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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姑姑 王招娣没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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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娣没从村口进。
她绕了个大圈子,从后山翻过去,沿着小时候砍柴走的那条小路,往下走。
天快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快,刚才还能看见路,一转眼就黑透了。她摸黑往前走,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摔倒。
但她认得这条路。
小时候,她跟着娘走过无数次。娘背着柴,她跟在后面,走一步歇一步。娘说:“招娣,快点儿,天黑了狼就出来了。”她吓得跑起来,跑几步又回头看看有没有狼。
现在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没有娘,也没有狼。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点灯火。
姑姑家到了。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间土坯房。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昏黄昏黄的。院子里有个人影在走动,是姑姑,正在收晾在外头的衣服。
王招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下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住了。门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门板上裂着缝。她透过门缝往里看,姑姑正把衣服叠好,放进篮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啊?”姑姑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王招娣没说话。
脚步声近了。门吱呀一声打开,姑姑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一件衣服。
她看着门外的人,愣了几秒。
然后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招……招娣?”
“姑姑。”
姑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声硬生生压了回去。她左右看了看,一把抓住王招娣的胳膊,把她拽进门里,然后飞快地把门关上。
“你怎么敢回来!”姑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王招娣说。
姑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她抱着王招娣,哭得说不出话。
王招娣站着没动,由着姑姑抱。
姑姑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灶台的味道,是柴火的味道,是她小时候闻惯了的味道。
“进屋,快进屋。”姑姑松开她,抹了把眼泪,拉着她往屋里走。
屋里和以前一样。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个灶台,灶膛里还有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还没吃饭吧?”姑姑把她按在凳子上,“我给你盛碗粥。”
王招娣坐在那,看着姑姑忙活。姑姑的背影比以前更弯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一碗热粥放到她面前,还冒着热气。
“喝吧。”
王招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熬的,甜甜的,烫得她舌头都麻了。但她舍不得停下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姑姑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眼泪又流下来了。
“瘦了,瘦多了。”姑姑说,“这几个月,你都去哪儿了?”
王招娣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山东。”她说,“然后去了潍坊。”
“山东?”姑姑愣住了,“你去那儿干啥?”
王招娣没解释。
姑姑看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你都知道了?”
王招娣点点头。
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娘……你娘是去年冬天没的。”
王招娣的手攥紧了碗。
“怎么没的?”
姑姑沉默了很久。
“病没的。”她说,“你走后,她就一直病。也不是啥大病,就是起不来床,吃不下饭。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心病,得养。可你爹……”
她停住了。
王招娣看着她。
“你爹不管她。”姑姑说,“天天在外头喝酒,回来就骂,说你丢了家里的脸,说都是你娘惯的。你娘就那么躺着,天天哭。后来……后来就不行了。”
王招娣攥着碗,攥得手指发白。
“她走的时候,念叨你。”姑姑说,“一直念叨‘招娣,招娣’,念叨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王招娣坐在那,一动不动。
“你爹……连口棺材都不肯给她买好的。”姑姑的声音发抖,“说是没钱,钱都给你弟还赌债了。最后还是我出的钱,买了副薄棺材,埋在后山。”
王招娣慢慢抬起头。
“我娘埋在哪?”
“后山,老槐树底下。”姑姑说,“你小时候跟娘一起去砍柴的那个地方。”
王招娣闭上眼睛。
她记得那个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块大石头,她小时候经常坐在石头上等娘砍柴。
现在娘就埋在那底下。
“你弟……”姑姑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你弟现在风光了。”
王招娣睁开眼。
“他开了个游戏厅,就在镇上。”姑姑说,“穿得人模狗样的,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爹跟着他享福,天天喝酒吃肉,也不管村里人怎么说。”
王招娣没说话。
“还有那个陈建设……”姑姑看她一眼,“他娶媳妇了。”
王招娣的表情没变。
“娶的是隔壁村的,姑娘长得不错,家里也挺好。他拿了一大笔彩礼,还买了辆新自行车。现在在镇上给人干活,日子过得红火。”
王招娣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招娣,”姑姑握住她的手,“你听姑姑一句劝,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这儿没有你能待的地方。”
王招娣看着她。
“我娘没了。”她说,“我得去给她磕个头。”
姑姑愣住了。
“你……”
“磕完头就走。”王招娣说。
姑姑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明天一早去。”姑姑说,“天亮了再去。现在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
王招娣点点头。
那晚她躺在姑姑家的柴房里,睡不着。
柴房很小,堆满了柴火和杂物。姑姑给她铺了一床褥子,又抱来一床被子,说夜里凉。
她躺在那,听着外头的风声,脑子里全是姑姑说的话。
“她念叨了一夜,招娣,招娣……”
她攥紧了被子。
娘死的时候,她正在山东。在刘老三家的炕上,被关着,被打着,被当牲口一样使唤。
娘念叨她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有擦。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起来了。
姑姑已经做好了早饭,一碗红薯粥,一个窝头。她没胃口,但还是吃了。
吃完,姑姑带她去后山。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次。只是这一次,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树下多了一个土包,土包上长满了野草。
那就是娘的坟。
她站在那,看着那个土包。
姑姑在旁边说:“就这儿了。我没钱立碑,就插了根木棍。后来木棍也烂了……”
王招娣走过去,蹲下来。
她用手把坟头的野草一根一根拔掉。草根扎得很深,拔起来的时候带出一块块土。她的手被草划破了,流血了,她没停。
拔完草,她跪下来。
跪在那个土包前面。
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她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
姑姑站在旁边,陪着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后山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个小小的土包上。
王招娣开口了。
“娘,我是招娣。”她说,“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你念叨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她说,“我回不来。现在回来了,你也不在了。”
她停了一下。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她说完,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泥土上,凉凉的。
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对姑姑说。
姑姑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什么都没问。
她们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王招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那儿,娘也在那儿。
她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姑姑家,她收拾好包袱。
“姑姑,我走了。”
姑姑拉着她的手:“真要走?”
“嗯。”
“去哪?”
王招娣沉默了一下。
“深圳。”
姑姑不知道深圳在哪儿,但她知道那一定很远。
“那……那你路上小心。”姑姑说,“到了给姑姑捎个信。”
王招娣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塞到姑姑手里。
姑姑愣住了:“这……”
“您拿着。”王招娣说,“给我娘的坟买块碑。”
姑姑攥着那十块钱,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这孩子……你自己在外面……”
“我还有。”王招娣说。
她背着包袱,走出院门。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姑姑站在院门口,正看着她。
“姑姑,别告诉任何人我回来过。”
姑姑点点头。
王招娣转身,往前走。
走了很远,她才敢回头。
姑姑还站在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从后山绕过去,避开村口,走那条小时候砍柴的路。
走到山梁上的时候,她又停下来。
往山下看,能看见村子。能看见她家的老房子,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能看见在村里走动的人。
很小,很远。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山那边走。
去镇上,去市里,去火车站。
去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