天傍晚,楚吟从西边厝来,带着一身的汗味和码头那边的咸腥味。

      他上了楼,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

      江怅晚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吟看见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有点不好意思。

      “码头那边卸货,我去帮忙了。”他说,“没来得及换衣服。”

      江怅晚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还有一点海的味道。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但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楚吟面前,低头看着他。

      楚吟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他坐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江怅晚。

      逆着光,江怅晚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轮廓很好看,下颌的线条,喉结的弧度,肩膀的宽度。

      楚吟忽然觉得这个角度有点危险。他坐在椅子上,江怅晚站着,比他高出一大截。像是一低头,就能……

      他没敢往下想。

      江怅晚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受伤了。”

      楚吟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手肘那边蹭破了一块皮,渗着一点血珠,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事,”他说,“小伤。”

      江怅晚没说话。他转身走到书架旁边,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个药瓶,又走回来。

      他弯下腰,把那瓶药放在楚吟手边的桌上。

      很近。

      近到楚吟又闻见了那股味道。干净的,太阳晒过的,属于这个人的。

      “自己擦。”江怅晚说。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字。

      楚吟低头看着那瓶药,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拿起药瓶,拧开盖子,往伤口上倒了一点药粉。有点疼,但他没出声。

      他一边擦药,一边偷偷看那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在写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楚吟发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楚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有一次,楚吟带来一个消息。

      “夜校那边,来了个新人。”他说,“十五岁,家里穷,读不起书,但他想学认字。他说,认了字,以后就能看懂工头写的条子了。”

      江怅晚抬起头,看着他。

      楚吟说:“我教他写了三个字。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说:“他写完之后,看了半天,忽然哭了。”

      江怅晚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楚吟。

      那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人看进去。

      楚吟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眼睛,看着窗外。

      “你说,”他说,“这算不算有用?”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江怅晚的声音,很轻:

      “过来。”

      楚吟回过头,愣了一下。江怅晚坐在那儿,看着他。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楚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江怅晚拿起桌上的笔,又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把纸推过来。

      楚吟低头看。那几个字他认识——工、人、力、气。

      江怅晚说:“你教他们写的,是这些?”

      楚吟点头。

      江怅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很近。他伸出手,指着纸上的字。

      “这个字,”他说,“还可以这样写。”

      他的手指在纸上比划了一下。那根手指很白,很长,骨节分明。楚吟盯着那根手指,忽然有点走神。

      江怅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楚吟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三秒。五秒。

      楚吟屏住了呼吸。

      江怅晚先移开目光。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字。

      楚吟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呼吸。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着江怅晚的侧脸,看着那只握着笔的手,看着那个低着头写字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刚才,他没有移开目光,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很想试一试。

      有一天,楚吟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江怅晚正在写字,笔停了一下。

      楚吟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江怅晚没有回答。他继续写字。

      楚吟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人,”他说,“问什么都不答。”

      江怅晚还是没说话。

      但楚吟发现,他写字的手,比刚才慢了一点。

      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楚吟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江怅晚抬起头,看着他。

      很近。

      楚吟弯下腰,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不说,”楚吟说,“我就一直问。”

      江怅晚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闪了一下。

      沉默。

      楚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得厉害。他不知道江怅晚能不能听见,但他希望不要。

      太丢人了。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江怅晚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楚吟看见了。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楚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牛车水的屋顶,远处的海,黄昏的天。

      他忽然笑了。

      这人话少,但耳朵会红。

      比说话诚实多了。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楚吟在书店二楼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书。

      书名是阿尔比昂语,他看不懂。但他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字,是江怅晚写的:

      “给楚吟”

      他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前的江怅晚。

      江怅晚低着头在写字,没看他。

      但楚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看。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走到那个人身边,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说一句话。

      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想这么做。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阳光照在他的白衬衫上,看着那只握着笔的手。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那年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很多年后,有人问楚吟:你和江怅晚,是怎么认识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

      “他教我认世界。我教他认人。”

      那人问:“然后呢?”

      楚吟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熟悉的味道。

      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说的是——

      那年夏天,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阿尔比昂的宪法,不是殖民地的法律漏洞,不是什么权利什么程序。

      他学会的是,坐在那个人对面,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的声音,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学会的是,每一次对视,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心跳加速,都藏在最平常的午后里。

      他学会的是,原来将那么多积极、神圣、罕见、隐晦的情感倾注在一个人身上,浅尝辄止中也含痴痴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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