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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下 王招娣又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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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娣又坐上了火车。
这一次是往南。
车厢里比来的时候还挤。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伸着脚。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方便面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但她不在乎。
她靠着窗,看着外头的山往后跑。
山从高的变成矮的,从绿的变成黄的,又从黄的变成绿的。她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山洞,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旁边座位上换了好几拨人。
先是两个去广州打工的男的,一路上吹牛,说广州那边钱多好挣。后来是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了一路,她哄了一路。再后来是一个老头,一上车就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王招娣没跟任何人说话。
她只是一直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娘死了。
弟弟风光了。
陈建设娶媳妇了。
她一个人坐在火车上,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第二天夜里,车厢里的灯关了。
大多数人都睡着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说梦话,那个孩子偶尔哭两声,被妈妈拍着又睡过去。
王招娣睡不着。
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外头的黑夜。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有几盏灯,有人上车下车,然后又是一片黑。
火车咣当咣当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很高的楼,好多好多楼。街上全是人,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挤得走不动。路边有摆摊的,卖衣服的,卖吃的,卖啥的都有。空气里一股油烟味,混着汽油味,呛得人想咳嗽。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哪?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地方。
是梦吗?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还是黑漆漆的田野,什么也没有。
但那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她真的去过。
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又陌生,又熟悉。
天亮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了。
广播里说,停车二十分钟,要下车的抓紧。
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下车透气,有人挤着去上厕所。王招娣没动,她坐在那,看着窗外。
站台上有很多人。有卖茶叶蛋的,有卖包子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一个老太太守着小炉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她咽了口唾沫。
她摸了摸贴身的口袋,还有十几块钱。
得省着花。
火车又开了。
中午的时候,对面坐过来一个新上车的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说话嗓门很大。
“去深圳?”她看了一眼王招娣,“头一回去吧?”
王招娣点点头。
“一看就是。”女人笑了,“头一回都这样,眼巴巴的,不知道前面是啥。”
王招娣没说话。
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我去过两回了,这回是第三回。深圳那边啊,好是好,但也不是啥人都能待的。厂子里累,一天站十几个钟头,腿都站肿。可你要是能干,能吃苦,也能攒下钱。”
王招娣听着,心里记住了。
“你打算去哪个厂?”女人问。
王招娣摇摇头:“还不知道。”
女人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这是我以前待过的厂,电子厂,在宝安。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试试。就说老李介绍的,兴许能收。”
王招娣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她不认得几个,但她知道那是地址。
“谢谢大姐。”
“谢啥。”女人摆摆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夜里,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地方。高楼,人群,摆摊的街。但这次更清楚了——她看见一条街,街上全是卖电子表的,卖录音带的,卖衣服的。有人拿着喇叭喊,有人在讨价还价,吵得人耳朵疼。
她站在街边,不知道往哪走。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蓝布褂子,黑瘦黑瘦的,站在人群里,正看着她。
老赵。
她猛地醒了。
心咚咚地跳。
她四处看,车厢里黑漆漆的,大家都在睡觉。
没有老赵。
她松了口气。
但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那个地方,她真的没见过吗?
还是见过,只是忘了?
第三天早上,火车进了广东。
窗外的山不一样了。绿,特别绿,绿得像要滴下来。山上有竹子,有水田,有白墙黑瓦的房子。跟她老家不一样,跟山东也不一样。
车厢里的人开始兴奋起来。
“快到了快到了!”
“深圳!深圳!”
有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往下拿东西。有人对着窗外的山指指点点,说“这边比咱那暖和”。
王招娣也看着窗外。
她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好像来过。
又好像没来过。
下午的时候,车厢里有人喊:“深圳!深圳到了!”
王招娣站起来,跟着人群往车门走。
车门打开,一股热浪扑过来。
她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抬头看。
站台上方有几个大字:深圳站。
她就站在那,看了很久。
周围是挤挤攘攘的人群,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跑着追人的。有人喊“让一让”,有人喊“走不走”,乱成一团。
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就站在那,看着那几个字。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好多东西——
高楼,人群,摆摊的街。
流水线,机器轰隆隆的声音。
工棚,八人间,臭烘烘的厕所。
医院的白墙,刺鼻的药水味。
还有一只手,干枯的,全是老年斑的手。
她的手。
那是……上辈子的事?
她猛地回过神。
周围还是挤挤攘攘的人群。有人撞了她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匆匆跑过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的,有血色的,没有老年斑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
迈开步子,往出站口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热得发烫。
她想起自己从火车上跳下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
那时候她浑身是伤,身上只有两块钱。
现在她身上有十几块,有一张皱巴巴的地址,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从哪来的画面。
她站在出站口,往外看。
外面是街道,是人群,是车流。
跟她梦里那个地方,一模一样。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了。
深圳。
她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一直看着她。
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蓝布褂子。
老赵。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走出站口,看着她站在阳光底下,看着她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淹没。
然后他低下头,点了一根烟。
烟雾散开,遮住了他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也往出站口走。
不紧不慢的,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一直跟着那个小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