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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车站 太阳已经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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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王招娣蹲在汽车站对面的墙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从茶水棚出来，她直接来了这儿。她不知道老赵会不会还在镇上，但她得买票。不买票就走不了，不走就只能等死。
她已经在这儿蹲了一个多时辰了。
售票窗口前排着队，人不多，三五个。买完票的人从窗口离开，有的直接进站，有的站在路边等车。她盯着每一个走过去的人，看有没有老赵的影子。
没有。
但他一定还在镇上。她有种直觉，那个人不会轻易放弃。
她摸了摸鞋底，那两块钱还在。
差一块钱。
怎么弄到这一块钱？
她想过跟人借，但谁也不认识。想过帮人干活换钱，但不知道找谁。想过把包袱里那几个鸡蛋卖了，但那是老太太给的，舍不得，而且卖了也未必够。
她蹲在那，脑子转来转去，没有答案。
这时候，一个姑娘从她面前走过去。
那姑娘跟她差不多大，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褂子，背着个花包袱。她走到售票窗口，排了一会儿队，然后买了一张票。
买完票，她转身往回走，正好从王招娣面前过。
王招娣看见她手里攥着票，脸上带着笑，嘴里还哼着歌。
那姑娘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她。
“你看我干啥？”那姑娘问。
王招娣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姑娘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咋蹲这儿？”那姑娘问，“等车？”
王招娣摇摇头。
“那干啥？”
王招娣沉默了一会儿，说：“钱不够。”
那姑娘“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说：“你差多少？”
王招娣看了她一眼。
“一块。”她说。
那姑娘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毛票，数了数。
“我就剩五毛了。”她说，“不够。”
王招娣没说话。
那姑娘想了想，突然说：“你拿啥换？”
王招娣愣了一下。
“你不是钱不够吗？”那姑娘说，“你有啥能换的？”
王招娣想了想，把包袱打开，拿出那几个鸡蛋。
那姑娘看了看，说：“鸡蛋啊……行，我跟你换。”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票，递给王招娣。
王招娣没接。
“你给我票，你咋办？”
“我再买一张呗。”那姑娘笑了笑，“我有钱。”
王招娣看着那张票，又看看那姑娘。
那姑娘的笑容很干净，眼睛亮亮的。
“你叫啥？”王招娣问。
“小梅。”那姑娘说，“你呢？”
王招娣沉默了一下。
“王改命。”
小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名字有意思。”
她把票塞到王招娣手里，接过那几个鸡蛋，装进自己的包袱里。
“行了，你快去等着吧。”小梅说，“车应该快来了。”
王招娣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再买一张呗。”小梅笑了笑，转身就往售票窗口跑。
王招娣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
小梅跑到窗口，掏出钱，又买了一张票。买完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王招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她突然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瘦瘦的，黑黑的，穿着一件蓝布褂子。
老赵。
她的心猛地缩紧了。
老赵正往这边走，还没看见她。但他走的方向，正是售票窗口那边。
小梅正往售票窗口走。
王招娣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叫住小梅，但一出声就会暴露自己。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老赵越走越近。
小梅已经到了售票窗口，正在掏钱。
老赵离她只有十几步远了。
王招娣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小梅买完票，转过身，正好和老赵打了个照面。
老赵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小梅从他身边走过，往王招娣这边走来。
王招娣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小梅走到她跟前，看见她的脸色，愣了一下：“你咋了？”
王招娣没说话，眼睛盯着老赵的背影。
老赵走到售票窗口，站住了。
他在问什么。
售票窗口里的人摇了摇头。
老赵转身，往四周看。
王招娣一把拉住小梅，往旁边躲。
“干啥？”小梅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别出声。”王招娣压低声音。
她们躲在墙角后面，王招娣从墙边探出一点头，看过去。
老赵站在那，眼睛扫过人群，一个一个地看。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老赵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她们藏身的墙角。
她猛地缩回头。
等了一会儿，她再探出去看。
老赵已经不在那了。
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王招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腿都软了。
小梅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到底咋了？那人谁啊？”
王招娣没回答。
“你是不是惹啥人了？”小梅问。
王招娣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小梅看着她，眼神变了变，但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小梅说：“你是去潍坊？”
王招娣点点头。
“我也是。”小梅说，“咱俩一起吧。”
王招娣看着她。
小梅笑了笑：“路上有个伴，不怕。”
王招娣没说话。
但她心里突然有点暖。
车来了。
是一辆破旧的大巴车，灰扑扑的，车身上沾满了泥。车门打开，一股热气和汽油味扑出来。
王招娣和小梅跟着人群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王招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盯着窗外。
小梅在旁边絮絮叨叨：“你去潍坊干啥？我是去转车的，我要去深圳。我表姐在深圳，她写信让我去……”
王招娣听着，但眼睛一直没离开窗外。
老赵还会不会出现？
车发动了。
她看着车窗外的车站，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一个地看。
没有老赵。
车开出车站，开出镇子，上了公路。
她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你没事吧？”小梅问，“脸都白了。”
王招娣摇摇头。
“刚才那人，是不是追你的？”
王招娣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小梅“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那你以后咋办？”
王招娣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咋办。
车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跑。
小梅在旁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王招娣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直在转。
老赵还会追来吗？
到潍坊之后怎么办？
她摸了摸那张票，又摸了摸鞋底那两块钱。
两块钱，一张票。到了潍坊，她还有两块钱。
两块钱能在潍坊活几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