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三人 刘思妮 ...
-
刘思妮第二次来Q市,是个周四。
她没提前告诉黎明川。飞机落地,打车直接到学校门口,给他发消息:
“出来,校门口。”
黎明川正在批作业,看见消息愣了一下。他走到窗边往外看,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一个穿风衣的女人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看手机。
他下楼。
走到门口,刘思妮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惊不惊喜?”
黎明川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
刘思妮把手机收起来:“出差。X市那边有个客户,顺便过来看看你。”
黎明川点点头。
刘思妮看着他,忽然问:“那个许老师,今天在吗?”
黎明川愣了一下。
“你找他干嘛?”
刘思妮笑:“不找他。找你。”
她顿了顿。
“但你好像挺紧张的。”
黎明川没说话。
刘思妮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
“明川,”她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年。”黎明川说。
刘思妮点点头。
“所以我了解你。”
她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吧,难得来一次,请我吃饭。”
吃饭的地方在后城,一家老字号牛肉馆。
刘思妮点了一碗牛肉羹,一份咸饭,又加了个牛排。黎明川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你看我干嘛?”刘思妮头也不抬,“吃啊。”
黎明川拿起筷子。
刘思妮吃了两口,忽然说:“那个许老师,你喜欢他吧?”
黎明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
“说什么呢。”
刘思妮抬起头,看着他。
“明川,你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低头,一被说中就吃饭。”
黎明川没说话。
刘思妮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在上海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黎明川抬起头。
“那又怎么样?”他说。
刘思妮愣了一下。
黎明川看着她。
“我喜欢他。然后呢?”
刘思妮没说话。
黎明川说:“他有喜欢的人。不是我。”
刘思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她说,“一点没变。”
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黎明川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呢?”他问,“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刘思妮没回答。
直到她吃完了,放下筷子,抬起头。
“明川,”她说,“我妈又给我介绍对象了。”
黎明川看着她。
刘思妮说:“这次是个医生。上海人,有房有车,条件挺好。”
黎明川没说话。
刘思妮说:“我妈说,你再不结婚,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她笑了一下。
“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相亲?”
黎明川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但笑没到眼睛里。
“思妮,”他说,“你想去吗?”
刘思妮没回答。
她站起来。
“走吧,带我去转转。”
下午,黎明川带刘思妮在天后宫附近转。
刘思妮一路没怎么说话,就看。看骑楼,看石板路,看关帝庙的香火,看街边卖润饼的老太太。
走到天后宫门口,她停下。
“你信这个吗?”她问。
黎明川摇头。
刘思妮说:“我也不信。但我妈信。每次我回去,她都带我去庙里拜。求我早点嫁出去。”
她笑了一下。
黎明川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刘思妮忽然说:“明川,你信不信,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挺像的。”
黎明川看着她。
刘思妮说:“你在这儿待着,不敢回去。我在上海待着,不敢回去。你家里催你结婚,我家里也催我。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我喜欢的人——”
她停住了。
黎明川看着她。
“你喜欢谁?”
刘思妮没回答。
她看着天后宫的红灯笼,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吧,请我喝咖啡。”
咖啡店在老街上,二楼,窗户对着中山路。
刘思妮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黎明川坐在对面,看着她。
“思妮,”他说,“你到底为什么来?”
刘思妮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了啊,出差。”
黎明川看着她。
刘思妮等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吧,”她说,“还有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黎明川看着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
刘思妮说:“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黎明川没动。
刘思妮看着他。
“你认识吴岚清吗?”
黎明川愣了一下。
刘思妮说:“她找到我了。在上海。”
黎明川看着她。
“她找你干嘛?”
刘思妮说:“她想了解许万山。她知道我认识你,也知道你认识许万山。”
黎明川没说话。
刘思妮说:“她让我带这个给你。”
黎明川看着那个信封。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刘思妮说:“她说,她来不合适。”
黎明川又没说话了。
刘思妮看着他。
“明川,”她说,“她知道你喜欢许万山。”
黎明川抬起头。
刘思妮说:“她调查过你。她知道你在北京待过,知道你为什么回来,知道你家里催你结婚,知道你——”
她停了一下。
“知道你从来没谈过恋爱。”
黎明川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还知道什么?”他问。
刘思妮说:“她知道你不会伤害许万山。”
黎明川愣了一下。
刘思妮说:“她说,她选你,是因为你不会。”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吧。”
黎明川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它,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帮我看着他。他对我儿子很重要。”
黎明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回信封。
刘思妮看着他。
“你会帮她吗?”
黎明川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
中山路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太阳照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他想起许万山。
想起他站在走廊里,说“我们是同事”。想起他说“邻居”。
想起他看着手机,等一个人消息的样子。
他从来没那样过。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晚上,刘思妮住在黎明川家。
老房子,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刘思妮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你自己住的?”
黎明川点头。
刘思妮说:“挺好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
黎明川去倒水。
刘思妮坐在那儿,忽然说:“明川,我见过傅轻舟。”
黎明川拿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刘思妮看着他。
“在上海。有一次饭局。他跟吴岚清一起去的。”
黎明川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他什么样?”他问。
刘思妮想了想。说:“话不多,一直在笑。但笑不到眼睛。”
刘思妮又接着说:“他看人的时候,会先看你的眼睛,然后移开。好像怕被你看见什么。”
她顿了顿。
“他跟许万山,挺配的。”
黎明川坐在对面,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刘思妮说:“因为许万山那种人,只有傅轻舟这样的人才能打开。反过来也一样。”
气氛凝固了几秒。
“明川,你放手吧。”
刘思妮说:“我不是让你成全他们。我是说,你值得更好的。”
黎明川震惊的看着她。
“思妮,”他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刘思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猜。”
黎明川猜不到。
刘思妮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老街的夜。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明川,”她说,“我这次来,还有一个原因。”
黎明川看着她。
刘思妮说:“我妈病了。”
黎明川愣住了。
“什么病?”
刘思妮说:“心脏不好。要做手术。”
黎明川站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刘思妮笑了一下。
“说了又能怎样?你跟我回去?”刘思妮说,“明川,你多久没回去了?”
黎明川站在那儿,没动。
刘思妮接着说:“你从北京回来,就直接来这儿了。三年了,你没回去过。”
黎明川低下头。
刘思妮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明川,”她说,“你爸也老了。”
那一晚,黎明川没睡。
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天快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许万山发消息:
“万山,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周五下午,许万山收到黎明川的消息:
“晚上六点,后城,老地方。”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放学后,他收拾好东西,往后城走。
走到牛肉馆门口,他看见黎明川站在那儿。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看见他,那女人笑了一下。
“许老师,”她说,
许万山愣了一下。
黎明川说:“这是刘思妮,上次我们几个见过,还记得吗?”
许万山点点头。
刘思妮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
“进去说吧。”她说。
三人走进去。
坐在靠窗的位置。刘思妮点菜,黎明川倒茶,许万山坐在那儿,没说话。
菜上来了。牛肉羹、咸饭、牛排、拌青菜,都是著名的闽南小吃。
刘思妮拿起筷子。
“吃啊,”她说,“别客气。”
许万山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刘思妮忽然说:“许老师,我见过傅轻舟。”
许万山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
刘思妮看着他。
“在上海。他跟吴岚清一起去的。”
许万山没说话。
刘思妮说:“他挺累的。”
许万山抬起头。
刘思妮说:“那种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一直在笑,但笑不到眼睛。”
许万山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刘思妮笑了一下。
“我想说,”她说,“他知道你吗?”
许万山没说话。
刘思妮看着他。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黎明川在旁边咳了一声。
刘思妮没理他。
许万山放下筷子。
他看着刘思妮。
“你知道什么?”他问。
刘思妮说:“我知道吴岚清在查你。我知道她找过明川。我知道傅轻舟因为你变了。”
她顿了顿。
“我还知道,他回X市这几天,一直在给你发消息。”
许万山没说话。
刘思妮说:“许老师,我不是来替谁说话的。我就是想看看,能让傅轻舟变的那个人,是什么样。”
她看着他。
“你跟他,挺像的。”
许万山看着她。
“什么意思?”
刘思妮说:“你们都不爱说话。都藏着。都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她笑了一下。
“但你们骗不了我。”
吃完饭,三人走出牛肉馆。
天已经黑了。后城的灯笼亮起来,红红的,一串一串。
刘思妮站在街上,看着那些灯笼。
“真好啊,”她说,“比上海好。”
黎明川站在旁边,没说话。
刘思妮忽然转身,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她说,“吴岚清让我带句话给你。”
许万山看着她。
刘思妮说:“她说,谢谢你。”
许万山愣了一下。
刘思妮说:“谢谢你在Q市,照顾她儿子。”
许万山没说话。
刘思妮看着他。
“她还说,她不会来打扰你们。”
许万山站在那儿,没动。
刘思妮说:“她说,傅轻舟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如果他能在这儿为自己活一次,她愿意等。”
她顿了顿。
“她说,她是后妈,但她也是妈。”
许万山看着她。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红红的,暖洋洋的。
他想起傅轻舟。想起他说“我妈不是我妈”。想起他说“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他想起吴岚清的电话。想起她说“他从来没这样过”。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知道了。”
刘思妮第二天一早走的。
黎明川送她去车站。进站口,刘思妮停下。
“明川,”她说,“你真的不回去吗?”
黎明川再次沉默。
“你爸真的老了。”
黎明川愧疚的低下头。
刘思妮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的抱,是属于老朋友之间的那种。
“我在上海等你。”她说。
她松开手,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明川,”她说,“那个信封里的纸条,你看懂了吗?”
黎明川愣了一下。
刘思妮说:“她说‘帮我看着他’,不是让你看着许万山。”
她顿了顿。
“是让你看着傅轻舟。”
她走了。
黎明川站在进站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站门口,他停下。
他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苍老的声音。
黎明川握着手机,站在那儿。
“爸,”他说,“是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明川?”
黎明川听着那个声音,忽然鼻子有点酸。
“爸,”他说,“下周我回去一趟。”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好。”
挂了电话。
黎明川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与此同时。
许万山在办公室批作业。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傅轻舟:
“明天下午两点到。”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我去接你。”
那边回复:“老位置?”
他打字:“老位置。”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阳光很好。
他继续批作业。
批着批着,他忽然停下。
他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体育老师的哨子声一声一声的。
他想起黎明川。想起他说“我爸也老了”。想起他说“三年没回去”。
他想起许建明。
想起他站在门口,拎着蛇皮袋。想起他说“车坏在半路了”。想起他带来的那双千层底布鞋。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建明发消息:
“爸,周日回去。”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继续批作业。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
晚上,许万山在家。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盘录音带。
一盘是旧的,爷爷留下的。一盘是新的,许建明送来的。
他拿起那盘旧的,对着灯光看。
“Y县……南音……1987……”
他想起爷爷。
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想起他说“万山,这曲子好听,你要记得”。
他记得。
他想起陈有根说的话。
“若兰爱唱歌。唱得好。许德辉也爱听。他帮若兰录过歌。”
他想起傅轻舟说的话。
“你爷爷和我妈,是什么关系?”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盘录音带。
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傅轻舟发消息:
“录音机还在。在Y县爷爷屋里。”
那边很快回复:“什么时候一起去?”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打字:“我想想。”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拿起那盘录音带,又看了一遍。
窗外,隔壁的灯还是黑的。
但明天就亮了。
他坐在那儿,忽然想笑。
没笑出来。
就是坐在那儿,在灯光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