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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纺织厂 传达室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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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达室的老头看了她一眼,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找谁?”
“招工的。”王招娣说。
老头往里头一指:“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劳资科。”
王招娣顺着指的方向走。
厂区很大,一排一排的红砖房,有的开着门,能看见里面轰隆隆的机器。路上有穿工服的人走过,都好奇地看她一眼。她低着头,攥紧包袱带子,走得很快。
劳资科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她敲了敲门。
“进来。”
屋里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脸上擦着粉。她抬起头,上下打量王招娣。
“招工?”
王招娣点点头。
“多大了?”
“十八。”
那女的又看了看她:“哪的?”
王招娣顿了一下:“湖南的。”
“有介绍信吗?”
王招娣摇摇头。
那女的皱了皱眉,但没再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给她。
“填了。”
王招娣接过表,看了一遍。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有些字她认得,有些不认得。她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填。
填到“家庭成分”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女的瞥了一眼:“贫农?”
王招娣点点头,写上“贫农”。
填完表,那女的拿过去看了一眼,说:“行了,去宿舍安顿吧。明天早上七点,织布车间报到。”
王招娣站在那,有点不敢相信。
这就……成了?
那女的见她还站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出门左转,第三排房子,找宿管领被褥。”
王招娣出了门,往左走。
第三排房子,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女工宿舍。她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两边是一扇扇木门,门上钉着号码。她找到宿管,一个胖胖的大妈,领了一套被褥,给她安排了一间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烘烘的味道扑过来。
八张床,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有的床铺着被褥,有的光板。靠窗的一个下铺空着,她把被褥放上去。
屋里没人。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屋子。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发黄了。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屋顶吊着一盏灯泡,昏黄昏黄的。
她摸了摸褥子,薄薄的,硬硬的。
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个自己挣来的地方。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姑娘。
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来的?”
王招娣点点头。
“我叫阿芳。”那姑娘走过来,伸出手。
王招娣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了握。
“你叫什么?”阿芳问。
“王改命。”
阿芳愣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
她没解释。
阿芳是四川人,来潍坊两年了。睡她上铺,算是这屋里的“老人”了。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说车间主任姓周,女的,不好惹;说食堂的馒头硬得像石头;说月底发工资要扣一块钱的“互助金”。
王招娣听着,没吭声。
晚上,屋里的其她姑娘陆续回来了。都是十八九岁,四川的、河南的、湖南的,口音乱七八糟的。她们看见新来的,打量几眼,问几句,然后又各忙各的去了。
熄灯的时候,阿芳从上铺探下头来,小声说:“明天干活小心点,周姨会盯着你。”
王招娣没说话。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耳边是别的姑娘翻身的声音,磨牙的声音,偶尔有人打呼噜。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吵。
是因为她一直在想,老赵现在在哪儿。
织布车间比她想的大多了。
一进去,耳朵就被机器声淹没了。轰隆隆,轰隆隆,震得人脑仁疼。一排一排的织布机,像怪兽一样蹲在那,吐着白色的布。空气里飘满了棉絮,落在头发上、脸上、痒痒的。
周姨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瘦瘦的,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她把王招娣带到一台机器前,说了几句话。王招娣听不清,只看见她嘴唇在动,然后指了指机器。
她点点头,站到机器前。
活儿不难,就是看着机器,线断了接上,布满了换卷。但站的时间长,从早上六点半站到中午十二点,腿像木头一样。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再站到六点。要是加班,就到九点。
第一天下来,她的脚肿了。
回到宿舍,她把鞋脱了,看见两只脚肿得像馒头。阿芳看见了,递给她一盆热水:“泡泡,明天接着站。”
她泡着脚,没说话。
阿芳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跟她聊天。
“你一个人来的?”
王招娣点点头。
“家里人呢?”
王招娣沉默了一下。
“没了。”她说。
阿芳愣了一下,没再问。
半个月后,发工资了。
王招娣拿着工资条,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少了三块钱。
她去找周姨。
周姨坐在办公室里,正对着镜子抹口红。听她说完,头也不抬:“三块钱是押金。干满一年退。”
“招工的时候没说有押金。”
周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现在说了。”她低下头,继续抹口红。
王招娣站在那,攥着工资条,攥得紧紧的。
她想起阿芳的话。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晚上,阿芳听说这事,叹了口气:“我就说吧。算了,三块钱,认了吧。”
王招娣没认。
但她也没办法。
又过了几天,车间出了个事。
王招娣旁边那台机器坏了。咔嚓咔嚓响了几声,然后不动了。修理工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机器转了半天,敲敲打打,又拆了盖子看,最后站起来,对周姨摇摇头。
“大毛病,得等厂里派人来。”
周姨脸黑了。这台机器停了,产量就少一截,她脸上不好看。
王招娣站在旁边,看着那台机器。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前世上辈子在什么地方,她也见过这种机器。那时候她站在流水线旁边,机器也是这样突然不动了,有人过来,捣鼓了几下就好了……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但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周姨看见她:“干什么?”
王招娣没说话,蹲下来,看着机器的传动部分。皮带松了,打滑。修理工只顾着看电机,没注意这个。
她指了指皮带:“这个,紧了就行。”
周姨愣了一下,看向修理工。
修理工走过来,看了看,摸了摸,然后直起腰,看了王招娣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没解释。
修理工把皮带调紧,按了开关。机器动了,轰隆隆地转起来。
周姨看着王招娣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李家屯老太太眼里见过,在茶水棚老太太眼里见过——是欣赏。
但周姨的眼神里,不止欣赏。
还有别的什么。
从那以后,周姨对她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热”了。热得让她不舒服。
周姨开始主动跟她说话,问她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一个人出来打工。她回答得很小心,半真半假。但周姨好像不在乎,总是笑着,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阿芳偷偷跟她说:“周姨这是看上你了。她手底下有几个能干的,都被她‘照顾’过。”
“照顾什么?”
阿芳压低声音:“调去好岗位,少扣点钱。但得听话。”
王招娣没说话。
她知道“听话”是什么意思。
有一天晚上,她下班晚了,天已经黑透。
从车间回宿舍要经过一片仓库,没什么人。她走得快,想赶紧回去。
走到仓库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前头站着一个人。
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正靠着墙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她的心猛地缩紧了。
老赵。
她转身就跑。
“别跑。”身后传来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跑了这么多次了,不累?”
她没停。
“我要是想抓你,早抓了。”
她停住了。
站在那,没回头。
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家屯,镇上,潍坊站,纺织厂。我跟了你一路了。想抓你,你跑得掉?”
她慢慢转过身。
老赵还靠着墙,手里的烟快烧完了。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她。
“你是谁的人?”她问。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替人办事的。”他说。
“谁?”
老赵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王招娣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看着她。
“我不是来抓你的。”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她没说话。
老赵又说:“从李家屯到现在,你跑了几次了?饭馆那次,跑得快,不然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里。纺织厂,机器一修,周婆子看上你了。你这姑娘,有点东西。”
她攥紧了手。
“你要干什么?”
老赵摇摇头:“不干什么。就是告诉你,别跑了。跑也没用。那个人……不是要你死。”
她愣住了。
不是要她死?
那是要什么?
她想起刘老三喝醉时说的话:“人家给钱让我看好你。”
看好她。
不是杀死她。
“那个人是谁?”她问。
老赵没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晚她一夜没睡。
不是要她死。
那要什么?
她想起老赵说的话:“别跑了,跑也没用。”
他什么意思?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老赵不会抓她,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会一直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