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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水棚 太阳越升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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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声音也越来越吵。
王招娣从汽车站门口走开,不敢在那站着。售票窗口里的人看了她好几眼,那种眼神她认识——打量,琢磨,像在猜她是什么人。
她顺着街往前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街上人很多,卖菜的、卖包子的、推着车吆喝的。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跟任何人对视。
肚子叫了一声。
她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包袱里那几个鸡蛋,是老太太塞给她的,她舍不得吃。那是她唯一的“钱”。
她走到一个路口,蹲下来,靠着一堵墙。
太阳晒在身上,热烘烘的。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干了,血糊在裤子上,硬邦邦的。她想把裤子掀开看看,又不敢——怕看见更吓人的东西。
旁边有个卖包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口唾沫,把头扭开。
不能花钱。
三块钱一张票,她只有两块。差一块。
她得想办法弄到一块钱。
可是怎么弄?
她抬头看街上的人,一个个走过去,没人看她。她一个外地来的,谁也不认识,能干什么?
她蹲在那儿,脑子乱糟糟的。
卖包子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包子——热乎的包子——”
她站起来,走了。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一个茶水棚。
棚子搭在路边,几张条凳,一张方桌。一个老太太坐在棚子里,守着几个暖壶和一摞碗。
王招娣站在棚子外面,看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喝茶?”老太太问。
王招娣摇摇头。
她身上只有两块钱,不能花。
但她走不动了。
她在棚子外面蹲下来,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阳光晒在眼皮上,红通通的一片。耳边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她困得要死,但又不敢睡。
“姑娘。”
她睁开眼。老太太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口水。”老太太说,“不要钱。”
她看着那碗水,愣了一会儿,然后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水是凉的,到嘴里像救命一样。
她把碗还给老太太,想说谢谢,但嗓子发不出声。
老太太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腿,不包一下?”
王招娣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破了,膝盖上黑红一片,看不出是血还是泥。
老太太转身回到棚子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块布和一壶热水出来。
“把裤腿挽起来。”
王招娣犹豫了一下,把裤腿慢慢往上挽。伤口和裤子粘在一起,一动就钻心地疼。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扯。
老太太蹲下来,用热水把布沾湿,轻轻给她擦。
水是热的,碰到伤口的时候,她浑身一抖。
“忍着点。”老太太说。
她咬着嘴唇,看着老太太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全是皱纹,但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伤口露出来了——好大一片,皮肉翻着,混着泥和血。
老太太用干净布蘸着水,一点一点把泥洗掉。她疼得满头是汗,但没出声。
洗完了,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点白粉末,撒在伤口上。
“消炎的。”老太太说,“我家老头子以前干农活伤了腿,就用这个。”
然后用那块干净布把伤口包起来,打了个结。
王招娣低头看着包好的膝盖,半天没动。
“谢谢大娘。”她说,声音哑哑的。
老太太摆摆手,站起来,回棚子里去了。
王招娣坐在那,靠在柱子上,看着街上的人。
太阳一点一点往头顶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更久。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大娘,打听个人。”
她的心猛地缩紧了。
那个声音——她认识。
她慢慢转过头,往棚子那边看。
棚子前面站着一个人。瘦瘦的,黑黑的,穿着一件蓝布褂子。
老赵。
他就站在那,背对着她,正在跟老太太说话。
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她想躲,但棚子外面只有一条路,他正站在那。
老太太的声音传来:“打听谁?”
“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一件蓝褂子,头发这么长。”老赵比划着,“可能从火车上跑下来的。您见过没有?”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王招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见过。”老太太说,“这来来往往的人多,不记得。”
老赵点点头,往街两头看了看。
王招娣缩着身子,把自己藏在柱子后面。
“您这棚子,”老赵说,“能坐吗?”
“能。”老太太说,“喝茶两分一碗。”
老赵走过来,在条凳上坐下。
王招娣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就在她旁边。
她蹲在柱子后面,一动不敢动。
老赵坐下了。她看不见他,但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
“来碗茶。”老赵说。
老太太应了一声,倒茶的动静,碗放在桌上的声音。
老赵喝了一口,问:“大娘,您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好几年了。”老太太说。
“那您对这镇上的人熟吗?”
“还行。”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刚才问的那姑娘,您要是见着了,麻烦告诉我一声。我家亲戚,脑子不好,跑出来了,家里人着急。”
老太太没说话。
王招娣蹲在柱子后面,手攥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老赵站起来:“行,那我再问问别人。钱放桌上了。”
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等了一会儿,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探出头。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老赵的影子。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老太太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他找的是你?”
王招娣没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问。
“走吧,”老太太说,“他往东边去了。你往西走,别回头。”
王招娣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扶着柱子,看着老太太。
“大娘……”
“别说了。”老太太摆摆手,“快走。”
王招娣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知道说什么都不够。
她转过身,往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娘。”她回过头,“那个人……他跟您打听的时候,您有没有觉得他不对劲?”
老太太看着她。
“他看人的眼神,”老太太慢慢说,“不是找亲戚的眼神。是找东西的眼神。”
王招娣心里一动。
找东西的眼神。
她想起老赵在李家屯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打量,估摸,像在确认什么。
不是找亲戚。
是找她。
可是为什么?
她想起刘老三的话:“人家给钱让我看好你。”
看好她,不是杀了她。
老赵说的也是“看着你活着”。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看着她活着?
她站在那,脑子里乱成一团。
“姑娘?”老太太叫她。
她回过神。
“快走吧,”老太太说,“天快黑了。”
王招娣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黑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天黑的时候,她又回到了茶水棚。
不是故意回来的。是她不知道该去哪。
她在街上转了一下午,看见老赵好几次。他在饭馆门口打听,在杂货铺门口打听,在路边跟人说话。她每次都躲起来,等他走了才敢动。
她不敢再去汽车站。万一他在那守着怎么办?
她也不敢找地方住。住店要钱,而且万一他挨家挨户搜呢?
转来转去,她又转到了茶水棚。
棚子还亮着灯。老太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王招娣站在暗处,看着她。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招娣没说话。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过来吧。”
王招娣走过去。
老太太把最后一个碗收进篮子里,说:“棚子后面有个柴房,不干净,但能避风。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那凑合一晚。”
王招娣站在那,鼻子突然有点酸。
“大娘……”
“别说了。”老太太拎起篮子,“跟我来。”
柴房很小,堆满了柴火和杂物。角落里有一块空地,铺着些干草。
“就这了。”老太太说,“明天一早你就走,别让人看见。”
王招娣点点头。
老太太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她。
“吃点东西。”
王招娣接过馒头,那馒头还带着老太太手心的温度。
老太太走了。
她蹲在柴房里,捧着那个馒头,半天没动。
然后她咬了一口。
馒头有点硬,有点凉,但到了嘴里,是甜的。
她吃着馒头,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疼的,可能是饿的,可能是吓的。也可能是因为那个老太太,跟李家屯的老两口一样,跟她素不相识,却愿意帮她。
她把馒头吃完了,舔了舔手指。
然后蜷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半夜,她突然醒了。
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棚子外面的地上。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停了。
就在柴房外面。
她听见有人喘气的声音,就在门板那边。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跑哪去了……”
是老赵。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攥紧了身下的干草。
外面又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天都要亮了,脚步声才又响起来。
越来越远。
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
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她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烧水了。
“他还来过吗?”王招娣问。
老太太点点头:“半夜来过一次,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王招娣沉默了一会儿。
“大娘,您帮了我,他会不会……”
“不会。”老太太说,“他问我,我就说没见过。他能咋样?”
王招娣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把一碗热水递给她:“喝了,然后走吧。别再回来了。”
王招娣接过碗,喝了一口。
她看着老太太,想记住这张脸。
皱纹很多,眼睛有点浑浊,但眼神是软的。
“大娘,您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问这干啥?”
王招娣没说话。
老太太摆摆手:“走吧走吧,别问了。”
王招娣把碗还给她,把包袱背好。
她走出茶水棚,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太太站在棚子里,正在往灶里添柴。
她没回头。
王招娣转过身,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
她摸了摸鞋底,那两块钱还在。
还差一块钱。
她得想办法弄到那一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