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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班
“夜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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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
王招娣愣了一下,看着张姐。
张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往上面写字,头也不抬:“对,今晚开始。名单上有你。”
王招娣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秀英凑过来,小声说:“夜班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比白班累,但夜班费多,一个月能多拿好几块。”
王招娣算了一下。多拿几块,攒钱就能快一点。
“好。”她说。
张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写本子。
晚上七点半,王招娣准时到了车间。
车间里的灯全亮着,比白天还亮。流水线还在转,声音轰隆隆的。座位上的人换了一批,都是生面孔。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眼睛,有的端着茶缸子喝浓茶。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旁边坐着一个女工,二十来岁,圆脸,看着和气。看见她,笑了笑:“新来的夜班?”
王招娣点点头。
“我叫阿珍。”那女工说,“你叫啥?”
“王改命。”
阿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名字有意思。你白天的活儿干得好不好?”
王招娣想了想:“还行。”
阿珍点点头:“那夜班也能干。就是熬人,困。”
流水线动起来了。
夜班的感觉和白班真的不一样。
白天的时候,车间里人多,虽然都在干活,但总觉得有人气,热热闹闹的。晚上不一样。虽然灯亮着,但总觉得四周黑漆漆的,好像整个车间浮在半空中,只有这条流水线还活着。
机器声还是那个声音,但听着不一样了。白天听是轰隆隆,晚上听像有人在耳边一直嗡嗡嗡。
王招娣低着头,一块接一块地插板子。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她每插几块就要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钟走得也慢,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九点,九点十五,九点半,九点四十五……
旁边阿珍插得快,手不停,但嘴也在动:“你刚来夜班,头一个星期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我那时候第一个星期,天天困得想死。”
王招娣没说话,但听着。
十点的时候,有人推着小车过来,发东西。
“夜宵。”阿珍说,“一人一包方便面。”
王招娣接过那包面,愣了一会儿。白色的袋子,上面印着“华丰”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吃过方便面了。上次吃还是从潍坊来深圳的火车上,小梅分给她的。
“现在吃?”她问。
“等休息的时候。”阿珍说,“半夜会休息一刻钟,那时候吃。”
王招娣把那包面塞进兜里,继续干活。
十一点,十二点。
流水线停了。
“休息十五分钟!”有人喊。
王招娣跟着阿珍走到车间角落,那里有几个开水桶。阿珍把面掰碎,放进饭盆里,冲上开水,盖上盖子。
王招娣学着做。
两个人蹲在角落里,等着面泡好。
车间里安静下来了,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呼噜。
“你以前干过夜班吗?”阿珍问。
王招娣摇摇头。
“那你今晚肯定困。”阿珍说,“凌晨三四点最难熬。困得眼皮打架,手都抬不起来。我那会儿就掐自己大腿,掐紫了好几块。”
王招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面泡好了。她打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暖和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夜班发的方便面。
凌晨一点,流水线又动了。
王招娣继续插板子。手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脑子里好像分成了两个,一个在插板子,一个在发呆。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最难熬的时候到了。
王招娣的眼皮开始打架。她使劲眨了眨眼,不行,还是困。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疼得吸了口气。管了几分钟,困意又上来了。
旁边阿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她咬咬牙,又掐了一下腿。
坚持住。
为了那几块钱夜班费,也得坚持住。
凌晨四点。
窗外开始有点蒙蒙亮了。车间里看不见,但身体知道。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凌晨五点。
凌晨六点。
流水线停了。
“下班了。”阿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快回去睡吧。”
王招娣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她扶着流水线站了一会儿,眼前才慢慢亮起来。
走出车间,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有一片红。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潮气。
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回到宿舍,秀英已经起来了,正要出门上工。
“夜班咋样?”秀英问。
王招娣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嗓子发不出声。
秀英看她那样,笑了:“累吧?快去睡。睡醒了就好了。”
王招娣点点头,爬到床上。
头挨到枕头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人都散了。腿不是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连眼皮都不是自己的。
她闭上眼睛。
一秒,还是两秒,她不知道。
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起来,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哪。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旁边床铺上有人,是秀英,已经回来了。
“醒了?”秀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饿了吧?食堂还有饭,快去。”
王招娣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
她爬起来,往外走。
食堂里人不多,都是刚下白班或者准备上夜班的。她打了饭,蹲在角落吃。
吃着吃着,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发的夜班费,应该比白班多几块。一个月下来,能多攒点。
她算了算,离回家的路费,又近了一点。
吃完饭,她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瘦黑瘦的,穿着蓝布褂子,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
老赵。
他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就这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开口了。
“昨晚夜班?”
王招娣没说话。
老赵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停下来。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他说,“那个人说,你干得不错。”
王招娣愣住了。
“什么意思?”
老赵没回答。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王招娣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月光照在地上,冷冷的。
她攥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