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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潍坊站 车到潍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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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潍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王招娣跟着人群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晃了一下——坐了大半天的车,腿都软了。
她站在汽车站门口,往前看。
这就是市里。
比镇上大太多了。楼房高,路宽,人挤人。自行车一串一串地过去,铃铛响成一片。有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小汽车,呜呜地开过去,留下一股呛人的烟。
小梅在旁边东张西望,眼睛都亮了:“哇,这么大!”
王招娣没说话。她攥着手里的票,四处看。
没有老赵。
至少现在没有。
“我要去火车站。”小梅说,“我表姐说,从潍坊坐火车到深圳,要两天两夜呢。你呢?你去哪儿?”
王招娣沉默了一下。
“我也去火车站。”她说。
“那正好,一起!”小梅拉着她就走,“你知道火车站咋走不?”
王招娣不知道。但她记得陈建设说的话——表叔的饭馆在火车站旁边。
她们找人问了路,往火车站方向走。
走了快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个大广场。
火车站到了。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扛着大包小包蹲在地上等车的,跑来跑去追着喊“住宿住宿”的,推着小车卖茶叶蛋的。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小梅拉着她往里走:“我得去买票,你去不?”
王招娣摇摇头:“你先去。”
小梅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往售票厅跑了。
王招娣站在广场边上,往四周看。
饭馆。火车站旁边的饭馆。
她沿着广场边上走,一家一家地看。有卖面条的,有卖包子的,有卖炒菜的。招牌都不一样,她不知道是哪一家。
走到第三家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这家饭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头写着四个字:**老陈饭馆**。
老陈。
她心里动了一下。
陈建设的表叔,也姓陈吧?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饭馆里摆着五六张木头桌子,这会儿不是饭点,没什么人。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胖胖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正低着头扒拉算盘珠子。
她犹豫了一下,抬脚进去了。
那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吃饭?”
“不是。”她说,“我找个人。”
男人打量着她。那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估什么东西。
“找谁?”他问。
“陈……陈师傅。”她顿了顿,“陈建设的表叔。”
男人的眼神变了。
就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那眼神,像夜里突然亮了一下的火柴,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是陈建设的什么人?”他问。
“我是他……”她顿了一下,“他老乡。”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在那,手攥着包袱带子,攥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男人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笑:“你等一下,我去后面叫人。”
他往后厨走。
王招娣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眼睛跟着那个男人,看他掀开门帘,消失在里头。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不动了。
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那个眼神。那一瞬间的亮。不是看见老乡的亮,是别的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
门帘又掀开了。
那个胖男人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另一个男人,瘦一些,年纪大一点,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白大褂,两只手抄在围裙里头。
两个人看见她站在门口,都愣了一下。
“姑娘,你进来坐啊。”胖男人说,往前走了两步。
王招娣没动。
她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那男人也在看她,眼神上上下下的,和胖男人刚才一样,在估什么。
“你是建设的……”白大褂开口了。
“老乡。”她说。
白大褂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建设是我外甥,他跟我说过,有个姑娘可能要来找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王招娣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槛外面。
“他怎么说的?”她问。
白大褂笑了笑。那笑让她想起火车上的“大姐”——一样的热乎,一样的让她心里发冷。
“他说你是个好姑娘,”白大褂说,“让我照顾你。”
他的手还抄在围裙里。抄在后头。
王招娣看不见他手上有东西。但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刘老三家的院子里,她被打晕之前,看见的最后一个东西,是刘老三背在身后的手。
“大姐也会照顾你的。”
这是陈建设把她交给“大姐”的时候说的。
她转身就跑。
“站住!”
身后一声喊。她没回头,拼命跑。
广场上全是人,她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人堆里,左拐右拐,撞了好几个人,有人骂她,她顾不上。
跑出广场,跑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没地方躲。她继续跑,跑到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哪边?
她随便选了一条,继续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她跑进一个菜市场。收摊的时候,人不多,到处是空摊子和烂菜叶。她钻到一个空摊子底下,蹲下来,捂着嘴喘气。
心跳得太厉害了,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她的太阳穴。
她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从远处过来。
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了。
就停在她旁边。
她透过摊子的缝隙往外看——一双布鞋,黑色的,沾着泥。
那人在那站着,喘气。
她看不见脸,但她知道是谁。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了:“妈的,跑哪去了?”
另一个声音:“分头找。她跑不远。”
脚步声又响了,往两个方向去了。
她蹲在摊子底下,一动不动。
天慢慢黑了。
菜市场彻底没人了。她钻出来,腿已经麻得不会走路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恢复知觉,才慢慢往外走。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
火车站那边不敢去了。饭馆那两个人,肯定还在找她。
她沿着街走,走到一个公园。公园里有长椅,她找了一个暗处的,坐下来。
晚上凉了,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的。
她坐在那,看着黑漆漆的公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陈建设的表叔,根本不是让她来打工的。
那是个圈套。
陈建设知道她可能会来找他,他在等她自投罗网。
她想起那个白大褂背在后面的手。
如果她没跑,会是什么下场?
再被卖一次?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摸了摸贴身放的钱——两块钱,还在。跑的时候她一直捂着口袋。
两块钱。
能在潍坊活几天?
她不知道。
公园里有个流浪汉,裹着一床破被子,睡在另一条长椅上。她看了一眼,把包袱枕在头底下,蜷着身子躺下。
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包袱抱在怀里。
万一有人抢呢?
她又躺下,抱着包袱。
睡不着。
她想起李家屯的老两口,想起茶水棚的老太太,想起小梅。
这些人帮她,没要她的钱,没把她卖了。
但她也害了他们。
老赵问过他们,他们替她瞒了。老赵会不会对他们下手?
她不敢想。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刘老三追她,她跑,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刘老三的手伸过来,掐住她的脖子……
她猛地醒了,大口喘气。
天已经亮了。公园里有人在晨练,打太极拳。
她坐起来,浑身酸疼。
肚子咕咕叫。
她站起来,走到公园门口,有个早点摊子。她站在那看了半天,最后没舍得买。
两块钱。得省着花。
她往回走,走到那条长椅边上,突然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也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是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