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接虎符 驸马接管龙 ...
-
两日后,雨雪初霁,天光放亮。
谢钟季与罗平寇在琅琊山分道扬镳。
罗平寇要回虎啸旅驻地,调集人马,暗中策应;谢钟季则要带着二十名亲卫与副将率领的其他亲卫汇合,继续往西直奔龙吟谷。
临别时,罗平寇握着他的手,欲言又止。
谢钟季知道他想说什么——此去凶险,若楼英在龙吟谷布下天罗地网,单凭一道密旨,未必能压得住那五万骄兵悍将。
可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重重拍了拍谢钟季的肩膀:
“驸马爷,保重。若有变故,可命人燃狼烟为号,我三日之内必到。”
谢钟季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晨光中,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罗平寇拨马向东,谢钟季策马向西,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谢钟季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山路崎岖,积雪未消,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亲卫们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握刀柄,随时准备迎敌。
可一路上出奇平静,别说伏兵,就连一个行人都不曾遇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人,”副将陈昭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有些不对劲。楼英的人马就算撤了,也该留下探子盯着咱们。可这一路走来,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这是唱的哪出?”
谢钟季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楼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他既然能在琅琊山设伏,就绝不会在龙吟谷前善罢甘休。
可偏偏这一路风平浪静,反倒让人觉得,更大的风浪正在前方等着。
“不管他唱哪出,”谢钟季缓缓道,“咱们只管往前走。到了龙吟谷,一切自有分晓。”
陈昭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西行。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豁然开朗——龙吟谷到了。
谢钟季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雄关。
龙吟谷其实不是谷,是一条狭长的山间平原,两侧群山环抱,中间一道河流蜿蜒而过。
大夏最强三军之首的龙吟师,便驻扎在这片平原上。
远远望去,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气势磅礴。
隐约能听到操练的呐喊声随风传来,整齐划一,透着森森杀气。
谢钟季深吸一口气,策马朝谷口驰去。
谷口设有哨卡,一队甲士横枪拦路。
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见谢钟季一行人马到来,抬手示意停下:
“来者何人?此乃军营重地,闲人不得擅入!”
谢钟季从怀中取出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校尉接过一看,脸色微微一变——那是兵部签发的公文,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命他“巡视京畿防务,检阅龙吟师”。
“原来是驸马都尉。”
校尉将文牒双手奉还,神色恭敬了几分,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异样,“请驸马稍候,容末将去通禀一声。”
谢钟季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校尉。
二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清明,不像是楼英的心腹。
可他方才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色,又分明说明他知道些什么。
不多时,谷内涌出一队人马,当先一将,四十来岁,方脸阔口,身披锁子甲,腰悬长刀,正是龙吟师副将韩擎。
此人谢钟季听说过,是楼英一手提拔起来的,在龙吟师中威望极高,堪称楼英的左膀右臂。
韩擎策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末将韩擎,见过驸马。不知驸马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钟季也下了马,虚扶一把:“韩将军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巡视京畿防务,路过龙吟谷,顺道检阅一下龙吟师的操练,韩将军不会介意吧?”
韩擎笑道:“驸马说笑了。龙吟师乃朝廷兵马,驸马奉旨巡视,末将自当全力配合。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楼相前日传令,说是北方有警,命龙吟师整军待命,这几日正在清点粮草辎重,营中杂乱,恐冲撞了驸马。不如驸马先到驿馆歇息,待明日末将整顿好了,再请驸马检阅?”
谢钟季心中冷笑。楼英这是要拖延时间。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军务要紧,本官岂能因一己之便耽误正事?既然龙吟师正在整军,本官正好看看将士们的备战情形。韩将军不必多虑,前面带路便是。”
韩擎脸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抱拳道:“既如此,驸马请。”
一行人策马入谷。
越往里走,谢钟季心中越是惊异。
龙吟师果然名不虚传,营帐排列有序,军械摆放整齐,士卒虽在忙碌,却无一丝杂乱。
经过一处校场时,正有数千人列队操演,刀光闪烁,喊杀震天,气势如虹。
可他也注意到,那些士卒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疏离。
那不是一个正常军营对前来检阅的官员该有的态度——更像是看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韩擎带着他来到中军大帐,请他在帐中落座,命人奉上茶点。
“驸马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末将去召集诸将,稍后便来向驸马禀报军务。”
谢钟季点了点头。韩擎退出帐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陈昭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韩擎不对劲。他明明可以带您直接去校场,却偏偏把您晾在这儿,八成是去给楼英报信了。”
谢钟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
“让他报。”
陈昭愣了愣:“大人?”
谢钟季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帐中陈设。
这中军大帐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墙上挂着舆图,案上摆着文书,兵器架上横着几柄长刀,刀身锃亮,显然常用。
靠帐门的位置,还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擦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都说明,韩擎是个精细人。
一个精细人,会看不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会不知道他手里可能有密旨?
当然看得出来。
既然看得出来,还要拖延时间,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在等楼英的指令。
谢钟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个。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甲叶碰撞的声响,有人大步走来。
帐帘掀开,韩擎当先而入,身后跟着十几员将领,个个面色凝重。
韩擎走到谢钟季面前,抱拳道:“驸马,诸将已到,请驸马训示。”
谢钟季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将领。
有老有少,有精悍有魁梧,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绫。
“本官奉旨巡视京畿防务,”他缓缓道,“临行前,陛下另有密旨,命本官面呈龙吟师主帅。”
密旨二字一出,帐中气氛骤然凝固。
韩擎脸色微变,盯着谢钟季手中的黄绫,沉声道:“驸马,我军主帅楼相此刻不在营中,密旨可由末将代收,待楼相回营后再行呈交。”
谢钟季摇了摇头:“陛下有旨,密旨须亲交楼相本人。既然楼相不在,本官就在此等候。”
韩擎眉头紧皱,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有人高喊:
“楼相到——”
谢钟季眼中精光一闪。
终于来了。
帐帘掀开,楼英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沉稳,面色如常。
楼英走进帐中,目光落在谢钟季身上,微微一怔,旋即露出笑容,拱手道:
“不知驸马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钟季也拱手还礼:“楼相客气。本官奉旨而来,倒是叨扰了。”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温和含笑,一个平静如常,可帐中诸将却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楼英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谢钟季手中的黄绫,笑道:“听说驸马带来了陛下的密旨?不知是何事,竟劳动驸马亲自跑一趟?”
谢钟季缓缓展开黄绫,朗声道:
“大夏皇帝诏曰:龙吟师主帅楼英,忠心体国,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然楼英年事已高,朕不忍其久居军旅,特加封楼英为太傅,入朝议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龙吟师主帅一职,由驸马都尉谢钟季接任,即日视事。钦此。”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
诸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韩擎脸色铁青,猛地望向楼英。
楼英面色不变,只是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
“好,好,好。陛下真是……好算计。”
他转向谢钟季,目光幽深如潭:“驸马,老夫可否问一句——这道密旨,是什么时候写的?”
谢钟季坦然道:“宏宇三十年八月初九。”
楼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八月初九——那是先帝病重之前的日子。
原来那么早,先帝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望着谢钟季,忽然叹了口气:
“驸马,你是个聪明人。老夫问你一句,你可知道,这道密旨意味着什么?”
谢钟季平静道:“意味着从今日起,龙吟师归本官统领。”
楼英摇了摇头:“不。意味着从今日起,这大夏朝的乱局,正式开始了。”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帐中诸将,缓缓道:
“陛下这道密旨,看似是让驸马接管龙吟师,实则是要逼老夫反。老夫若反,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老夫若不反,交出龙吟师,便是拔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驸马,你说,老夫该如何选?”
谢钟季看着他,没有说话。
帐中气氛越来越凝重,诸将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只等楼英一声令下。
楼英却忽然笑了,摆了摆手:
“都退下。”
韩擎愣了愣:“相爷——”
“退下。”楼英加重了语气。
诸将对视一眼,缓缓退出帐去。
帐中只剩下楼英和谢钟季两人。
楼英走到案边,缓缓坐下,看着谢钟季,目光出奇平静:
“驸马,坐。”
谢钟季在他对面坐下。
楼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忽莫儿是怎么死的吗?”
谢钟季心头一震。
他没有想到,楼英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楼英看着他的表情,苦笑一声:“看来你不知道。也对,那日你还在琅琊山,怎么会知道百瘴滩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是孤镇江杀的。一刀砍下头,拿去做见面礼,送给忽果儿。”
谢钟季瞳孔骤然一缩。
“孤镇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楼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老夫也没想到。孤镇江跟老夫斗了十几年,老夫一直把他当最大的对手。可这一回,他救了老夫一命,又亲手杀了忽莫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钟季摇了摇头。
楼英看着他,目光幽深如井:
“因为他也想看看,这道密旨究竟会引起怎么样的风波。”
谢钟季心头涌起一阵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琅琊山的伏击,百瘴滩的结盟,孤镇江的突然出现——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他和楼英的争斗。
还有第三个人,一直在暗处,静静地看着,等着,算着。
孤镇江,豹咆营主将,也是皇帝的庶子。
豹咆营在最强三军中虽然排名第三,但实战经验丰富,只是孤镇江有意保持低调,常常为朝中权贵所忽视而己。
他与楼英势同水火,与罗平寇也不对付,在朝中独来独往,从不结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楼英的命,杀了手下悍将忽莫儿,然后——让楼英和忽果儿结盟,共同对付他谢钟季。
楼英看着他的表情,苦笑一声:“驸马,你现在明白了吧?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我两个人在下。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等着咱们两败俱伤,等着坐收渔利。”
谢钟季沉默良久,缓缓道:“楼相,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楼英看着他,目光复杂:“老夫不知道。或许是想让你提防他,或许是想告诉你,咱们斗来斗去,最后便宜的是别人。又或许——”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只是想让有个人知道,老夫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
谢钟季心中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阴鸷深沉的楼相,只是一个同样被人算计了的老人。
可他不敢掉以轻心。
楼英能在朝中屹立三十年,靠的不是心软。
“楼相,”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住。可龙吟师,我必须接管。”
楼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接管?驸马,你以为老夫拦得住你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朝外望去。
谢钟季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远处山头上,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堆烽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是虎啸旅的狼烟。
罗平寇来了。
楼英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看着谢钟季,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
“驸马,你有一个好朋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好朋友,会不会也跟孤镇江一样,在等一个坐收渔利的机会?”
谢钟季心头一震。
楼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案边,解下腰间的虎符,放在谢钟季面前。
“这是龙吟师的虎符。从今日起,归你了。”
谢钟季望着那枚虎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楼英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驸马,好自为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边,又停了下来,背对着谢钟季,声音低沉:
“替老夫给皇帝带句话——他赢了。”
然后掀帘而出,消失在暮色中。
谢钟季独自坐在帐中,望着案上那枚虎符,久久没有动。
远处,狼烟仍在升腾,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是罗平寇的信号,告诉他——我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可楼英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罗平寇——他真的可信吗?
谢钟季缓缓握紧那枚虎符,站起身来,走到帐门边,掀帘望去。
暮色四合,群山如黛。
那狼烟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一根巨大的手指,直指苍穹。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昭宁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平安回来”。
他一定会回去的。
可回去之前,他得先弄清楚,这盘棋,到底有多少人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