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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关 腊月二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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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开始,厂里就有人陆续请假了。
先是河南的几个,说是家里老人病了,得回去看看。然后是四川的,说是要回去相亲。再然后是广西的,说是一年没见孩子了,想得慌。
宿舍里一天比一天空。
王招娣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拖着行李的声音,互相告别的说话声。有人走之前过来打招呼:“改命,你不回去?”
她摇摇头。
那人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冷清哦。”
她没说话。
冷清怕什么。她一个人过了多少年了。
秀英也没走。她说老家没什么人了,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厂里多挣几天钱。
“你咋不回?”她问王招娣。
王招娣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回。”
秀英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腊月二十六,食堂开始发年货。
一人一袋瓜子,一袋花生,两块红糖。张姐站在食堂门口,挨个发。轮到王招娣的时候,她多看了王招娣一眼。
“过年不回去?”
王招娣接过袋子,摇摇头。
张姐没说话,又从旁边拿了一袋瓜子,塞给她。
“拿着。”
王招娣愣了一下,想说谢谢,张姐已经在发下一个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摸着那两袋瓜子和花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张姐给的。
那个天天找她茬、扣她钱、用眼神在她后背划刀子的张姐,给了她一袋瓜子。
腊月二十九,厂里正式放假了。
车间里机器全停了,安安静静的。王招娣从门口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那些流水线一动不动,像睡着了的怪兽。
食堂也关了,只留一个小窗口,一天开两顿。
宿舍里就剩下七八个人了。都是不回家的。有广西的,有四川的,有湖南的。大家互相不认识,但见了面都会点点头。
年三十那天下午,秀英拉着她去镇上买东西。
“过年了,得买点好吃的。”秀英说,“不然太惨了。”
镇上比平时冷清,好多店都关门了。但还有几家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对联。
她们进了一家杂货店,买了点红糖,买了点面粉,又买了几个鸡蛋。
“包饺子吃。”秀英说。
王招娣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秀英笑了:“咋了?没吃过饺子?”
吃过。小时候娘包过。后来就再也没吃过了。
晚上,她们在宿舍里包饺子。
没有面板,就用报纸垫着。没有擀面杖,就用酒瓶子。秀英和面,王招娣剁馅。馅是白菜的,没肉,但秀英说:“没肉也是饺子。”
几个不回家的工友也凑过来了。广西的那个会包,包得又快又好。四川的那个不会包,就在旁边烧水。还有一个河南的,蹲在门口看。
“你们不回去,家里人不惦记啊?”广西的问。
秀英说:“惦记也没办法。回去一趟路费太贵了。”
王招娣没说话。
她想起姑姑。姑姑这时候在干什么?也包饺子吗?有没有人陪她?
她想起娘。娘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在包饺子?
她把头低下去,继续包。
饺子包好了,水也开了。一个个白胖的饺子下到锅里,翻几个滚,飘起来了。
秀英给她盛了一碗,递过来。
“吃吧。”
王招娣端着那碗饺子,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黑了。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不太清。
她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的,没肉,但热乎乎的,烫得她舌头麻。
她想起小时候,娘给她煮的那碗饺子。也是白菜的,也是没肉,但娘看着她吃,自己舍不得吃。
她没哭。
但她把那碗饺子,一个一个,都吃完了。
半夜,外头的鞭炮响得更厉害了。
宿舍里的人都睡了。广西的那个在打呼噜,四川的那个在磨牙。秀英在她旁边的床上,呼吸很均匀。
王招娣没睡着。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外头的鞭炮声,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过年,娘给她做的新衣服。其实不是什么新衣服,是把旧衣服改小了,补了补丁,但娘说是新的,她就信了。
想起有一年,弟弟拿了她的糖,她追着弟弟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娘骂弟弟,弟弟哭,她也哭。后来娘给她煮了个鸡蛋,滚在膝盖上说“滚滚就不疼了”。
想起娘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响,有人在放烟花,嗖的一声,砰的一下,窗户外头闪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新的一年了。
她二十一了。
大年初一,她起了个大早。
秀英还在睡,广西的还在打呼噜。她轻手轻脚地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厂区里一个人都没有。车间关着门,宿舍楼安安静静的。她走到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一个老头坐在里头看报纸。
她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走到镇上的那条街。
街上也冷清,但比昨天热闹一点了。有小孩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时不时扔一个,砰的一声响。有大人站在门口聊天,互相拜年。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
有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看了她一眼,说:“新年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新年好。”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了。
前头有个电话亭。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正在打电话。
她站在那,看着那个电话亭,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打过电话。姑姑家有电话吗?不知道。
但她想给姑姑拜个年。
她走过去,问里头的人:“打电话多少钱?”
那人说:“三毛一分钟。”
她摸了摸口袋,有几毛钱。
她拿起话筒,按照秀英教她的,先拨了个0,再拨了个什么。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好久,没人接。
她挂了。
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那,攥着话筒,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亭里的人看了她一眼:“没人接就算了,等会儿再打。”
她放下话筒,给了三毛钱。
走出电话亭,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电话亭,想着姑姑现在在干什么。
也许在包饺子。也许在跟邻居说话。也许去镇上赶集了。
也许……不知道。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街,那些小孩,那些大人,那些红灯笼,那些对联。
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进去了。
下午,秀英拉着她去罗湖看热闹。
“过年了,罗湖肯定特别热闹。”秀英说,“去转转,不然这一年都没意思。”
她们又坐上了那趟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空荡荡的。王招娣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街。
罗湖真的热闹。
街上全是人,比平时还多。有穿着新衣服的,有手里拿着气球的,有举着糖葫芦的。路边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敲锣打鼓。
秀英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你看那个,那是什么?”
王招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小摊子,上面摆着好多小东西,红的黄的,闪闪发光。
“那是发卡。”旁边一个人说,“买一个吧,过年了。”
秀英走过去,挑了一个,别在头上,问她:“好看吗?”
王招娣点点头。
秀英又挑了一个,塞给她:“给你,过年了。”
王招娣拿着那个发卡,红色的,上面有个小蝴蝶。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秀英已经付了钱,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王招娣把那个发卡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个发卡放在枕头边上。
熄灯以后,她躺在那,时不时摸一下。
秀英在旁边问:“咋了?睡不着?”
王招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秀英姐。”
“嗯?”
“谢谢你。”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啥。过年嘛。”
王招娣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知道,这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一点,照在那个红色的发卡上。
她看着那点红,慢慢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了。
她二十一了。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