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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再次回去 几个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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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礼拜后。
许万山没想到,会在永春见到许建明。
他和傅轻舟从老宅出来,往陈有根家走。走到村口,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供销社门口,拎着两个蛇皮袋,正跟卖烟的老头说话。
那个人穿着旧衬衫,裤腿卷着,露出黑布鞋。
许万山站住了。
傅轻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
“我爸。”许万山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爸。
许建明也看见他了。
父子俩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谁都没动。
卖烟的老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建明,你儿子回来了。”
许建明这才走过来。
他走到许万山面前,站住。
“你怎么来了?”许万山问。
许建明说:“你陈叔打电话,说有人来老宅翻东西。我过来看看。”
他看着许万山,又看看旁边的傅轻舟。
“这是……”
“傅轻舟。”许万山说,“我邻居。”
许建明点点头。
他看着傅轻舟,眼神里有点什么。
“你妈……”他顿了顿,“你妈是不是姓林?”
傅轻舟愣住了。
他看着许建明。
“你怎么知道?”
许建明没回答。
他看着傅轻舟,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四个人坐在陈有根家院子里。
陈有根泡了茶,用那种老式的白瓷杯。茶很浓,有点苦。
许建明坐在小板凳上,抽着烟。他抽烟的样子和许万山不一样,许万山不抽烟,他抽,一根接一根。
陈有根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傅轻舟坐在许万山旁边,看着这两个老人。
许万山先开口。
“陈叔,”他说,“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陈有根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着那个站在龙眼树下的年轻女人,看了很久。
他的手抖了一下。
“若兰……”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这是林若兰?”
陈有根点点头。
他看着傅轻舟。
“孩子,”他说,“你妈当年,是我送她上车的。”
傅轻舟愣住了。
陈有根说:“她嫁到J区那天,是我开三轮车送她去的车站。她坐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到了车站,她下车,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他顿了顿。
“那个笑,我记了三十年。”
许建明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有根,”他说,“那盘录音带,你是不是知道?”
陈有根看着他。
许建明说:“我爸走之前,我去看他。他跟我说,有一盘录音带,是若兰唱的。让我交给若兰的儿子。”
他看着傅轻舟。
“你是若兰的儿子?”
傅轻舟点头。
许建明说:“录音带呢?”
许万山说:“在我那儿。”
许建明看着他。
“你爷爷的东西,你留着?”
许万山点头。
许建明低下头,抽了口烟。
“你爷爷,”他说,“这辈子就两件事放不下。一个是若兰,一个是你。”
许万山看着他。“什么意思?”
许建明抬起头,看着他儿子。
“万山,”他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喜欢过若兰。”
院子里安静了。
蝉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
傅轻舟坐在那儿,看着许建明。
许万山也没说话。
陈有根叹了口气。
“建明,”他说,“这事不该你说。”
他看着傅轻舟。
“孩子,你妈当年十几岁左右,刚好回来Y县插队当知青,但她老家也是这里的就是了。住在我们村,就住在德辉家隔壁。德辉那时候快三十了,生了你爸,但你奶奶已经去世了,天天帮若兰干活。两个人,处得挺好的。”
他顿了顿。
“但若兰家里不同意。她父母托关系把她调区J区,很后来就嫁给你爸了。”
傅轻舟说:“那我妈和许德辉……”
陈有根摇摇头。
“没成。若兰走的时候,德辉送她到村口。两个人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后来德辉回来,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
他看着许万山。
“你爷爷后来结婚了,生了你爸。但他一直没忘若兰。若兰每次回Y县探亲,他都去看她。后来若兰不回来了,他就托人打听。再后来,听说若兰没了。”
他低下头。
“他难受了很久。”
许万山坐在那儿,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起爷爷。
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想起他说“万山,这曲子好听,你要记得”。
原来那是林若兰唱的歌。
原来爷爷这辈子,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他看着许建明。
“你知道吗?”
许建明点点头。
“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
他看着许万山。
“你爷爷这辈子,对我妈挺好。但他心里有别人,我妈也知道。她不说,他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过了一辈子。”
他抽了口烟。
“万山,你爷爷对你好,是真的好。但他心里那个洞,我填不上,你奶奶也填不上。只有若兰能填。”
他顿了顿。
“若兰没了,那个洞就永远在。”
许万山听着,忽然想起许建明。
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做生意,很少回来。想起他说“车坏在半路了”。想起他带来的那双千层底布鞋。
他看着许建明。
“爸,”他说,“你心里也有洞吗?”
许建明愣了一下。
他看着许万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有。”他说。
傅轻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林若兰的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有根。
“陈叔,”他说,“我妈后来,回来过吗?”
陈有根摇摇头。
“嫁出去之后,没回来过。她妈去过一次J区,回来什么都不说,后来就病了走了。”
傅轻舟说:“那我妈她……过得怎么样?”
陈有根看着他。
“孩子,”他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她生你的时候,肯定很高兴。”
傅轻舟愣了一下。
陈有根说:“你妈这人,心软。她要是活着,肯定很疼你。”
傅轻舟低下头。
他看着那张照片。
1987年夏。
那个女人站在龙眼树下,笑得很好看。
她不知道她会死。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会在三十年后,坐在这里,看着她的照片。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陈叔。”他说。
从陈有根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照在村子的土路上,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许建明拎着那两个蛇皮袋,站在供销社门口。
“万山,”他说,“晚上回家吃饭吧。”
许万山看着他。
许建明说:“你姨做了润饼。你爱吃。”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在旁边说:“许老师,你去吧。我先回去。”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许万山想了想。
“你住哪儿?”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回Q市?还是在这儿?”
傅轻舟说:“回Q市。”
许万山说:“晚上没车了。”
傅轻舟没说话。
许建明在旁边说:“住我家吧。有地方。”
他看着傅轻舟。
“你是若兰的儿子,就是自家人。”
晚上,许万山家的老房子里。
堂屋亮着灯,桌上摆着润饼、炒菜、一碗汤。
许万山的继母张罗着端菜,看见傅轻舟,笑着说:“多吃点,城里吃不到这些。”
傅轻舟点点头。
他坐在桌边,看着这间老房子。
比许德辉的老宅新一些,但也旧了。墙上挂着年画,日历停在去年的一页。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落着灰。
许建明坐在他对面,倒酒。
“喝点?”
傅轻舟摇摇头。“不喝。”
许建明自己倒了一杯,喝了。
许万山坐在傅轻舟旁边,也没喝酒。
四个人吃着饭,话不多。
吃到一半,许建明忽然说:“万山,你明天去给你爷爷上个坟吧。”
许万山看着他。
许建明说:“把若兰的事,跟他说一声。”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他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
吃完饭,傅轻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天黑了,星星亮起来。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近处的田里有蛙叫,一声一声的。
许万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冷不冷?”
傅轻舟摇摇头,他看着远处,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爷爷,喜欢我妈。”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我妈,可能也喜欢他。”
他看着许万山。
“但他们没在一起。”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说,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会怎样?”
许万山想了想。
“那我就不是你邻居了。”他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
“也是。”他说。
他看着许万山。
“那你就是我叔。”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看着他,忽然说:“但我不想你是我叔。”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许万山。
等他说什么。
但许万山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傅轻舟移开目光。
“算了。”他说,“进去吧。”
他转身进屋。
许万山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看着傅轻舟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和傅轻舟去给许德辉上坟。
坟在后山,要走一段山路。早上有露水,草湿漉漉的,打在裤腿上。
许万山走在前面,傅轻舟跟在后面。
走到坟前,许万山停下。
墓碑上刻着“许公德辉之墓”,旁边是生卒年月。
许万山蹲下,把带来的东西摆上:一碟润饼,一碟水果,三个橘子。
他点了香,插在坟前。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傅轻舟站在旁边,看着他。
许万山磕完头,站起来。
他退到一边,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走过来。
他看着那座坟,看着墓碑上的字。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
“许爷爷,”他说,“我是林若兰的儿子。”他看着那张照片。“我妈……谢谢您。”他把照片放在坟前,和那些供品并排。
然后他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许万山站在旁边,看着他。
晨光照在坟上,照在傅轻舟身上。
他忽然想起爷爷。
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
想起他说“万山,这曲子好听,你要记得”。
他记得。
他现在知道,那是林若兰唱的。
是他旁边这个人,他妈唱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磕完头,站起来。
他看着许万山。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傅轻舟忽然停下,“许老师。”许万山回头。
傅轻舟看着他。
“你爷爷和我妈的事,”他说,“你会介意吗?”
许万山愣了一下。“介意什么?”
傅轻舟说:“我们两家,有这么一层关系。”
许万山想了想。
“不介意。”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那是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
“我们是我们。”
傅轻舟愣了一下,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没看他,转身继续走。
傅轻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跟上。
中午,两人坐车回Q市。
车上,傅轻舟靠着窗,看着窗外。
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许万山坐在旁边,也看着窗外。
车开了很久。
快到Q市的时候,傅轻舟忽然开口。
“许老师。”
许万山侧过脸。
傅轻舟看着他。
“昨天晚上,我说那句话,”他说,“你听懂了吗?”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我说我不想你是我叔。”
他看着许万山。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许万山看着他。
车颠了一下,傅轻舟的身子晃了晃。
但他没动,就那么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也看着他。
很久。
然后许万山说:“知道。”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知道?”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那你怎么想的?”
许万山想了想。“我还没想好。”他说。
傅轻舟愣住了。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的眼睛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很亮。
他看着傅轻舟。“你给我点时间。”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靠回座位上,继续看着窗外。
但嘴角一直翘着。
晚上,傅轻舟回到那栋老楼。
他站在三楼走廊里,看着隔壁那扇门。
灯亮着。
他知道许万山在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许万山站在门里,看着他。
傅轻舟说:“许老师。”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晚安。”
许万山看着他。
“晚安。”
傅轻舟转身,走进自己的门。
门关上。
许万山站在门里,没动。
他想起傅轻舟说的“你给我点时间”。
想起他说“好”的时候,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
走到窗前,看着隔壁的窗户。
灯亮着。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