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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水线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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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秀英就把王招娣摇醒了。
“起来,快起来,再晚就没水了。”
王招娣迷迷糊糊坐起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秀英已经把毛巾搭在她肩上,拉着她往外走。
楼下地坪上已经站满了人。一口水井,围了三四十个女工,有的在打水,有的在等,有的已经端着水盆往冲凉房走。水桶撞击井沿的声音,铁桶“扑通”落水的声音,女人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混成一片。
秀英挤到井边,熟练地把拴着绳子的铁桶往井里一丢。绳子在她手里抖了一下,她侧着耳朵听声,然后猛地一提——半桶水就上来了。
“把你的盆拿过来。”
王招娣愣愣地把脸盆递过去。秀英倒了半盆水给她,自己留了半盆。
“快去洗,洗完去吃早饭。七点要到车间。”
王招娣端着水盆,站在冲凉房门口排队。前面有七八个人,都是和她一样蓬着头、睡眼惺忪的女工。有人直接在门口脱了外衣,只穿着背心就进去了。她扭过头,不好意思看。
轮到她的时候,冲凉房里已经湿漉漉的了。地上全是水,墙上挂着蜘蛛网,头顶一盏昏黄的灯。她蹲下来,用毛巾蘸着水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擦了擦脖子和胳膊。
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旁边一个女工在洗头,一瓢一瓢往头上浇凉水,嘴里嘶嘶地吸着气,但手不停。
“你也新来的?”那女工问她。
王招娣点点头。
“习惯就好。”女工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怕凉,现在不洗还难受呢。”
王招娣不知道该说什么,笑了笑,端着水盆出去了。
食堂在宿舍楼后面,一排平房,门口排着长队。
秀英已经占好了位置,朝她招手。王招娣挤过去,站在秀英后面。
“早饭两毛钱,馒头稀饭加咸菜。”秀英说,“午饭和晚饭三毛,有菜有肉。月底从工资里扣。”
王招娣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十几块钱还在。
轮到她们的时候,窗口里的大师傅用大勺舀了一碗稀饭,又夹了两个馒头,往她盘子里一放。稀饭烫得她端不住碗,赶紧找地方坐下。
馒头是白的,软软的,咬一口有甜味。稀饭里煮着几粒花生,咬起来咯吱咯吱响。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早饭了。
“慢点吃,还有时间。”秀英说。
王招娣低着头,一口气把稀饭喝完了,把碗舔干净。
七点差五分,她们进了车间。
王招娣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
车间比纺织厂大多了,一眼望不到头。头顶是一排排日光灯,照得整个车间白花花的。几十条流水线整整齐齐排着,像一条条长龙。每条流水线旁边坐着十几个女工,清一色穿着灰蓝色的工服,戴着白色的帽子,低着头,手不停地动。
机器声轰隆隆的,比纺织厂还吵。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松香味,又像是焊锡的味道,还有点呛人。
秀英拉着她走到一条流水线前头,对站在那里的一个女人说:“张姐,这是新来的。”
张姐四十来岁,瘦瘦的,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利。她上下打量了王招娣一眼。
“多大了?”
“十八。”
“干过没?”
“干过。纺织厂。”
张姐点点头,没再问,指了指流水线中间的一个空位:“坐那儿。秀英,你带她。”
秀英拉着王招娣过去,让她坐在那个空位上。
面前是一条传送带,正在慢慢往前移动。传送带上摆着一块块绿色的电路板,像小学生的写字板那么大,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孔。
“你的活儿是插件。”秀英从旁边的盒子里拿起一个小零件,给她看,“这个叫电阻,两个脚,插到板子的孔里。插到底,但不能太用力。手要快,传送带不停,你慢了就跟不上了。”
王招娣看着她演示。秀英的手指很灵活,两个手指一捏,往孔里一塞,前后不到一秒。一块板子插完了,下一块又到了面前。
“你试试。”
王招娣拿起一个电阻,看着板子上的孔。两个孔,对着,插进去。她插了三秒。
“太慢了。”秀英说,“快一点。你看我。”
她盯着秀英的手,眼睛都不敢眨。那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用看,摸一下就知道电阻的脚朝哪边,摸一下就知道孔在哪儿。一块板子接一块板子,流水线走多快,她的手就有多快。
“干这个就是熟能生巧。”秀英说,“头三天你肯定跟不上,不用急,慢慢来。但三天之后就得快了,不然线长要骂人。”
王招娣点点头,继续插。
一块,两块,三块。她越来越快,但手还是不听使唤。有时候插歪了,电阻歪歪扭扭地立在板子上,她赶紧拔出来重插。有时候插反了,看不出来,秀英在旁边一把按住她的手:“反了,这个电阻有正反,带黑圈的一头朝这边。”
她记着,继续插。
流水线一直走,没有停的意思。
一个钟头过去了,她插了多少块板子,数不清。手指开始疼,捏电阻的那两个手指,指腹火辣辣的。她低头一看,红红的,有点肿。
她没吭声,继续插。
两个钟头过去,手指上起了两个小水泡。泡破了,水流出来,沾到电阻的金属脚上,有点疼。
她甩了甩手,继续插。
旁边有个女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自己座位底下摸出一卷白色的胶布,扔给她。
“缠上。”那女工说。
王招娣愣了一下,捡起那卷胶布,不知道往哪儿缠。
“缠手指上,笨。”那女工说,“新来的都这样,缠上就不疼了。”
王招娣把胶布缠在手指上,缠了两圈,继续插。
好一点。没那么疼了。
她抬头想谢谢那个女工,那人已经低头干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十二点,流水线停了。
轰隆隆的声音一下子消失,耳朵里嗡嗡的,好像还有声音在响。王招娣站起来,腿都僵了,站了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秀英走过来:“走吧,吃饭去。”
王招娣跟在她后面,低头看自己的手。两个手指肿着,皮破了,血和胶布粘在一起。
食堂里人山人海,每条窗口都排着长队。秀英带着她挤进去,打了饭,找了个角落蹲着吃。
米饭,一个青菜,一个豆腐,还有一小块红烧肉。
王招娣把那块肉留到最后才吃,一小口一小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秀英问。
她点点头。
秀英笑了:“那就好。以后天天都有。”
吃完饭,还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秀英带她回宿舍,说躺一会儿,下午还有六个钟头呢。
王招娣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手指还在疼。肩膀也疼。腰也疼。
但她不想睡。
她想起娘,想起姑姑,想起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土包。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想下去。
下午一点,流水线又开了。
又是六个钟头。
天黑了,灯亮了。
晚上七点,流水线停了。
王招娣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她扶着流水线的边沿,等了一会儿,眼前才慢慢亮起来。
秀英已经在旁边等她了。
“第一天都这样。”秀英说,“过几天就好了。”
王招娣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食堂还有晚饭,热着的。她们打了饭,坐在白天蹲的那个角落。
王招娣吃着饭,突然想起一件事。
“秀英姐,我一天干多少块板子?”
秀英想了想:“得有一千多块吧。”
一千多块。
王招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个手指肿得更厉害了,缠着的胶布已经黑了。
但她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一千多块板子,一个月三十天,就是三万多块。
三万多块。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天能干这么多活。
晚上回宿舍,秀英从床底摸出一个塑料桶,递给她。
“去打水吧,井在后头。晚了就没水了。”
王招娣接过桶,往后头走。
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拴着绳子的铁桶往井里丢。铁桶扑通一声沉下去,她往上提,提不动。
旁边一个女工笑了:“第一次打水?”
王招娣点点头。
“你这样不行。”那女工接过绳子,往下一抖,一提,半桶水就上来了,“要这样,一横一撇,吸一口气,猛地一提。试试。”
王招娣接过绳子,试了一下。铁桶晃了晃,没沉下去。
再试。还是不行。
又试。终于沉下去了。她拼命往上提,提上来一看,小半桶。
那女工笑了笑:“不错了,明天就能打半桶。”
王招娣端着那小半桶水,回到冲凉房。
水是凉的。她用毛巾蘸着水,把身上的汗擦了一遍。擦到肩膀的时候,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肩膀上勒出了一道红印,是白天一直低着头压出来的。
她没吭声,继续擦。
洗完出来,秀英已经在床上了。
“熄灯了,快睡。”
王招娣爬到床上,躺下来。
灯灭了。
黑暗里,有工友翻身的声音,有磨牙的声音,有轻轻打呼噜的声音。
王招娣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手指还在疼。一跳一跳的疼。
她想起今天插的那一千多块板子,想起食堂里的红烧肉,想起那个给她胶布的女工,想起教她打水的那个姑娘。
都不认识。都帮了她。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连着干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王招娣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指已经不疼了。不是不疼,是麻木了。肿消下去了,皮厚了,摸东西的时候有点木木的。
秀英说她:“你倒是挺能扛的。有的人第一天就哭。”
王招娣没说话。
哭有啥用。娘死了都没哭。
第四天,张姐来巡线。
走到王招娣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王招娣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
王招娣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缠着的胶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脏兮兮的,有几处磨破了,胶布底下露出红红的肉。
“没事。”她说。
张姐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新胶布,扔给她。
“换上。那个脏了。”
王招娣愣了一下,接过来。
张姐已经走了。
秀英在旁边小声说:“张姐人不错,就是嘴硬。”
王招娣低头把旧胶布撕下来。撕的时候,皮也跟着撕下来一小块,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她没出声,把新胶布缠上。
继续插板子。
半个月后,发工资了。
王招娣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条,看了半天。
三十二块。
她数了好几遍,三十二块。
加上之前剩下的十几块,她有了四十多块。
够去深圳的时候,她以为这是很多钱。现在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月的工钱。
秀英在旁边说:“头一个月有押金,下个月就多了。”
王招娣点点头,把那些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些钱。
一张一张的,软软的,带着她体温的。
她想起在潍坊的时候,为了两块钱,蹲在汽车站门口半天。
现在她有四十多块了。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笑出来。
但她知道,自己能活下去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流水线上,面前是一块接一块的板子,手不停地插。插着插着,板子变成了娘的脸。娘看着她,不说话。
她停下来,看着娘。
“娘。”
娘还是不说话。
“娘,我有钱了。我给你立碑。”
娘笑了,那笑容和她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然后娘不见了。
她醒了,脸上凉凉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