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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乡会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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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秀英突然问她：“周末有空没？”
王招娣正蹲在宿舍门口洗衣服，头也没抬：“啥事？”
“有个同乡会，湖南的。”秀英说，“我表妹来信说的，周末在罗湖那边有个聚会，能认识好多老乡。你去不去？”
王招娣的手停了一下。
同乡会？
她来深圳快一年了，除了秀英和阿珍，没认识几个湖南人。厂里的人天南海北的，四川的、河南的、广西的，湖南的也有几个，但平时各干各的，不怎么说话。
“去干啥？”她问。
“就聊聊天，吃吃饭，认识认识人。”秀英说，“说不定能打听到老家的事呢。”
王招娣心里动了一下。
老家的事。
姑姑还好吗？弟弟还在开游戏厅吗？那个县城来的老赵，还在村里转悠吗？
“啥时候？”她问。
“星期天。上午十点，罗湖那边。”
王招娣想了想，点点头。
星期天一早，她和秀英坐上了去罗湖的公交车。
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她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街往后跑。
深圳这一年变了好多。
刚来的时候，厂门口那条路还是土路，一下雨就全是泥。现在铺上了水泥，路边还种了树。工业区那边又盖了好几个新厂，天天都能看见运建材的大卡车进进出出。
秀英在旁边说：“罗湖那边才叫热闹呢，全是高楼。”
王招娣没说话，但她想看。
车开了快一个钟头，窗外的楼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多。到了一个站，秀英拉着她下车。
“到了。”
王招娣站在路边，往前看。
一条街，全是人。卖东西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卖衣服的，卖吃的，卖杂货的。有人拿着喇叭喊，有人在讨价还价，吵得人耳朵疼。
她愣了一下。
这场面，她见过。
在来深圳的火车上做的那个梦里，一模一样。
“愣着干啥？”秀英拉她，“走啊。”
她回过神，跟上去。
同乡会在一个小馆子里。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湖南同乡会”几个字。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好多人，男男女女，挤挤挨挨的。说话声嗡嗡的，全是湖南口音。
秀英拉着她往里走，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有人端着茶缸子过来，笑着跟秀英打招呼：“秀英来了？好久不见！”
秀英也笑：“是好久不见了。这是我工友，王改命。”
那人看了王招娣一眼，点点头：“湖南哪的？”
王招娣说了个地名。
那人愣了一下：“那地方我知道。离我老家不远。”
王招娣心里动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人，四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件旧褂子，说话有点急。
“大哥，”她问，“您最近回去过吗？”
那人点点头：“去年回去过一趟。”
“那您……有没有听说过，有人在打听一个姑娘？”
那人看着她，眼神有点怪。
“打听谁？”
王招娣攥紧了手。
“打听一个叫……叫招娣的。”
那人想了想，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去年秋天吧，有个男人在那边转了好几天，问有没有一个叫招娣的姑娘。”
王招娣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人长啥样？”
“瘦瘦的，黑黑的，县城口音。”那人说，“在村里转了好几天，后来走了。”
王招娣愣住了。
瘦瘦的，黑黑的，县城口音——和老赵一样。
但老赵一直在深圳，在她身边。这个人是谁？
“就他一个人吗？”她问。
那人想了想：“还有一个吧，在村口等着。我没看清脸。”
王招娣的手心开始出汗。
还有一个。
“那……”她还想问，那人已经被别人拉走了。
她坐在那，攥着手，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赵说“我只是看着你”。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那另一个人是谁？
那天同乡会散了以后，她一路没说话。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话。
“瘦瘦的，黑黑的，县城口音。”
“还有一个，在村口等着。”
老赵一直在深圳跟着她。那去村里打听的人，是另一个。
他们是一伙的。
或者说，老赵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不是老赵。老赵只是跑腿的。真正的“那个人”，还在更深处。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一点。她看着那点光，想起从李家屯逃出来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甩掉那些人。
现在她知道，甩不掉的。
那些人一直在。
不止一个。
第二天上工，她照常干活。
手还是那么快，板子还是那么多，机器声还是轰隆隆的。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秀英问她：“你昨天问的那个事，到底咋回事？”
王招娣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一直在找我。”
秀英愣了一下：“谁？”
“不知道。”王招娣说，“但我知道，不止一个。”
秀英的脸色变了。
“那你……你不怕？”
王招娣摇摇头。
怕有什么用？跑了那么多次，跑了那么远，不还是被找到了？
“那你想咋办？”
王招娣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咋办。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人既然一直在找她，迟早会现身的。
她等着。
晚上下工，天已经黑了。
王招娣往宿舍走。走到那片仓库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瘦黑瘦的，穿着蓝布褂子，靠着墙，手里夹着烟。
老赵。
她没跑。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老赵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
“同乡会去了？”他问。
王招娣攥紧了手。
“你都知道？”
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说过，我只是看着你。”
“那另一个人呢？”
老赵愣了一下。
王招娣盯着他的眼睛。
“去村里打听我的，不是你。是另一个人。跟你一样黑瘦，跟你一样县城口音。他是谁？”
老赵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不用知道。”他说。
“我要知道。”
老赵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那个人……比我离她更近。”他说，“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转身走了。
王招娣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从仓库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看见天上有很多星星。
“比我离她更近。”
谁？谁是“她”？
那个人，离“她”更近。
不是离她王招娣更近，是离“她”更近。
那个人……就在“她”身边？
她攥紧了手。
不管是谁，她都会继续活下去。
活到有一天，站在那些人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