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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在X市   傅轻舟 ...

  •   傅轻舟到X市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动车一个半小时,他从Q市出发,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窗外先是闽南的红砖厝,然后是成片的香蕉林,再后来是高楼。

      越来越近。

      他靠窗坐着,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不敢想。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许万山的消息:

      “到了?”

      他打字:“到了。”

      那边没再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拿行李。背包很轻,就几件衣服,但他觉得沉。

      出站口,吴岚清站在那儿。

      她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看见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傅轻舟走过去。

      “我爸呢?”

      “医院。”吴岚清转身往外走,“明天手术,今天要做检查。他让你直接去医院。”

      傅轻舟跟上她。

      两人走到停车场,上车,吴岚清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声音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漏。

      吴岚清没说话。傅轻舟也没说话。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X市的下午,高架桥上堵得一塌糊涂。车子走走停停,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傅轻舟看着窗外,忽然想起Q市。

      想起那个小城的下午,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想起面线糊店的老位置,陈姨总是把油条炸得刚刚好。想起天后宫的红灯笼,妈祖像前的香火,和那个并排摆着的芦柑。

      他想起许万山。

      站在楼道门口,说“路上小心”。

      就三个字。

      他闭上眼睛。

      “累了?”吴岚清问。

      他睁开眼。

      “还好。”

      吴岚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继续堵着。

      医院在X市东边,一栋二十几层的大楼,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光。

      傅轻舟跟着吴岚清走进去。电梯、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响。

      病房在十六楼。

      吴岚清推开门,傅轻舟站在门口,没进去。

      傅卓时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臂上插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他闭着眼睛,脸色不好看,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

      看见傅轻舟,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了。”

      傅轻舟走进去。

      他站在床边,看着他爸。

      傅卓时也看着他。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

      吴岚清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更灰了。远处有高楼,楼顶的避雷针戳在云里。

      傅卓时先开口。“坐。”

      傅轻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傅卓时看着他,忽然问:“那边怎么样?”

      傅轻舟愣了一下。

      “什么那边?”

      “你住的那个地方。”傅卓时说,“叫什么来着,Q市。”

      傅轻舟看着他爸。

      “还行。”

      傅卓时点点头。

      沉默。

      傅卓时又说:“住的房子怎么样?”

      “老房子。”傅轻舟说,“三楼,没电梯。”

      “条件不好?”

      “还行。”

      傅卓时看着他,没说话。

      傅轻舟坐在那儿,忽然想起许万山。想起他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改作业的样子。想起他说“面线糊老位置”。想起他说“路上小心”。

      他垂下眼睛。

      “爸,”他说,“你先休息吧。”

      傅卓时看着他。

      “你晚上住哪儿?”

      “酒店。”

      傅卓时再没说话。

      傅轻舟站起来。

      “明天手术,我过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傅卓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轻舟。”

      他停下。

      傅卓时说:“你妈跟我说,你在那边,有朋友。”

      傅轻舟没动。

      傅卓时说:“她说你变了。”

      傅轻舟站在那儿,背对着他。

      他想起许万山。想起他站在夕阳里,说“我等你消息”。

      他想起自己说“等我回来”。

      他没回头。

      “没变。”他说。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吴岚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傅轻舟从她身边走过,没停。

      “我明天过来。”他说。

      他走进电梯。

      门关上。

      酒店在X市老城区,离医院不远。

      傅轻舟办好入住,进房间,把背包扔在床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X市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老城区的骑楼比Q市的高,也更旧。楼下是卖海鲜的大排档,老板在门口摆桌子,红色的塑料椅一只一只翻下来。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海风。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万山发消息:“到了。”

      那边没回。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墙也是白的。酒店的房间,哪里都一样。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许万山。

      站在楼道口,说“路上小心”。

      他睁开眼。

      坐起来,又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他看了几秒,放下。

      窗外,天慢慢黑下去。

      晚上八点,傅轻舟出门吃饭。

      他随便找了家大排档,在路边坐下。老板过来,他点了碗面,又要了瓶啤酒。

      面端上来,他吃着。

      啤酒喝着。

      旁边桌有人在高声说话,讲闽南话,他听得懂一些,但不全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和他没关系。

      他想起Q市的面线糊店。

      想起陈姨端过来的碗,油条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想起许万山坐在他对面,掰油条,一根一根掰,掰得很慢。想起他说“你什么都没问”。

      他放下筷子。

      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他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

      面凉了。

      他叫老板结账。

      回到酒店,九点半。

      傅轻舟洗了澡,出来,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

      是许万山。

      “吃了没?”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吃了。你呢?”

      那边回:

      “刚改完作业。”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笑。

      “改了多少本?”

      “两个班,九十多本。”

      “这么多。”

      “习惯。”

      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许万山的手指。骨节分明,有时候染着红墨水印。想起他改作业的样子,低着头,台灯的光照在脸上。

      他打字:“明天手术。”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我知道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

      “等我消息。”他打字。

      “好。”

      他看着那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许万山的声音。

      “路上小心。”

      他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傅轻舟到医院。

      傅卓时已经换好了手术服,躺在病床上,等着护工推他进手术室。吴岚清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在处理什么。

      看见傅轻舟,她站起来。

      “来了。”

      傅轻舟点点头。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

      傅卓时看着他。

      “吃饭了没?”傅卓时问。

      傅轻舟愣了一下。

      “吃了。”

      傅卓时点点头。

      没再说话。

      护士推着床进来。

      “傅卓时,准备进手术室了。”

      护工和护士一起,把病床往外推。傅轻舟和吴岚清跟在后面。

      推到手术室门口,傅卓时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傅轻舟。

      “轻舟。”

      傅轻舟走过去。

      傅卓时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妈妈走的时候,”他说,“我没赶上。”

      傅轻舟没说话。

      傅卓时看着他。

      “你的事,我从来没赶上过。”

      他顿了顿。

      “对不起。”

      傅轻舟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床进去。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傅轻舟站在那儿,没动。

      吴岚清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很久。

      傅轻舟转身,走到长椅前,坐下。

      吴岚清看着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中间傅轻舟去买了两次水,回来继续坐着。吴岚清一直在看手机,处理工作,接了两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下午一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很顺利。”

      吴岚清站起来。

      傅轻舟也跟着站起来。

      医生说:“不过病人要送ICU观察一晚,明天转普通病房。”

      吴岚清点点头。

      医生走了。

      护工推着傅卓时出来。他还睡着,脸上没什么血色,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傅轻舟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他爸。

      但他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

      护工推着床走了。

      傅轻舟站在原地。

      吴岚清走过来。

      “下午没事了,”她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傅轻舟看着她。

      “你呢?”

      吴岚清说:“我在这儿等。”

      傅轻舟点点头,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他回头。

      吴岚清还站在那儿,看着手术室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忽然有点累。

      晚上,傅轻舟又去医院。

      傅卓时还在ICU,不能进,只能隔着玻璃看。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爸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旁边是各种仪器,嘀嘀嘀地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酒店。躺在床上,他拿起手机。

      许万山的消息:“怎么样?”

      他看着那两个字。

      “成了。”他打字。

      那边很快回复:“好。”

      他看着那个字。

      然后他打字:“他跟我说对不起。”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接受吗?”

      傅轻舟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不知道。”

      那边又沉默。

      然后回复:“慢慢来。”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打字:“我想吃面线糊。”

      那边回复:“等你回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三天,傅卓时转回普通病房。

      傅轻舟去的时候,他醒着。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精神比昨天好一点。

      看见傅轻舟,他点了点头。

      傅轻舟在床边坐下。

      父子俩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傅卓时开口。

      “你那边的工作,做得怎么样?”

      傅轻舟愣了一下。“还行。”

      傅卓时说:“那个文化项目,你不是在谈吗?”

      傅轻舟看着他爸。

      “你怎么知道?”

      傅卓时没回答。他看着傅轻舟。

      “你不想接班,我不逼你。”

      傅轻舟没说话。

      傅卓时说:“但你自己要做,就做好。”

      他看着傅轻舟。“不要半途而废。”

      傅轻舟坐在那儿,看着他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小时候,他爸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不要半途而废”。那时候他在学钢琴,学不下去了,他爸没说别的,就说这句话。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

      傅卓时点点头。

      沉默。

      傅卓时忽然问:“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傅轻舟愣了一下。

      “什么朋友?”

      傅卓时看着他。

      “让你变了的那个。”

      傅轻舟没说话。

      傅卓时等了几秒,然后说:

      “他叫什么?”

      傅轻舟看着他爸。

      “许万山。”他说。

      傅卓时点点头。

      “名字挺好。”

      他没再问。

      晚上,傅轻舟一个人在酒店。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X市的晚上,灯很多,车很多,人很多。楼下的大排档还在营业,老板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热热闹闹的。

      他想起Q市。

      想起那个小城的晚上,老街的灯亮着,对面楼里有人在走动。想起三楼的走廊,许万山站在那儿,说“路上小心”。想起那个并排摆着的芦柑。

      他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我爸问你了。”

      那边过了几秒才回:“问我什么?”

      “问你叫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

      然后回复:“你怎么说的?”

      傅轻舟看着这行字,忽然想笑。

      “说了。”他打字,“许万山。”

      那边回复:“然后呢?”

      “他说名字挺好。”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你爸挺有意思。”

      傅轻舟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打字:“他说不要半途而废。”

      那边回复:“嗯。”

      他看着那个字。

      然后他打字:“我不会。”

      那边没回。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X市的夜越来越深。

      第四天,傅轻舟去医院,傅卓时正在喝粥。

      吴岚清坐在旁边,削苹果。看见傅轻舟,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傅轻舟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吴岚清没说话。

      傅轻舟在床边坐下,吃着苹果。

      傅卓时喝着粥。

      三个人都没说话,但好像也没那么尴尬。

      傅卓时喝完粥,把碗放下。

      他看着傅轻舟。

      “你什么时候回去?”

      傅轻舟愣了一下。

      傅卓时说:“你不是还有工作吗?”

      傅轻舟没说话。

      傅卓时看着他。

      “不用在这儿陪。我没事。”

      傅轻舟看着他爸。

      沉默了几秒。

      “明天。”他说。

      傅卓时点点头。

      “路上小心。”

      傅轻舟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好熟悉。

      他想起许万山。想起他站在楼道门口,说“路上小心”。

      他看着傅卓时。

      “知道了。”他说。

      傅卓时没再说话。

      吴岚清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病床上。

      暖洋洋的。

      下午,傅轻舟收拾东西。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衣服,走的时候也一样。背包很轻,拉链一拉,就都装好了。

      他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X市的下午,阳光很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万山发消息:

      “明天回去。”

      那边很快回复:

      “几点到?”

      他算了一下时间。

      “下午两点多。”

      那边回复:

      “我去接你。”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打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拎起背包,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面线糊。”

      那边回复:“老位置。”

      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关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电梯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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