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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封信 发工资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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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工资的日子是每个月底。
王招娣算着日子,提前两天就开始想:这个月能有多少?上个月三十二块,扣了押金。这个月应该能多几块。
到了那天,张姐拿着一沓信封进来,挨个念名字。
“王改命。”
她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
回到座位上,她没敢马上打开。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感受里面的厚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把里面的钱抽出来。
三十五块。
比上个月多了三块。
她数了三遍,把那些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塞进去之后,又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旁边秀英凑过来:“多少?”
“三十五。”
“不错了。”秀英说,“我头三个月都没上过三十五。”
王招娣点点头,但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三十五块,一个月吃饭十块,还剩二十五。攒三个月,就能攒七十五块。
七十五块,能给娘立块碑了。
她低下头,继续插板子。
手已经不怎么疼了。
两个月下来,手指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茧。摸东西的时候,有点木木的,像隔着一层东西。刚开始那会儿,她天天缠胶布,现在不用了。只有特别累的时候,指腹才会隐隐作痛,提醒她那层茧还不够厚。
秀英说,要半年才能长出真正的茧子。她等着。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个信封又拿出来,看了很久。
三十五块钱。她这辈子挣的。
不,是两辈子挣的。
她把钱收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那是秀英借给她的信纸,淡黄色的,上头印着几条红线。
她想给姑姑写信。
从潍坊走的时候,她没敢告诉姑姑自己去哪儿。后来在深圳待下来了,也一直没敢写。怕信落到别人手里,怕姑姑因为她的信惹麻烦。
但现在,她有了钱。有了钱,就能寄回去。寄回去,姑姑就知道她还活着。
她趴在床上,把信纸摊开,拿起笔。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掉。
她不知道怎么写。不知道地址怎么写——姑姑家没有门牌号,只有“后山村”。不知道寄到哪里——镇上有邮局吗?姑姑去镇上方便吗?不知道姑姑收到信,会不会被弟弟看见。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姑姑,我还活着。”**
她把那张纸叠好,夹在信封里。又数出十块钱,叠好,塞进同一个信封。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镇上的邮局。
邮局里人很多,排队排了半天。轮到她了,她把信封递进去。
“寄哪儿?”窗口里的人问。
她说了一个地名:湖南,XX县,后山村。
“收件人?”
“王张氏。”
“寄的啥?”
“信。”她顿了一下,“还有钱。”
窗口里的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过信封,在上面盖了个章。
“两毛。”
她掏出两毛钱,递进去。
拿着那张盖了章的收据,她站在邮局门口,看了很久。
寄出去了。
姑姑能收到吗?
她不知道。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秀英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
王招娣愣了一下,接过信。
信封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王改命。名字后面,是深圳这个厂的地址。
她认得那个字。
是姑姑的字。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宿舍里,半天没动。
秀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王招娣坐到床边,把信封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小小的。她打开,看见几行字。有些字她不认得,但连在一起,她看懂了。
**“招娣,收到你的信和钱了。我还好,你别担心。你自己在外面,多保重。钱我收着,给你娘买碑。别回信,不安全。”**
没有落款。
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和那些钱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躺在上铺,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很久没睡着。
姑姑还活着。
姑姑收到钱了。
姑姑说“别回信,不安全”。
她不知道这个“不安全”是什么意思。是弟弟发现了吗?还是那个县城来的老赵,又去村里了?
她攥紧了被子。
快了。再攒几个月,她就能回去了。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
流水线还是那条流水线,板子还是那些板子。她的手更快了,不用看就能摸出电阻的正反,不用想就知道往哪个孔里插。
张姐来巡线的时候,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干多久了?”
“两个多月。”
张姐点点头,没说话,走了。
秀英在旁边说:“张姐这是记住你了。”
王招娣没吭声,继续插板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秀英突然问她:“你以后想干啥?”
王招娣愣了一下。
以后?
她从来没想过以后。以前想的是怎么活过今天,后来想的是怎么攒够钱回老家。以后?以后太远了。
“不知道。”她说。
秀英说:“我想学技术。听说厂里有时候会选人去学修机器,学会了就不用干流水线了。”
王招娣听着,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下工,天已经黑透了。
王招娣一个人往宿舍走。走到那片仓库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蓝布褂子,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老赵。
她的心猛地缩紧了。
她没跑。跑了这么多次,她知道跑不掉。
她就站在那,看着他。
老赵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开口了。
“给你姑姑寄钱了?”
王招娣愣住了。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
老赵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停下来。
“别怕。”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要干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想告诉你,”他说,“那个人……知道你在这儿。”
王招娣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个人。
“她……是谁?”
老赵没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招娣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从仓库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想起姑姑的信,想起那句“别回信,不安全”。
不安全。
原来不是弟弟,不是村里人。
是那个人。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那个人知道她在这儿。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看着她?为什么不抓她?不杀她?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活得更久,活得更好,活到有一天能站在那个人面前,问一句“你是谁”。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