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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来   傅轻舟 ...

  •   傅轻舟到Q市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动车晚点了十七分钟。他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一点点从城市的楼房变成郊区的田野,再从田野变成熟悉的老城区轮廓。那些红色的屋顶,那些窄窄的街道,那些从楼缝里长出来的榕树。

      越来越近。

      车停稳,他拎起背包下车。走出站口,他一眼就看见了许万山。

      他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太阳很大,他微微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他。

      傅轻舟走过去。许万山看见他,点了点头。

      “到了。”

      傅轻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太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晒得有点红。他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等很久了?”傅轻舟问。

      “没有。”许万山说,“刚来。”

      傅轻舟笑了一下。

      他知道他撒谎。动车晚点了十七分钟,他肯定等了很久。

      但他没说。

      “走吧。”许万山转身,“面线糊。”

      傅轻舟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车站广场,往老街的方向走。太阳很晒,路边的芒果树投下稀疏的影子。傅轻舟走在许万山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走路时微微摆动的左手。

      他忽然想起在X市的那些晚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他。

      现在他就在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跟着他走。

      走了一会儿,许万山忽然问:“你爸怎么样?”

      傅轻舟说:“手术顺利。恢复得还行。”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他跟我说对不起。”

      许万山侧过脸看他。

      傅轻舟说:“手术之前说的。”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我也不知道接不接受。但至少,他说了。”

      许万山想了想。

      “慢慢来。”他说。

      傅轻舟笑了一下。

      “你上次也这么说。”

      许万山没回答。

      两人继续往前走。

      面线糊店还是老样子。

      陈姨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哎哟,小傅回来啦!”

      傅轻舟笑着点头。

      陈姨说:“还是老位置?我给你们留着呢。”

      两人走到那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陈姨端了两碗面线糊过来,油条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趁热吃。”她说。

      傅轻舟看着那碗面线糊,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卤汁。

      他忽然有点感慨。

      在X市,他天天想这一口。现在回来了,坐在老位置,对面是许万山。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许万山也吃。

      两人都没说话,就听着店里其他人的声音。有人在说昨天的电视剧,有人在骂孩子不写作业,有人在问陈姨今天的面线是不是新做的。

      热热闹闹的。

      傅轻舟吃了一半,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抬起头。

      傅轻舟看着他。

      “吴岚清,是不是找过你?”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说:“她打电话给我,说你接电话了。她说让我告诉你,我到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她还说什么了?”

      许万山想了想。

      “她说,你从来没这样过。”

      傅轻舟愣了一下。

      “哪样?”

      许万山看着他。

      “让谁转告。说等我回来。”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低下头,继续吃面。

      傅轻舟坐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许万山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吃完面,两人走出来。

      太阳更大了。老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旁的骑楼投下长长的阴影。

      许万山说:“去天后宫坐坐?”

      傅轻舟点头。

      两人沿着中山路往前走。路过卖润饼的摊子,路过卖花的阿婆,路过关帝庙门口那几个下棋的老人。

      走到天后宫门口,许万山忽然停下。

      他看着里面。

      傅轻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香炉里香烟袅袅,妈祖像在殿里端坐着。

      许万山说:“我上次来过。”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把林晚奶奶给的芦柑,放在供桌上了。跟你上次放的那个,并排。”

      傅轻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没看他,就是看着殿里。

      “两个芦柑,”他说,“并排放着。”

      傅轻舟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上次他来天后宫,一个人,放了一个芦柑。那时候他刚知道生母的事,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来了这里。

      他不知道许万山会来。

      他不知道许万山会把他放的芦柑,和另一个芦柑并排放着。

      他看着许万山的侧脸。

      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轻舟忽然很想伸手,碰他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人在天后宫的石凳上坐下。

      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有点凉快。殿里传来念经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念什么。

      许万山忽然说:“黎明川昨天找我吃饭了。”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他发小来了。叫刘思妮。她说她见过你。”

      傅轻舟愣了一下。“在上海?”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想了想。“我想起来了。有一次饭局,她跟吴岚清坐一桌。话不多,一直看我。”

      许万山说:“她跟我说,你挺累的。”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又接着说:“她说你笑不到眼睛。”

      傅轻舟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香炉。香烟袅袅,飘上去,散了。

      他想起在上海的那些饭局。那些笑,那些点头,那些“傅公子年轻有为”。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能看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许万山。“她还说什么了?”

      许万山说:“她说,吴岚清让她带话给我。”傅轻舟愣了一下。“什么话?”

      许万山看着他。“她说,谢谢你照顾她儿子。她说她不会来打扰你们。”

      傅轻舟愣住了。

      许万山说:“她说,傅轻舟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如果他能在这儿为自己活一次,她愿意等。”

      傅轻舟坐在那儿,没动。他看着许万山,又好像没看他。

      脑子里全是吴岚清的脸。

      那个从小对他要求严格的、从来不说软话的、永远在忙的女人。

      她说她愿意等。

      他想起她削的那个苹果。

      想起她站在手术室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他忽然低下头。

      许万山没说话,就坐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傅轻舟抬起头。

      “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说。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我一直以为,她不喜欢我。”

      许万山想了想。

      “可能,”他说,“她不知道怎么喜欢。”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有些人就是这样。不会说。只会做。”

      傅轻舟想起许万山说过的话。

      “有些爱,是说不出话的。”

      他忽然明白,这句话说的是许建明,说的是吴岚清,说的也是许万山自己。

      他坐在那儿,看着许万山。

      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身上。

      傍晚,两人往回走。

      走到那栋老楼下,傅轻舟停下。

      他看着三楼那个窗户。

      “终于回来了。”他说。

      许万山站在旁边,没说话。

      傅轻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说,“录音机还在吗?”

      许万山点头。

      “在Y县。爷爷屋里。”

      傅轻舟说:“什么时候去?”

      许万山想了想。“明天?”

      傅轻舟看着他。“你明天没课?”

      许万山说:“周六。没课。”

      傅轻舟点点头。“好。”

      两人站在楼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谢谢你。”

      许万山愣了一下。

      “谢什么?”

      傅轻舟想了想。

      “谢你来接我。谢你陪我去天后宫。谢你……”

      他停了一下。

      “谢谢你等我。”

      许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夕阳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傅轻舟站在那儿,忽然想问他一句什么。

      但他没问。

      他只是笑了笑。

      “明天见。”他说。

      许万山点点头。

      “明天见。”

      傅轻舟上楼。

      走到三楼,他回头。

      许万山还站在楼下,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许万山也挥了挥手。

      傅轻舟开门进去。

      门关上,他站在门后,没动。

      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慢慢走远。

      晚上,傅轻舟一个人坐在屋里。

      他没开灯,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老街的灯亮着。对面楼里有人在做饭,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楼下有人在说话,是那对夫妻,今天没吵架,好像在商量买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些,心里很安静。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许万山:

      “明天几点走?”

      他打字:“听你的。”

      那边回:“八点?早点去,下午还能回来。”

      他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好。”

      那边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隔壁的灯亮着。他知道许万山就在那盏灯下面,坐着,或者站着,或者改作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给吴岚清发消息:“我回来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他看着那个字,想起许万山说的“有些人不会说,只会做”。

      他打字:“谢谢。”

      那边没回。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隔壁的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傅轻舟下楼。

      许万山已经站在楼下了。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背着一个小包。

      看见傅轻舟,他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走到巷口,坐上去永春的班车。

      车是老式的,座位硬邦邦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傅轻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香蕉林、一座一座的小山。

      许万山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车颠了一下,傅轻舟的身子晃了晃,碰到许万山的肩膀。

      他愣了一下。

      许万山没动,继续看着窗外。

      傅轻舟也没动,就那么靠着。

      很轻的靠着。

      车继续往前开。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一个半小时后,车到Y县。

      两人下车,站在镇子口。

      许万山看了看四周,辨认方向。

      “往那边走。”他说。

      两人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路边是田,种着菜,有人在弯腰干活。远处有山,山腰上有一片一片的芦柑园。

      傅轻舟看着那些芦柑园,忽然说:“你说,甜的芦柑,是长在哪里的?”

      许万山想了想。

      “向阳的那面吧。”他说,“晒得多的,就甜。”

      傅轻舟点点头。

      两人继续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栋老房子前面。

      白墙灰瓦,木门虚掩着。门口有一棵龙眼树,叶子密密的,遮出一片阴凉。

      许万山站在门口。

      “就是这里。”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地上铺着石板,长了些青苔。堂屋的门开着,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许万山走进去。

      傅轻舟跟在后面。

      堂屋里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味道,木头、灰尘、还有一点点香的味道。

      许万山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四周。

      傅轻舟站在他旁边。

      “爷爷的房间在那边。”许万山指了指左边。

      两人走过去。

      推开那扇木门,是一个小房间。一张老式的木床,一张书桌,一个柜子。窗户关着,光线很暗。

      许万山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些旧东西:发黄的本子、用过的毛笔、几枚铜钱、一块旧手表。

      他翻了翻,在最下面,摸到了一个东西。

      他拿出来。

      是一个老式的录音机。黑色的,塑料壳,上面落满了灰。

      傅轻舟走过来,看着那个录音机。

      许万山拿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开关键。

      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许万山抬起头,看着傅轻舟。

      “坏了。”他说。

      傅轻舟站在那儿,看着他。

      许万山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

      但傅轻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伸手,拿过那个录音机。

      “没事。”他说,“可以修。”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认识一个人,专门修老东西的。在X市。下次我带回去,让他看看。”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一定能修好的。”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暗的光线里,傅轻舟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爷爷。

      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

      想起他说“万山,这曲子好听,你要记得”。

      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在老房子里待了很久。

      许万山又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些旧照片。黑白的,发黄了,边缘卷起来。

      有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龙眼树下面,穿着白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

      傅轻舟接过那张照片,看着。

      那个女人,眉眼之间,有点熟悉。

      他想起傅卓时书房里那张锁着的照片。想起那个摔碎的相框。

      “这是你妈?”许万山问。

      傅轻舟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的眼睛,和傅轻舟有点像。

      许万山也看着。

      “可能是林若兰。”他说。

      傅轻舟没说话,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淡了:

      “1987年夏,于Y县。”

      傅轻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1987年。

      那一年,他还没出生。

      那一年,他妈还活着,站在龙眼树下,笑得很好看。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

      “我想留着。”他说。

      许万山点点头。“好。”

      下午三点,两人坐车回Q市。

      车上,傅轻舟靠着窗,看着窗外。

      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许万山坐在旁边,也看着窗外。

      车颠簸着,傅轻舟的身子慢慢歪过来,靠在许万山肩膀上。

      许万山没动,傅轻舟也没动,就那么靠着。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着他们的头发。

      车开了很久。

      快到Q市的时候,傅轻舟忽然开口。

      “许老师。”

      许万山侧过脸。

      傅轻舟没抬头,就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

      “你说,”他说,“她那时候,知不知道自己要走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笑那么好看。她肯定不知道。”

      许万山想了想。

      “可能知道。”他说。

      傅轻舟抬起头,看着他。

      许万山说:“有些人,越知道要走,越要笑得好看。”

      傅轻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轻舟忽然想问:你也是这样吗?

      但他没问。

      他只是又靠回去,靠在他肩膀上。

      车继续往前开。

      晚上,两人回到那栋老楼。

      站在楼下,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谢谢你带我去。”

      许万山想了想。

      “录音带本来就是你的。”他说,“应该的。”

      傅轻舟笑了一下,他看着许万山,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迷人。

      傅轻舟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说我其实不是为了录音带。

      说我在X市天天想你。

      说我回来,是因为你在这里。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明天,我请你吃饭。”

      许万山看着他。“吃什么?”

      傅轻舟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许万山说:“面线糊。”

      傅轻舟笑了。“老位置?”

      许万山点点头。“老位置。”

      傅轻舟上楼。

      走到三楼,他回头。

      许万山还站在楼下,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许万山也挥了挥手。

      傅轻舟开门进去。

      门关上,他站在门后,没动。

      他听见楼下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许万山的背影,正往巷子外面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1987年夏。

      一个笑得很好看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她会希望他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隔壁的灯亮了。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万山发消息:“晚安。”

      那边很快回:“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夏夜的风,轻轻的,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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