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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涨工资 王招娣在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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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娣在厂里干了半年。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手指上的茧子已经硬得像老树皮，摸什么都木木的；短到她每天从车间到宿舍，从宿舍到食堂，三点一线，半年好像只过了一天。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的速度更快了。别人插一块板子的时间，她能插一块半。张姐来巡线的时候，有时会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然后走开。
她的工友也换了一茬。有人干不动走了，有人嫁人走了，有人去了别的厂。阿珍还在，秀英还在，但宿舍里少了几个熟面孔，多了几个生面孔。
她的枕头底下，也厚了一点。
每个月月底发工资，她把钱数一遍，叠好，塞进枕头套里。有时半夜睡不着，她会伸手进去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那些钱带着她的体温，软软的，像活着的东西。
六月底的一天，发工资的日子到了。
张姐拿着信封进来，挨个念名字。念到王招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多看了王招娣一眼。
王招娣走过去，接过信封。
打开一看，她愣住了。
四十块。
不对。上个月是三十二，这个月应该是三十三或者三十四。怎么会是四十？
她又数了一遍。四十，没错。
她抬头看张姐，张姐已经念下一个名字了。
那天干活的时候，她一直走神。手在动，脑子在想：是不是发错了？会不会下个月扣回去？要不要去问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信封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秀英看见了，凑过来：“咋了？”
王招娣把信封递给她看。
秀英看了一眼，也愣了：“四十？涨工资了？”
“不知道。”
秀英想了想，说：“可能是转正了。你干了半年了吧？”
王招娣算了算，是半年了。
“转正涨工资？”她问。
“有的厂会。”秀英说，“我表妹那个厂，干满半年就涨五块。”
王招娣没说话。她把钱收好，继续吃饭。
但心里踏实了一点。
下午上工的时候，张姐把她叫到办公室。
王招娣站在门口，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张姐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头也不抬：“进来，把门带上。”
王招娣进去，把门掩上。
张姐抬起头，看着她。
“干了半年了？”张姐问。
王招娣点点头。
“干活还行。”张姐说，“比有些人强。”
王招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月的工资你拿到了吧？”
王招娣又点点头。
“那是转正工资。”张姐说，“从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四十。加班另算。”
王招娣站在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姐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写本子。
“行了，出去吧。”
王招娣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张姐。”
张姐抬起头。
“谢谢您。”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没说话。
王招娣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把手伸进枕头套里，摸那些钱。
四十块。以后每个月四十块。
她算了一下：一个月四十，吃饭花十块，剩下的三十攒着。三个月就是九十，半年就是一百八。
够给姑姑寄了。够给娘立碑了。够……
她没往下算。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一点。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下午张姐说的那句话——“干活还行，比有些人强。”
张姐夸她了。
那个天天找她茬、扣她钱、用眼神在她后背划刀子的张姐，说她“比有些人强”。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怎么样。
但她知道，这半年没白干。
第二天，秀英问她：“张姐叫你去干啥？”
王招娣想了想，说：“说我转正了。”
秀英笑了：“我就说吧。你干活那么快，她不给你转正给谁转正？”
王招娣没说话。
秀英又说：“你以后好好干，说不定还能升个线长什么的。”
“线长？”
“就是管一条线的。”秀英说，“像张姐那样。”
王招娣想起张姐的眼神，没接话。
她不想当张姐那样的人。但她想多挣点钱。
多挣点钱，就能早点回去。
月底，她给姑姑写了第二封信。
还是那几个字：“姑姑，我还活着。钱收到了吗？”
这次她多写了一行：“我现在一个月四十了。”
她把信叠好，和十块钱一起装进信封。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邮局。
寄完信，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太阳很晒，晒得人睁不开眼。有骑自行车过去的，有推着小车卖冰棍的，有抱着孩子走路的。路边有家小店，门口放着一台电视，正在放什么节目。几个人围着看，一边看一边笑。
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厂里，走到车间门口，她停了一下。
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的，跟每天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下午的活儿，还要干。
那天晚上下工，天已经黑了。
王招娣往宿舍走。走到那片仓库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瘦黑瘦的，穿着蓝布褂子，靠着墙，手里夹着烟。
老赵。
她没跑。跑了半年了，她知道跑不掉。
她也没躲。躲了半年了，她知道躲不开。
她就站在那，看着他。
老赵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开口了。
“涨工资了？”
王招娣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老赵往前走了一步。她没退。
他又停下来。
“那个人让我告诉你，”他说，“干得不错。”
王招娣攥紧了手。
“那个人……到底是谁？”
老赵没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招娣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从仓库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看见天上有很多星星。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老赵为什么一直跟着她，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现在一个月四十块了。
她比半年前强了。
那个人说“干得不错”。
不管是谁，至少那个人承认她。
她深吸一口气，往宿舍走。
明天，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