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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家 黎明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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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川是周五下午走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收拾了一个小包,锁上门,走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车站。”他说。
车开了。他看着窗外,看着Q市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中山路、后城、关帝庙、那棵大榕树。
三年了,他从来没回去过。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刘思妮:
“上车没?”
他打字:“上了。”
那边回:“到了给我消息。”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刘思妮说的“你爸真的老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动车一个半小时。
黎明川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小山、越来越多的楼房。
离那个城市越来越近。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北京,刚毕业没多久,又是名校高材生,在一家大公司做策划,项目做得好,领导看重,同事关系也不错。但他走了。
他爸打电话来,说“你妈想你了”。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辞职了。
他没回家。他来了Q市。
一个从没去过的城市,一个小城,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选Q市。也许是听说那边有海,也许只是随便买的票。
到了之后,他找了个学校当老师,租了那间老房子,一个人住下来。
他没回去过。
电话打过几次,但每次都是他爸打来的。他接,说几句“还好”“没事”“不冷”,然后挂了。
他不知道回去能说什么。
现在他回去了。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
黎明川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
这个城市比他记忆里旧了。车站外面的广告牌换了,但旁边那家卖包子的店还在,还是那个招牌,还是那个老板在门口蒸包子。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拦了辆出租车。
“老城区,纺织厂那边。”
司机看了他一眼。
“纺织厂早拆了。”
黎明川愣了一下。
“拆了?”
司机说:“拆三年了。盖了小区。”
黎明川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路边多了很多新楼。他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公园,门口多了个地铁站。那家他爸常带他去的面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变了。
又好像没变。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黎明川下车,站在那儿。
这是一个新小区,十几栋高楼,红砖墙面,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有门禁,有快递柜。
他找不到那个老厂了。
找不到那排红砖房了。
找不到他家那个小院子了。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到了?”他爸的声音。
黎明川说:“到了。在小区门口。”
那边说:“你等着。”
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人从小区里走出来。
瘦,矮,头发白了,走路有点慢。
黎明川看着那个人,愣住了。
这是他爸?
他记得他爸不是这样的。他爸比他高半个头,背挺得很直,走路带风。他爸是厂里的技术员,谁家的电器坏了都找他修。他爸手很巧,会做木工,会修自行车,会给黎明川做玩具。
但现在走出来的这个人,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走路一步一步的。
他走到黎明川面前,停下。
父子俩对看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口。
“瘦了。”
黎明川听着那个声音,忽然鼻子一酸。
“爸。”他说。
老头点点头。
“走吧,回家。”
他转身往里走。
黎明川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
家在三楼,两室一厅。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沙发、茶几、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黎明川大概七八岁,站在父母中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牙。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妈。
他妈走了五年了。
他爸一个人住在这儿。
老头去倒水。
黎明川站在客厅里,看着四周。
茶几上摆着药盒,一格一格的,分早晚。电视柜旁边放着一根拐杖,新的,还没怎么用过。
老头端了水过来。
“坐。”
黎明川坐下。
老头也坐下。
两人又沉默了。
黎明川先开口。
“爸,你腿怎么了?”
老头说:“没事,老毛病。”
黎明川看着他。
老头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
“你吃饭没?”
黎明川说:“没。”
老头说:“我去做。”
他走进厨房。
黎明川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切菜的声音,煤气灶打开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走得早,他爸一个人带他。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做的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
他爸话少,做得多。
他一直觉得,他爸就是这样的人。
但现在听着那些声音,他忽然明白,不是他爸话少,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就像现在。
他爸在厨房里做饭,他在客厅里坐着。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饭做好了。
两菜一汤: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黎明川看着那碗西红柿炒蛋,愣了一下。
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老头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吃。
黎明川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爸,”他说,“你身体怎么样?”
老头说:“还行。”
黎明川说:“那药盒里那么多药……”
老头打断他。
“都是老毛病。血压高,心脏有点不好。医生让吃着。”
黎明川看着他。“怎么不告诉我?”
老头没回答。
他低着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告诉你干嘛?”他说,“你又不回来。”
黎明川愣住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明川,”他说,“你三年没回来了。”
黎明川没说话。
老头说:“我知道你在躲。躲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在躲。”
他看着黎明川。
“你在躲我?”
黎明川摇头。“不是。”
老头说:“那是躲什么?”
黎明川没回答。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想说就不说。”他说,“先吃饭。”
吃完饭,黎明川洗碗。
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新闻联播的声音,播着一些遥远的事。
黎明川洗着碗,忽然想起许万山。
想起他站在走廊里,说“路上小心”。想起他说“我等你消息”。想起他看着手机,等傅轻舟消息的样子。
他想起刘思妮说的“你喜欢他吧”。
他没否认。
他是喜欢许万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他第一次看见许万山站在讲台上,低头改作业的样子。也许是他看见许万山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安安静静的,不跟任何人说话。也许是他看见许万山收到傅轻舟消息时,眼睛亮了一下的那一瞬间。
他喜欢他。
但他也知道,许万山不会喜欢他。
不是他的问题,是许万山心里已经有人了,只是许万山还没意识到而已,或者意识到了,和自己一样在躲。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他爸还在看电视。
黎明川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一起看着电视,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头忽然开口。
“明川。”
黎明川看着他。
老头没看他,就看着电视。
“你这次回来,呆几天?”
黎明川说:“后天走。”
老头点点头。“好。”
黎明川看着他。“爸,”他说,“你一个人,行吗?”
老头说:“行。”
黎明川没说话。
老头忽然转过头,看着他。“明川,”他说,“你不用担心我。”
黎明川看着他。
老头说:“我有人陪。”
黎明川愣住了。
老头说:“楼下王阿姨,你也认识,以前厂里的会计。她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们俩,一起买菜,一起散步,互相有个照应。”
黎明川看着他爸。
“你们……”
老头点点头。“处着呢。”
黎明川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怎么?你爸就不能找个人?”
黎明川摇摇头。“不是……”
老头说:“你妈走了很多年了。你离开后,我一个人过了三年。现在有个人说说话,挺好。”
他看着黎明川。
“明川,你的事,我不问。但你得知道,我也得活着。”
黎明川看着他爸。
那个瘦小的老头,头发白了,背有点驼,走路一步一步的。
但他眼睛里有光。
黎明川忽然明白,他这三年,一直在担心他爸一个人过不好。但他爸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爸,”他说,“我替你高兴。”
老头点点头。
两人继续看电视。
新闻联播结束了,天气预报开始了。
晚上,黎明川睡在他以前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奖状,纸张已经发黄了。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他爸,想王阿姨,想这个他离开了三年的家。想许万山,想傅轻舟,想Q市那间老房子。想刘思妮说的“你爸真的老了”。
他爸是老了。
但他爸也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他呢?
他找到没有?
他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消息。
是刘思妮的:“怎么样?”
他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打字:“我爸有对象了。”
那边很快回:“???”
他看着那三个问号,忽然想笑。
他打字:“楼下王阿姨,处着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你爸比你强。”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的。
他爸比他强。
第二天早上,黎明川起床的时候,他爸已经出门了。
桌上放着早餐:稀饭、咸菜、一个煎蛋。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买菜。中午回来做饭。”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把早餐吃了。
吃完,他洗碗。洗完,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小区。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练,有人在楼下聊天。阳光照在那些新楼上,亮晃晃的。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他下楼,走出小区,往老厂的方向走。
走了二十分钟,他看见了那排红砖房。
没拆完。还剩几栋,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周围都是工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红砖房。
他家那栋还在。三楼,那个阳台,他小时候常趴在那儿看下面的人。
他看着那个阳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中午,他爸回来了。
拎着菜,还拎着一袋橘子。
“王阿姨给的。”他说,“她老家那边的,自家种的。”
黎明川接过那袋橘子,看着那些黄澄澄的果子。
是芦柑。
他忽然想起许万山。
想起他说“芦柑有酸的”,想起他说“酸的也吃完了”。
他拿了一个,剥开,尝了一瓣。
甜的。
他爸在旁边说:“王阿姨挑的,说这个甜。”
黎明川点点头。
“甜。”他说。
他爸笑了一下。
中午吃饭,他爸做了红烧肉。
黎明川吃了很多。
他爸看着他吃,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点东西。
吃完饭,他爸说:“下午,去看看你妈吧。”
黎明川点点头。
下午两点,父子俩去了公墓。
墓在城郊的山上,要爬一段台阶。他爸走得慢,黎明川在旁边扶着。
走到墓前,他爸站住了。
墓碑上刻着“慈母李淑芬之墓”,旁边是生卒年月。
黎明川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他妈。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比他爸做的还好吃。想起她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手越来越凉。
他爸蹲下,把带来的东西摆上:一碟橘子,一碟点心,一炷香。
他点了香,插在坟前。
然后他站起来,退到一边。
“跟你妈说说话。”他说。
黎明川站在墓前。
他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他妈在照片里笑着。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妈,”他说,“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
“对不起,这么久才回来。”
他看着他妈的照片。
“我在Q市挺好的。当老师,教语文。学生挺听话的。”
他顿了顿。
“爸也挺好的。他……有伴了。楼下王阿姨,你也认识的。他们处得挺好。”
他又顿了顿。
“妈,我……”
他停住了。
他爸站在旁边,没说话。
黎明川低着头,看着墓碑。
“妈,”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风吹过来,吹得墓碑前的香灰飘起来。
“但他不喜欢我。”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妈的照片。
“没事。”他说,“我挺好的。”
他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拍了拍黎明川的肩膀。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他爸忽然说:
“明川。”
黎明川回头。
他爸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他说,“我听见了。”
黎明川愣了一下。
他爸说:“那个人,男的女的?”
黎明川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阳光照在他爸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黎明川说:“男的。”
他爸点点头。
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黎明川跟上他。
走了几步,他爸忽然说:“他对你好吗?”
黎明川说:“他对我……挺好的。是同事,也是朋友。”
他爸说:“那你呢?”
黎明川说:“我对他……也还好。”
他爸点点头,又走了几步。
他爸说:“那就行了。”
黎明川看着他爸。
他爸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你的事,”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黎明川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的背影。
瘦小的,有点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忽然追上去。
“爸,”他说,“你不问我别的?”
他爸停下。
回头看着他。
“问什么?”
黎明川说:“问……我是不是……”
他爸打断他。
“你是不是什么?”
他看着黎明川。
“你是男的,你喜欢男的。然后呢?”
黎明川没说话。
他爸说:“明川,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厂里什么人没有?年轻的时候,也有两个男的处对象的。人家处得好好的,过了一辈子。”
他看着黎明川。
“你要问我的想法,我就一个:你过得好就行。”
黎明川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草沙沙响。
他忽然很想抱他爸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爸,谢谢你。”
他爸点点头。
“走吧,回家。”
两人继续往前走。
晚上,黎明川一个人在房间里。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他爸说的那些话。
“你过得好就行。”
他想起许万山。
想起他站在走廊里,说“路上小心”。想起他说“我等你消息”。想起他看着手机,等傅轻舟消息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许万山,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争取过。他知道许万山心里有人,他就退了。他退到“同事”的位置,退到“朋友”的位置,退到“什么都不是”的位置。
他不是在成全许万山。
他是在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不被拒绝,不被伤害,不面对那个可能的结果。
他爸六七十岁了,还敢找王阿姨,还敢“处着”。
他三十出头,却连试都不敢试。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刘思妮发消息:
“我想明白了。”
那边很快回:“明白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我一直在躲。”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躲什么?”
黎明川说:“躲我自己。”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回复:“然后呢?”
黎明川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不知道。但不想躲了。”
那边没回。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夜,远远近近的灯。
第三天早上,黎明川要走了。
他爸送他到小区门口。
父子俩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爸开口。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黎明川说:“快了。”
他爸点点头。
“好。”
黎明川看着他爸。
“爸,”他说,“你和王阿姨,好好处。”
他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浅的笑。
“知道。”
黎明川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他爸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爸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再回头。
他爸还站在那儿。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