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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决定 王招娣在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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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娣在纺织厂又干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比第一个月难熬。
不是累——累她不怕。是周姨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老往她身上瞟。有时候从她身边过,手会“不小心”碰她一下。第一次她以为是挤的,第二次她往旁边躲了躲,第三次她直接走开了。
阿芳偷偷跟她说:“周姨问你愿不愿意调去浆纱车间。”
“浆纱车间怎么了?”
“活儿轻,钱多。”阿芳压低声音,“但得晚上去她那屋‘说说话’。”
王招娣没吭声。
阿芳又说:“前头有个姑娘,去了三个月,后来走了。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
那天晚上,王招娣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找了周姨。
“周姨,我不去浆纱车间。”
周姨正在对着镜子梳头,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她。
“为什么?”
“我在这干得挺好。”
周姨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但眼神不是笑:“你考虑清楚了?”
王招娣点点头。
周姨看了她一会儿,那笑慢慢收了回去。
“行。那你就好好干吧。”
从那以后,周姨再没跟她说过话。但每次她从身边过,王招娣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冷冰冰的,像蛇一样爬在后背上。
阿芳说:“你得罪她了。”
王招娣知道。
但她不后悔。
月底发工资,她拿到手只有十八块。
少了五块。
她去找周姨。
周姨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周姨,我这个月工资少了五块。”
“哦,那个啊。”周姨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你这个月请了半天假,扣了。还有,上次修机器,厂里说不是你的活儿你瞎掺和,扣了。”
王招娣愣住了。
她只请过半天假,是因为发烧,实在爬不起来。
修机器那次,周姨明明夸她“能干”。
“周姨……”
“行了行了。”周姨摆摆手,“下次注意就行。出去吧。”
王招娣站在那,攥着那几张毛票,攥得手指发白。
她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出去了。
晚上,她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数了一遍。
这个月攒的,加上上个月剩的,一共二十三块。
够去深圳的火车票了。
她盯着那几张票子,看了很久。
小梅在深圳,阿芳的表姐也在深圳。那边厂子多,工资高,一个月能挣四五十。
她可以去那边,从头开始。
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可以把王改命这个名字,活成真正的人。
可是……
她想起姑姑说的话。
“你娘没了。”
她不知道娘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她想起小时候,娘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招娣啊,你要是个男娃就好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懂了。
娘不是嫌弃她。娘是心疼她。心疼她生在这个家,生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地方,生下来就注定要受苦。
她攥着那些钱,攥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周姨。
“周姨,我要辞工。”
周姨正在吃早饭,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辞工?”
“嗯。”
周姨打量着她,那眼神从上到下,像在估一件东西还值多少钱。
“干得好好的,辞什么工?”
王招娣没解释。
周姨沉默了一会儿,说:“押金不退。”
“我知道。”
周姨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走吧。”
王招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周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头不好混,别到时候又哭着回来。”
她没回头。
她回宿舍收拾东西。
东西少,一个包袱就装完了。被褥是厂里的,得还。她把被褥叠好,放在床上。
阿芳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收拾,愣了一下。
“你……要走?”
王招娣点点头。
“去哪?”
王招娣沉默了一下。
“回家。”
阿芳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王招娣手里。
“拿着。”
王招娣打开一看,是两块五毛钱。
“这是……”
“我攒的。”阿芳说,“不多,你路上用。”
王招娣愣住了。
“你……”
“别磨叽。”阿芳说,“咱俩认识一场,是缘分。”
王招娣攥着那两块五毛钱,攥得手心出汗。
她想说谢谢,但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阿芳笑了笑,拍拍她肩膀。
“走吧。以后有机会,再来找我。”
王招娣点点头。
她把那两块五毛钱收好,背着包袱,出了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芳站在那,正看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王招娣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她先去了汽车站,坐车到市里。
然后去火车站。
站在售票窗口前,她问:“去湖南,多少钱?”
窗口里的人报了一个数。
她把钱递进去,接过票,攥在手里。
是去湖南的票,不是去深圳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先回家。家里有什么?有卖了她的人,有当她不存在的爹,有早就没了的娘。
但她就是得回去。
得回去看一眼。
得回去弄明白,娘是怎么没的。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越往南走,山越多。窗外的田地从黄色变成绿色,房子从土坯变成砖瓦。她一直盯着窗外,心跳得越来越快。
第三天早上,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
她下了车,站在站台上。这地方她认得,从这儿坐汽车,再走二十里山路,就能到村口。
她攥紧包袱,往汽车站走。
汽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时辰。
她一直看着窗外,数着经过的每一个路口。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村口到了。
车停了。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
有人从村里走出来,挑着担子,看了她一眼,没认出她。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村里走。
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了。
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村里出来。穿着新衣服,叼着烟,脸上带着笑。
王建国。
她弟弟。
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树后面。
王建国从她面前骑过去,没看见她。
她蹲在树后面,心跳得厉害。
等了一会儿,她探出头。王建国已经骑远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但她没出声。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先去姑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