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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十六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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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锡坑的夜,总是比别处黑得早。
太阳落下去之后,这片荒废的矿场就像被世界遗忘了。杂草在风里沙沙响,锈蚀的铁轨泛着冷光,那些破碎的矿车像一具具骸骨,横七竖八地躺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楚吟蹲在洞口,手电搁在石头上,光对着来路。蚊子围着脖子转,他懒得拍。西边厝的人不怕蚊子。
等了半个钟头,路上有人上来。白衬衫,走得慢。
江怅晚到洞口,看了他一眼。
“来这么早?”
“怕你找不着。”楚吟把烟掐了,在西边厝的裤子上蹭了蹭手。
江怅晚没接话,从他身边过去,进了矿洞。
楚吟跟在后头,手电光晃在他背上。白衬衫沾了汗,贴着肩胛骨。有闲钱的人穿这种衬衫,西边厝的人不穿。楚吟看了一眼,移开。
矿洞里已经有人了。
两盏煤油灯挂在撑木上,照出几个人影。靠墙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头发花白,像玉峰寺门口那棵老榕树——站着的时候不觉得,坐下来才知道有多大。旁边站两个年轻人,看见他们进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怕被看见似的。
江怅晚走到最里头,靠着矿壁站住。那个位置能看见洞口,能看见所有人,他自己在阴影里。白楼待久了的人,习惯站这种地方。
楚吟站他旁边。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们一下,又闭上。那一眼扫过来,楚吟觉得身上被刮了一层——华校教三十年书的人,看学生大概就这样。
那两个年轻人往洞口挪了挪。
楚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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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陆续进来。
林孝勇带着两个人,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看见楚吟,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
“楚老师!”
楚吟点头。林孝勇又看江怅晚,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带着那两人站到一边,地上有块木板,他们站着,没坐。
江怅晚看着他们。林孝勇,十八岁,华校生,阿强的同学。上次去书店请愿那个。他舅舅是林文炳,牛车水商会的理事。这年轻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是被推出来的——牛车水的人做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江怅晚收回目光。
一个穿长衫的进来,三十出头,在洞口停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才往里走。他走到木板旁边,没坐,站着。
“宋志远。”长衫汉子倒是干脆,报上名来毫不含糊,“码头的。”
江怅晚点头。码头工人独立工会的领袖,不属于任何党派,但在工人里有威望。林文炳牵的线,说这个人“可以看看”。码头上的人,说话直接,做事也直接——看他的站姿就知道,不靠墙,不靠人,自己站自己。
宋志远也在看江怅晚。两双眼睛在昏暗里对视了一秒。然后宋志远移开目光,看向那沓放在石头上的纸。
一个戴眼镜的抱着皮包进来,直奔那沓纸,凑在灯下看。看了半天才抬起头。
“我是黄文山。”他有些知识分子模样,“领报社的薪酬的。”
江怅晚点头。报社的人,眼睛比嘴快——他进来先看东西,不看人。
人越来越多。有人咳嗽,有人踢到石子骂了一声。矿洞里嗡嗡响起来。
江怅晚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个手上有厚茧的,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周德发,码头工人,楚吟带来的。码头的人,手上有茧,脚底下稳,站在那儿像钉在地上。
一个年纪最大的,头发花白,进来后又靠着墙闭眼——刘蔚然,华校的老先生,教了三十年书。他刚才那一眼,江怅晚记住了。华校的枯虬,看着不说话,但什么都看见。
一个穿体面长衫的,站在人群里往阴影里缩——不认识。但缩的时候,眼睛在看人。缩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怕被人看见,一种是怕看不见别人。他是后一种。
洞口又暗了一下。
陈怀舟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生意场上常见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笑。他穿深灰色长衫,比在场大多数人体面。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的位置刚刚好——挡不住他的视线,也挡不住别人看他。
他走到那沓纸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目光在矿洞里转了一圈。看得很慢,像在数人头。数完之后,他走到江怅晚面前。
“江先生。”
江怅晚点头:“陈先生。”
陈怀舟又看楚吟,点头:“楚老师。”
楚吟愣了一下,点头。他在西边厝没见过这种人——笑得太满,满得像假的。
陈怀舟又跟宋志远打了招呼,跟林孝勇说了两句话,然后走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站住。那两人站在他身后。那个位置——既不靠前也不靠后,既能看到所有人又不被所有人注意。牛车水商会的人,选位置都这么选。
江怅晚看着那个位置。
楚吟看了江怅晚一眼。江怅晚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楚吟觉得他看得比看别人久。也可能自己多想。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刘蔚然。他走路有点跛,一步一步走到那沓纸旁边,拿起来凑在灯下看。
所有人都看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孝勇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
然后他放下纸,看了江怅晚一眼。
“写得还行。”他说。华校的枯枝老干夸人也就这四个字。
他把纸放回去,走到一边靠着墙,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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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齐了。
江怅晚走到中间,拿起那沓纸。
“国民自强会。”他说,“这是名字。”
他把纸递给最近的人。
那人接过去,低头看,看完传给下一个。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矿洞里响。
每个人看完都抬起头,看江怅晚一眼,或者看旁边的人一眼。有人在换眼神,有人点头,有人什么表情也没有。
传到宋志远手里。他看得慢,每一页都停一停。码头上的人看东西,要看出里面有没有坑。看到“斗争方式”那页,他停得尤其久。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江怅晚。那一眼很长。
他把纸传下去。
传到林孝勇手里。他看得快,看到某一页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楚吟。
楚吟没看他。楚吟看江怅晚。
林孝勇张了张嘴,把纸传下去。年轻人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牛车水的人教过他,这种场合,先看,后说。
传到陈怀舟手里。他翻了翻,传给身后的人。翻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看过。
纸传了一圈,回到江怅晚手里。
他抬起头。
“有什么要改的?”
沉默。
有人咳嗽一声。有人换了个站姿。
宋志远先开口。
“我没意见。”他说,“比我想到的全。”
他顿了顿:“但这个党,以后怎么走?”
江怅晚看着他。
宋志远也看着他。
江怅晚说:“一步一步走。”
宋志远点头。码头上的人,不问第二遍。听懂了就点头,没听懂也点头,回去自己想。
林孝勇憋不住,看了楚吟一眼,又看江怅晚。
“那个……斗争方式那行……”
旁边有人接话:“太软了。”
是周德发。他站在楚吟身后,声音沙哑。码头的人,说话不绕弯。
江怅晚看着他。
周德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梗着脖子说:“我们这些人,被人欺负了,得还手。你们写这个‘合法’,码头上的人不识字,你跟他们讲合法,他们问能不能打。你说不能打,他们就不来。”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江怅晚问。
周德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被反问。
“我……”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什么不对,但不知道什么对。
旁边有人笑了。很轻。
是陈怀舟。
“周兄弟,”他说,“打当然能打。但打了之后呢?谁进去?”
周德发看着他:“你进去过?”
陈怀舟没接话。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然后又续上了。
刘蔚然忽然睁开眼。
所有人都看他。
老头声音沙哑:“年轻人,你们知道什么叫‘合法’吗?”
没人回答。
“阿尔比昂人说合法,就是合法。他们说非法,就是非法。你们现在写的这个‘合法方式’,不是写给你们自己的,是写给他们看的。”
他看着江怅晚。
“你懂这个,才这么写的。对吧?”
江怅晚没说话。他看着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老头笑了一下,很短,又闭上眼。
陈怀舟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自然:“刘老先生说得对。咱们这些人,现在是没办法。以后有机会了,再慢慢来。”
江怅晚看着他。
那个笑。太自然了。自然得像练过很多遍。
他忽然想起林文炳说过的话:陈怀舟这个人,“谁都认识,谁都不得罪”。林文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当时没听出来,现在忽然明白了。
那一点点别的东西,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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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的举手。”
江怅晚的声音在矿洞里响。
一只手举起来。两只。三只。
楚吟站在那儿,手垂着。
所有人都看他。林孝勇脸色变了,小声喊:“楚老师……”周德发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解。
楚吟没看他们。他看着江怅晚。
江怅晚也看着他。
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
楚吟想起阿强。想起那天晚上,阿强问他:“楚老师,法律真的有用吗?”
他说不出话。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江怅晚让他看手稿。他说“合法方式”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他看见了。
他想起皇后坊的血。想起那些倒在地上的学生。想起那三个字——
“法律输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举手。他知道这份党纲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的。他知道江怅晚已经尽力了。他知道……
但他就是放不下来。
江怅晚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移开目光,看着其他人。
“其他人呢?”
众人纷纷举手。
林孝勇举了,但眼睛还看着楚吟。周德发举了,举得很用力。宋志远举了,举得不快不慢。黄文山举了,举得很轻。刘蔚然没有举手,他只是又睁开眼睛,看了楚吟一眼,然后重新闭上。
陈怀舟也举了。举得很自然。
江怅晚看着那些举起的手。
“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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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个一个走出矿坑。
宋志远走之前,走到江怅晚面前。
“江先生,”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入党的。”
江怅晚看着他。
“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你们这些人,值不值得。”
“看完了?”
宋志远点点头:“看完了。”
他顿了顿:“看得差不多。但还没看完。”
江怅晚沉默了几秒。
“我等你。”
宋志远愣了一下,笑了。那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很短,但很真。他转身走了。
陈怀舟走之前,也走到江怅晚面前。脸上还是那个笑。
“江先生,今天辛苦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
江怅晚点点头:“陈先生费心了。”
陈怀舟等了等,见他没有别的话,就笑了笑,转身走了。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
江怅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他在心里想了几件事。陈怀舟今天说的每一句话,站的每一个位置,看的每一个人。他把这些拼在一起,试着看出一个形状。
行为:来得不早不晚,站得不前不后,说话不多不少。
动机:他数人头。他翻党纲翻得太快。他跟每个人都打招呼,但都不深。
关系:林文炳说“谁都认识,谁都不得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东西。
拼在一起,有几个可能的形状——
可能之一:他是某个商会的人,来摸摸底,看看这批人值不值得投钱。
可能之二:他是阿尔比昂那边的人,来收集情报。
可能之三:他是自己单干的人,想在两边都留条路。
但还看不清楚。形状太多,拼不出唯一的那一个。
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事,更多观察。
他收回目光,看见楚吟还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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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吟走过来。
“不走?”
“再待会儿。”江怅晚说。
楚吟点头,在旁边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月光。
沉默了很久。
楚吟忽然问:“陈怀舟,你有什么想法?”
江怅晚没说话。
楚吟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你不用告诉我。反正你从来不说。”
他顿了顿:“但你刚才看他,比看别人久。”
江怅晚转过头,看他。
楚吟也在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看见了。”楚吟说。
江怅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你看得倒细。”
楚吟愣了一下,笑了。
他看着江怅晚,忽然问:“那有什么想法是可以告诉我的?”
江怅晚看着他。
楚吟等着。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
江怅晚开口:“有一点。还没确定。”
楚吟点头:“那等确定了再说。”
江怅晚没说话。
楚吟又笑了一下:“反正你从来不说。我等得起。”
他转身,走进月光里。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喂。”
江怅晚看他。
楚吟说:“明天还来书店?”
江怅晚没说话。
楚吟看见他点了点头。
很轻一下。
楚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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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怅晚站在原地。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那有什么想法是可以告诉我的?”
他说“有一点”。
他没说的是:这一点,是刚才在陈怀舟身上看见的那几个形状。还没想清楚,所以不说。
他也没说的是:他其实喜欢楚吟这么问。不追问,不逼问,只问一句,然后说“我等得起”。西边厝的人,等得起。白楼的人,等不起。但他愿意等。
他站在那儿。
久到月亮偏西,久到矿洞里的水声滴答了几百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矿坑。
煤油灯还亮着,照着那沓纸,照着那些粗瓷碗。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
楚吟问他“明天还来书店”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
也许是因为问题太简单,简单到不用想。也许是因为他发现,有人问他“明天还来”,是一件还不错的事。白楼的人,没人问这个。
他说不清。
他吹灭灯,走出矿坑。
月光很亮。
他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件事。
楚吟说“我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陈怀舟的时候,眼睛动了那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连这个都控制不住。十五楼的人,不应该这样。
他站在月光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杂草的味道,有一点海的腥咸。东礁那边吹过来的风。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楚吟凑过来看手稿的时候,呼吸喷在自己脸上的感觉。
温热的,带着潮气。西边厝的潮气。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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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前方的路上。
他一个人走着。
但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长了。
不是路变短了。是有什么东西,让走路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像一个人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书店开门的时候,那个人会来。
会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可能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可能会说一些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但他会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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