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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创党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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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边厝往北走,过了小川上的石桥,再往西,是一片荒废的矿坑。
那地方叫老锡坑。十几年前还有人在那儿采锡,后来挖空了,塌了几次,就再没人来了。矿坑口长满了杂草,四周散落着锈蚀的铁轨和破碎的矿车,在月光下像一堆堆白骨。
楚吟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火光也跟着晃,把他脚下的路照得一明一暗。
江怅晚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正好三步的距离。
这是楚吟挑的地方。他说书店太显眼,夜校人来人往,都不安全。老锡坑没人来,离村子远,说话不用担心被人听去。
江怅晚没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他只需要知道,这里安全,就够了。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窜过去,窸窸窣窣的。江怅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楚吟回过头。
煤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得有些陌生——眉眼更深,颧骨更分明,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他。
“你有点害怕?”楚吟问。
江怅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楚吟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
江怅晚跟上去。
他当然不怕。他只是……被那个目光看得顿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一点戏谑,一点得意,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楚吟终于找到了一个他不懂的领域,可以反过来教他一次。
江怅晚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目光。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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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坑口不大,进去之后却宽敞起来。这是一个废弃的矿洞,顶上用木头撑着,那些木头已经朽了,有的裂开,有的歪斜,看着不太牢靠。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水,踩上去有回音。
楚吟把煤油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蹲下来,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稳定下来,照亮了周围两三丈的地方。
江怅晚站在灯旁边,看着这个矿洞。
阴冷,潮湿,有一股铁锈和腐烂的味道。远处的黑暗里,偶尔有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楚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
“怎么样?够隐蔽吧?”
江怅晚点了点头。
楚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江怅晚看了他一眼。
喜欢?
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奇怪。
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从怀里拿出那份手稿,递给楚吟。
楚吟接过来,走到灯旁边,低头看。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时看不清的细节都照了出来——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鼻尖上有几点细小的汗珠,大概是走夜路热的;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抿成一条柔软的弧线。
江怅晚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
他在看手稿。江怅晚在看他的侧脸。
这个距离,他能看见楚吟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眨眼时眼睑轻轻颤动的样子,能看见他喉结偶尔滚动一下。煤油灯的光把一切都放大了,把那些平时可以忽略的细节,都变得不容忽视。
楚吟忽然抬起头。
江怅晚来不及移开目光。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矿洞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滴答的水声,风吹过矿坑口的呜咽,还有两个人的呼吸。
楚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是煤油灯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江怅晚分辨不出来。
他先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矿洞的另一侧,假装在观察那些朽木支撑的顶板。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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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
楚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怅晚转过身,走回灯旁边。楚吟正指着手稿上的一行字,抬头看着他。
“这里,我要改。”
江怅晚站在他身边,低头看。
“斗争方式”那一行。他写的是“宪制抗争,和平过渡”。
楚吟说:“我想改成‘包括一切必要形式’。”
江怅晚没说话。
楚吟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江怅晚沉默着。
他知道“包括一切必要形式”是什么意思。必要的时候,可以是罢工,可以是游行,可以是……很多事。
包括枪。
他想起皇后坊那天,石板上的血,阿强被抬走时的样子。
他想起楚吟手臂上的绷带,那是在护着学生往外跑的时候被流弹擦伤的。
他想起楚吟说过的话:“阿强被判了三年,不是无罪。”
江怅晚知道楚吟在想什么。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就把那句话写进去,这个党,活不到明天。
殖民政府不会允许。
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也不会允许。
他需要时间。需要让这个党先活下来,站稳脚跟,再一步一步往前走。
但楚吟不懂这个。或者说,他懂,但他不想等。
他不想让阿强的三年,变成更多人的三年。
江怅晚抬起头,看着他。
楚吟也在看他。
矿洞里很安静。只有滴答的水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近,近到江怅晚能分辨出楚吟的节奏——比他快一点,也比他浅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着,喘不匀。
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那张被光照亮的脸。
只是一下。
他没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接过手稿,在那行字上改了改。
楚吟凑过来看。
很近。
近到他的额头几乎贴着江怅晚的太阳穴,近到他的呼吸喷在江怅晚的侧脸上,温热,带着一点点潮气。
江怅晚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把那行字改完,放下笔。动作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个墨点在那里,藏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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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吟看着手稿上的新句子:
**“以符合人民利益的一切合法方式”**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江怅晚。
“你这是耍滑头。”
江怅晚没说话。
楚吟盯着他,等他的解释。
江怅晚把手稿推回给他,然后转过身,走向矿坑口。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矿洞里回响,一下,一下,很稳。
楚吟站在灯旁边,看着那个背影。
煤油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江怅晚走进黑暗里,只剩下一个轮廓,模模糊糊的,快要融进那片黑里。
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停在矿坑口,背对着楚吟。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银边。
楚吟看着那道银边,忽然懂了。
这是他能给的极限。
再多,党就活不到明天。
再多,他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任何人。
楚吟低下头,看着手稿上那行改过的字。江怅晚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犹豫。
但那个墨点还在。
一个小小的墨点,就在那一行字的旁边。
楚吟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墨点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江怅晚写字从来不会出错。
从来不会。
他抬起头,看着矿坑口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月光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银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楚吟忽然想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站在那月光里,看看他的脸。
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做。他只是……想。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份手稿,看着那个背影。
很久。
久到矿洞里的滴答声数过了无数次,久到煤油灯的火焰跳了又跳。
然后他开口。
“好。”
一个字。
很轻。但在矿洞里回荡了很久。
江怅晚没有回头。
但楚吟看见,那个银色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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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吟走过去。
脚步踩在矿坑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江怅晚身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的月光。
月光下的荒地,杂草,铁轨,矿车,都镀着一层银。
江怅晚没有看他。他只是一直看着外面。
楚吟也没有看他。他也一直看着外面。
但他们站得很近。
近到楚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从两人之间那一拳宽的距离里透过来。不是很热,是温的,带着活人特有的那种暖意。
近到江怅晚能闻见他身上夜校的味道——煤油灯的烟味,还有一点码头那边的咸腥。那是楚吟的味道。
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楚吟忽然开口:“创党宣言最后一句话,写什么?”
江怅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拿出笔,在楚吟手里的手稿上,写下一行字:
“我们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楚吟低头看。
江怅晚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话谁写的?”
江怅晚没有回答。
楚吟等着。
月光照着他们。矿洞里的水声滴答滴答地响。
江怅晚转过头,看着他。
“阿强。”
楚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阿强。
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在狱里蹲着,每天数着日子,盼着三年过去,盼着出来开一家书店。他写在《楚辞》扉页上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楚吟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江怅晚的字迹,端正,有力。
但他知道,这行字是从阿强那里来的。
他把手稿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怅晚。
江怅晚也在看他。
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楚吟忽然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江怅晚没说话。
楚吟等了一会儿,笑了。
“我知道,”他说,“你不会说的。”
江怅晚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深。但楚吟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东西——不是月亮,是别的什么。
江怅晚开口,声音很轻:
“走了。”
他转身,往矿坑外走去。
楚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月光里。
然后他笑了笑,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前头。
江怅晚跟在后面。
还是三步的距离。
但楚吟觉得,这三步,比来的时候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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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矿坑,月光迎面洒下来。
两个人走在荒草间的小路上,一前一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楚吟忽然停下来。
江怅晚也停下来。
楚吟回过头,看着他。
“那个墨点,”他说,“我看见了。”
江怅晚没说话。
楚吟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江怅晚站在原地,顿了两秒。
然后他跟上去。
月光很亮,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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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边厝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楚吟推开自己家的门,走进去。屋子里很黑,楚濋还在睡,呼吸声轻轻的。
他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拿出那份手稿。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着那行字:
“我们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还有那个小小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当时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墨点,是他留下的。
他笑了笑,把手稿折好,放回怀里。
躺下的时候,他忽然想:明天还去书店。
不为什么。
就是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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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水巷12号。
南来书店二楼的灯亮了很久。
江怅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什么也没写,只有一点墨迹——那是他在矿洞里,笔尖顿住时留下的。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牛车水的屋顶,月光照在上面,像一片银色的海。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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