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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落脚 王招娣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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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娣站在深圳站门口,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好几下。
有人扛着蛇皮袋从她身边跑过,差点把她带倒。有人扯着嗓子喊“住宿住宿”,声音刺得人耳朵疼。有小孩哭,有大人骂,有汽车喇叭滴滴响。
她攥紧包袱,往边上走了几步,靠在一根柱子上。
去哪?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是阿芳给她的,上面写着她表姐的地址。
纸已经皱了,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认得几个:宝安、XX路、XX号。
她抬头看天,太阳快落山了。
得赶紧找。
她拦住一个过路的人,把纸条递过去:“大叔,请问这个地方怎么走?”
那人看了一眼,往西边一指:“坐公交车,到宝安,再转车。”
“公交车在哪儿坐?”
那人又指了个方向,然后匆匆走了。
王招娣往那个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她不知道公交车长什么样,不知道要坐多久,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但她只能往前走。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公交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她站在边上,看着一辆辆车停下来,一群人挤上去,又开走。
她不知道坐哪辆,就一辆一辆地问。
问到第四辆的时候,司机看了一眼纸条,说:“上车,两毛。”
她挤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里挤得满满当当,人贴着人。有人抽烟,烟味呛得她直咳嗽。有人在大声说话,说的广东话,她一句都听不懂。
车开了。
窗外的街往后跑。楼越来越高,店越来越多。她盯着窗外,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就是深圳。
天快黑的时候,车停了。
司机喊:“宝安到了,下车的快下。”
她挤下车,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又问人。
问了好几个,走了好多冤枉路,天彻底黑了。
终于,她找到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有人在巷子里炒菜,油烟味呛人。有小孩跑来跑去,大声笑着。
她走到一个门牌前,停下来。
XX号。
就是这儿。
她站在门口,喘了半天气,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里,穿着工服,扎着马尾,脸上有点疲惫。
“找谁?”
“请问……是秀英姐吗?”
女人愣了一下:“我是。你是……”
王招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王招娣,眼神变了。
“你是阿芳的朋友?”
王招娣点点头。
女人赶紧把她拉进门里:“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小,就一间房,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墙角堆着杂物,头顶拉着绳子,挂着洗好的衣服。
“坐,坐。”秀英把她按到凳子上,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阿芳来信说过,说有个朋友要来深圳,让我照顾一下。没想到是你。”
王招娣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到嘴里,像救命一样。
“你叫啥?”
“王改命。”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名字有意思。”
她坐在对面,打量着王招娣:“你一个人来的?”
王招娣点点头。
“从哪来的?”
“山东。”
秀英“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个馒头,递给王招娣。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王招娣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有点硬,但她嚼着嚼着,眼眶突然有点热。
秀英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王招娣就住在秀英那儿。
秀英把自己的床让给她一半,自己睡外边。两个女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盖一床薄被子。
“你明天有啥打算?”秀英问。
“找活干。”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厂最近招人,电子厂,你想去不?”
王招娣愣了一下:“能去吗?”
“能。我跟工头说一声就行。”秀英说,“活儿累,钱也不多,一个月三四十。但包吃住,能攒下钱。”
王招娣想了想,说:“我去。”
秀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深圳这地方,机会多,坑也多。”她说,“你一个人,多留个心眼。”
王招娣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秀英带她去厂里。
电子厂在一片工业区里,门口有个大牌子,上头写着几个字。王招娣不认得,但知道那是厂名。
秀英跟门卫说了几句,带着她进去了。
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的,比纺织厂还吵。一排排流水线,上面堆满了小零件,工人们低着头,手不停地动。
秀英把她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屋里坐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胖胖的,叼着烟。他上下打量王招娣。
“新来的?”
秀英说:“我老乡,想找个活干。”
胖男人又看了王招娣几眼:“多大了?”
“十八。”
“干过没?”
王招娣顿了一下:“干过。”
“在哪儿?”
“纺织厂。”
胖男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扔在桌上。
“填了。明天上工。”
就这么成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王招娣还有点不敢相信。
秀英笑着说:“咋了?傻啦?”
王招娣摇摇头。
“走吧,带你去宿舍。”秀英拉着她走,“咱俩住一屋,有个照应。”
宿舍在一排平房里,八人间,上下铺。秀英的铺位在下铺,她指指旁边的空铺:“你就睡这儿。”
王招娣把包袱放下来,坐在床沿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手,干枯的,全是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手。
那是……谁的手?
她猛地回过神。
秀英正在收拾东西,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年轻的手。
没事。只是累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
晚上,秀英带她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长的队。她们打了饭,找个角落蹲着吃。
米饭,一个青菜,一个豆腐,还有一片薄薄的肉。
王招娣把肉留到最后才吃,一小口一小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秀英问。
她点点头。
秀英笑了:“那就好。以后天天都有。”
吃完饭,她们往回走。
天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路上还有很多下工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
王招娣走在秀英旁边,突然开口。
“秀英姐。”
“嗯?”
“谢谢你。”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啥。阿芳是我表妹,她托我照顾的人,就是自己人。”
王招娣没说话。
但她心里记下了。
那晚躺在宿舍里,听着旁边工友的呼吸声,她很久没睡着。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一点,落在对面的墙上。
她想起娘,想起姑姑,想起李家屯的老两口,想起茶水棚的老太太,想起阿芳,想起小梅,想起秀英。
这么多人帮过她。
她欠他们的。
她闭上眼睛。
从明天开始,要好好活。
活出个人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宿舍楼对面的一棵树下,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抽着烟。
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蓝布褂子。
他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