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选择 周二早 ...
-
周二早上,许万山到学校的时候,看见黎明川站在校门口,没蹲着,也没抽烟,就那么站着,看着街对面的方向。
他走过去。
“看什么?”
黎明川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什么。”
许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Q市牌照,但看着很新,不像是本地人常开的那种。
“那车刚才开过去的?”许万山问。
黎明川点点头:“停了十分钟,又开走了。”
许万山没说话。
两人一起往里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黎明川忽然停下。
“万山,”他说,“你那个邻居,最近……还好吗?”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笑了一下:“我就是问问。昨天我好像在中山路看见他了,跟一个女的在一起。”
许万山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午四五点吧。”黎明川说,“我看见他们站在路边说话,就没过去。”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拍拍他肩膀:“行,上课去。”
他走了。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昨天下午四五点。那是吴岚清来之后。
他想起昨晚傅轻舟站在门口,说“我再想想”。
他想起那首弹傅轻舟了一遍又一遍的《茉莉花》。
他站了一会儿,往教室走。
上午第三节课,许万山在初二(3)班依旧在讲《背影》。
他让学生读那段父亲爬月台买橘子的描写。“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读完了,他问:“你们觉得,这个父亲为什么要去爬月台?”
有人说:“为了买橘子。”
有人说:“为了儿子。”
有人说:“因为他爱他儿子。”
陈锐举手。许万山点头。
陈锐站起来,说:“老师,我觉得他是因为不知道还能为儿子做什么。”
全班安静了一下。
许万山看着他。
陈锐说:“我爸也是这样的。他话少,不会说什么。就天天给我做饭,问我钱够不够花。我知道他爱我,但他就是不会说。”
他坐下。
许万山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说得对。”他说,“有些爱,是说不出话的。”
他继续讲课。
但脑子里想的不是朱自清,是许建明。
是那个站在门口,说“你爷爷走的那天,车坏在半路了”的男人。
是那个带来芦柑、地瓜、咸菜和一双鞋的男人。
是说不出话的那种爱。
下课铃响,他收拾教案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晚追出来。
“老师。”
他回头。
林晚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这个给您。”她递过来。
是一个橘子。不,是芦柑。黄澄澄的,皮有点厚。
“我奶奶让我带给您。”林晚说,“她说您上次在周记上写的那句话,她看见了。她说谢谢您。”
许万山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个芦柑。
“跟你奶奶说,不客气。”
林晚笑了一下,跑回教室了。
许万山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芦柑。
阳光从走廊那头照过来,照在芦柑上,黄得发亮。
下午放学,许万山回到家。
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楼道门口。
傅轻舟。
他站在那儿,背着那个双肩包,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见许万山,他走过来。
“许老师。”
许万山站住。
傅轻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我明天回X市。”他说。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我爸的手术,后天做。”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吴岚清说,他让我回去。不管回不回来,先回去一趟。”
他看着许万山。
“我想了想,应该回去。”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夕阳照在傅轻舟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那你就回去。”许万山说。
傅轻舟看着他。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许万山想了想。
“路上小心。”他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
“就这个?”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看着他,看了几秒。
“许老师,”他说,“等我回来。”
许万山站在那儿,没动。
傅轻舟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那个录音带,”他说,“等我回来一起听。”
他走了。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许万山一个人坐在屋里。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隔壁的灯没亮。
他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陈齐。
“万山,明天有空没?知永说想去Y县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他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打字:
“明天有事。”
陈齐回:“什么事?”
许万山没回。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老街的灯亮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有人在走动。楼下那对夫妻今天又吵架了,女的骂,男的辩解,翻来覆去那几句。
他听着那些声音,什么都没想。
又什么都想了。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许建明。
“万山,周末回来吗?你姨做了润饼,说你爱吃。”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隔壁的窗户还是黑的。
周三早上,许万山照常去学校。
他走到校门口,老郑正在浇花。看见他,老郑笑了一下:“许老师,早啊。”
“早。”他往里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那辆黑色的车又停在那儿。
他站了几秒,然后进去了。
上午有课。他讲的是《记承天寺夜游》。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他让学生翻译这句。
林思远举手。他点头。
林思远站起来,说:“哪个晚上没有月亮?哪个地方没有竹柏?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的闲人罢了。”
许万山点点头。
“你觉得,‘闲人’是什么意思?”
林思远想了想:“就是……没事做的人?”
全班笑了。
许万山也笑了一下。
“也不完全是。”他说,“苏轼写这个的时候,是被贬官了,没什么事做。但他不觉得这是坏事。因为没事做,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风景。”
他看着学生。
“有时候,慢下来,停下来,才能看见真正重要的东西。”
下课铃响。
他收拾教案,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那边传来一个女声:“许万山?”
他愣了一下。
“我是吴岚清。”
他站在走廊里,没动。
“轻舟今天回X市了。”吴岚清说,“他让我转告你,他到了会给你发消息。”
许万山没说话。
吴岚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从来没这样过。”
许万山等着。
吴岚清说:“他从来不会让我转告谁。他从来不会说‘等我回来’。”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是他什么人。但他不一样了。”
电话挂了。
许万山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许万山没课,在办公室改作业。
黎明川坐在对面,也在改东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忽然,黎明川开口。
“万山。”
许万山抬头。
黎明川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
“我昨天,又看见那个人了。”他说。
许万山愣了一下。
黎明川说:“就是那个,跟傅轻舟说话的人。吴岚清。”
许万山等着。
黎明川说:“她来找我了。”
许万山愣住了。
“找你干嘛?”
黎明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问我,认不认识你。问我,你和傅轻舟是什么关系。”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看着他:“她说,她是傅轻舟的妈妈。她想了解一下,她儿子在Q市过得怎么样。”
许万山说:“你怎么说的?”
黎明川说:“我说,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是个邻居。”
他看着许万山。
“万山,她为什么来找我?”
许万山没回答。
黎明川等了几秒,然后说:“她调查过你。她知道你是我同事。她来找我,是因为她想从侧面知道。”
他顿了顿。
“她挺厉害的。”
许万山坐在那儿,没动。
黎明川看着他,忽然问:“万山,你跟傅轻舟,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万山抬起头,看着他。
黎明川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亮的,在等一个答案。
许万山想了想。
“邻居。”他说。
黎明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邻居就邻居。”
他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许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老师的哨子声一声一声的。
晚上,许万山回到家。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盘录音带。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傅轻舟的消息:
“到了。”
就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手术什么时候?”
那边回复:“明天上午。”
他看着那几个字。
然后他打字:“我等你消息。”
那边没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盘录音带。
“Y县……南音……1987……”
他想起爷爷。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的样子。想起爷爷说,“万山,这曲子好听,你要记得”。
他记得。
他现在知道,那是林若兰唱的。
是傅轻舟的妈妈唱的。
他拿着那盘录音带,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隔壁的窗户还是黑的。
他站了很久。
周四上午,许万山有课。
他站在讲台上,讲《与朱元思书》。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他让学生读。读完了,他问:“你们觉得,‘从流飘荡,任意东西’是什么样的感觉?”
有人说:“就是随便漂。”
有人说:“想去哪儿去哪儿。”
有人说:“自由。”
林晚举手。他点头。
林晚站起来,说:“老师,我觉得就是……不用想太多,顺着水流走就好了。”
许万山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林晚说:“因为我爸最近生意不好,我妈天天愁。我看她愁,我也愁。要是能像水流一样,不想那么多,就好了。”
许万山站在讲台上,看着她。
“你想太多了。”他说,“你才几岁,不用想那么多。”
林晚笑了一下,坐下。
下课铃响。
许万山收拾教案,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傅轻舟。
两个字:
“成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打字:“好。”
发完,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起手机,往办公室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忽然停下。
他想笑。
但没笑出来。
就是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站了很久。
下午,许万山去了一趟天后宫。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是下班之后,走着走着,就走到那边去了。
天后宫还是那样。门口的红灯笼挂着,香火旺,人来人往。
他走进去。
穿过门楼,走过天井,走进正殿。
妈祖像坐在那儿,金身,冕旒,在香火里看不真切。
他站在殿里,看着那尊像。
然后他走到供桌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芦柑。
林晚奶奶给的那个。
他把芦柑放在供桌上,和傅轻舟放的那个并排摆着。
两个芦柑,黄澄澄的,在香火里发着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枚芦柑,并排摆着,像在说话。
晚上,许万山在家。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两盘录音带拿起来,看了又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建明打电话。
“爸。”
那边接起来:“万山?”
许万山说:“你上次说,爷爷的录音机坏了,后来修好了吗?”
许建明沉默了一下。
“修好了。”他说,“你爷爷找人修的。修好之后,又听了一段时间,后来彻底坏了,就收起来了。”
许万山说:“那个录音机,还在吗?”
许建明说:“在。在他屋里放着。”
许万山说:“下次回去,我想看看。”
许建明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挂了电话。
许万山放下手机,看着那两盘录音带。
窗外,隔壁的灯还是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黑着的窗户。
“等你回来一起听。”他在心里说。
他站了很久。
周五下午,许万山下班回家,在楼下碰见陈齐。
陈齐站在楼道门口,看见他就招手。
“万山!”
许万山走过去。
陈齐看着他,笑得有点神秘。
“那个,”他说,“我跟知永,成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陈齐笑:“就……在一起了。”
许万山看着他,看了几秒。
“恭喜。”他说。
陈齐挠挠头:“也没啥,就是……挺好的。”
他看着许万山,忽然问:“你呢?”
许万山没说话。
陈齐看着他,等了几秒。
“你那个邻居呢?”他问,“最近怎么没看见?”
许万山说:“他回X市了。”
陈齐愣了一下:“回X市?干嘛?”
许万山说:“他爸做手术。”
陈齐点点头。
他看着许万山,忽然说:“万山,那个芦柑的事,我想起来了。”
许万山看着他。
陈齐说:“你上次问我,芦柑怎么有酸的。我后来想起来了,知永说过,芦柑也有酸的,是没熟透就摘的。有些果农为了早点卖,会提前摘。”
他看着许万山。
“你那个邻居买的酸的,可能是不会挑,也可能是被人骗了。”
许万山没说话。
陈齐说:“但你那次说,他买的酸的,你吃完了。”
他顿了顿。
“万山,酸的你也吃完了。这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
他拍了拍许万山的肩膀,转身走了。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
走到三楼,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三○三的门。
门关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盘录音带。
然后他拿起那盘新的,是许建明送来的那盘。
他对着灯光,看着那些模糊的字。
“Y县……南音……1987……”
他想起陈有根说的话。
“若兰爱唱歌。唱得好。许德辉也爱听。他帮若兰录过歌。”
他想起傅轻舟说的话。
“你爷爷和我妈,是什么关系?”
他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的样子。
他把录音带放下。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老街被染成金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那个黑着的窗户。
“等你回来。”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