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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老街 黎明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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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川回Q市那天，是个周一。
他没告诉任何人。下了动车，打车回住的地方，放下包，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天很蓝，云很白，老街还是那条老街。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刘思妮：“到了？”
他打字：“到了。”
那边回：“晚上视频。”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笑。刘思妮就是这样，不说“我想你了”，不说“你怎么样”，就说“晚上视频”。但你知道她在。
他把手机收起来，下楼。
老街还是老样子。面线糊店的陈姨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笑了一下：“黎老师回来啦？”
他点头：“陈姨。”
陈姨说：“这几天没见你。”
他说：“回了趟家。”
陈姨点点头，没再问。
他往前走。经过关帝庙，几个老人在下棋。经过后城，卖润饼的摊子前排着队。经过那栋老楼，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许万山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学校。
黎明川走进办公室，许万山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批作业，红墨水印染在手指上。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黎明川，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黎明川点点头。
他把包放下，坐到自己位置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的蝉鸣。
许万山继续批作业。
黎明川坐着，看着他的侧脸。
他想说点什么。说“我回家了”。说“我爸挺好的”。说“我在墓前跟我妈说了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许万山忽然开口。
“你爸怎么样？”
黎明川愣了一下。
“还行。”他说。
许万山点点头。
“那就好。”
他又低下头，继续批作业。
黎明川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爸说的“你过得好就行”。
他过得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看着许万山坐在那儿，他心里是安静的。
这就够了。
晚上，黎明川接到刘思妮的视频。
他靠在床头，接起来。
刘思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看起来有点累，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但还是在笑。
“怎么样？”她问。
黎明川说：“什么怎么样？”
刘思妮说：“回家啊。你爸。那个王阿姨。”
黎明川说：“我爸挺好的。王阿姨人也挺好。”
刘思妮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黎明川忽然说：“思妮，我在我妈墓前，说了。”
刘思妮看着他。
“说什么？”
黎明川说：“说我有喜欢的人了。说他不喜欢我。”
刘思妮没说话。
黎明川说：“我爸听见了。”
刘思妮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然后呢？”
黎明川说：“然后他问我，那个人是男的女的。我说男的。他说，你过得好就行。”
刘思妮愣住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黎明川，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爸，”她说，“真好啊。”
黎明川点点头。
刘思妮忽然低下头。
她的脸在屏幕里暗了一下。
黎明川看着她。
“思妮？”
刘思妮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明川，”她说，“我妈没了。”
黎明川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里的刘思妮，看着她红着的眼睛，看着她努力扯出来的笑。
“什么……什么时候？”
刘思妮说：“前天。”
她低下头。
“手术没成功。”
黎明川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思妮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
她笑了一下。
“我妈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来我家吃饭，一碗饭能吃三碗菜。说你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黎明川听着，鼻子忽然酸了。
“思妮……”
刘思妮说：“明川，你知道吗，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她说，妮妮，你找个人吧。别一个人了。”
她低下头。
“我没告诉她。我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黎明川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里的刘思妮。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思妮，”他说，“你……”
刘思妮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明川，”她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屏幕里安静了。
黎明川坐在那儿，看着刘思妮。
刘思妮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很久。
刘思妮先开口。
“吓着了？”
黎明川摇摇头。
刘思妮说：“我知道。你一直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说。”
她低下头。
“但我妈走了。我想，总得让一个人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明川，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你从北京回来，我比谁都高兴。你去Q市，我比谁都难过。我来找你，不是出差，是来看你。”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喜欢许万山。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我还是喜欢你。”
黎明川坐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她总是比他先写完，然后把作业本推过来给他抄。她总是带好吃的分他一半。她总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从来没想过，那是喜欢。
他以为那是发小。那是朋友。那是“从小一起长大”。
他从来没想过。
“思妮，”他说，“我……”
刘思妮打断他。
“别说。”她说，“你什么都别说。”
她擦了擦眼泪。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知道了就行了。”
她看着他。
“明川，我们认识三十年了吧？”
黎明川点头。
刘思妮说：“三十年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现在说了，我就轻松了。”
她笑了一下。
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你回去当你的同事。我回去当我的上海人。咱们还是发小。”
她看着他。
“好不好？”
黎明川看着她。
他想起她说的“你爸比你强”。
他爸六七十岁，敢找王阿姨。
他三十出头，连试都不敢试。
她呢？
她喜欢了他三十年，一句话都没说。
“思妮，”他说，“不好。”
刘思妮愣住了。
黎明川说：“你等了三十年，我什么都没给过你。现在你说了，我不能当没听见。”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我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顿了顿。
“思妮，我们试试吧。”
刘思妮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傻不傻？”她说。
黎明川说：“傻。”
刘思妮说：“你喜欢的是许万山。”
黎明川说：“我知道。”
刘思妮说：“你还没放下他。”
黎明川说：“我知道。”
刘思妮说：“那你跟我说试试？”
黎明川看着她。
“思妮，”他说，“三十年，你等了我三十年。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能让你再等。”
他顿了顿。
“许万山那边，我会放下的。需要时间，但我会放下的。”
刘思妮看着他。
眼泪又流下来。
“黎明川，”她说，“你真是个傻子。”
黎明川说：“我知道。”
刘思妮说：“但我喜欢傻子。”
她擦了擦眼泪。
“行，试试就试试。”
她看着他。
“但你得先处理好你那边的事。许万山那边，你得跟他说清楚。”
黎明川点头。“我知道。”
刘思妮说：“说清楚了，再来找我。”
黎明川说：“好。”
刘思妮看着他。
“明川。”
“嗯？”
“我妈走了。我现在一个人了。”
黎明川看着她。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有我。”
刘思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虽然笑的很难看。
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她说，“有你。”
挂了视频，黎明川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他脑子里乱得很。
刘思妮喜欢他。三十年。
他从来没想过。
他想起那些年。她给他抄作业，分他好吃的，陪他说话。他去北京，她留在上海。他回Q市，她来看他。
他一直以为那是发小的情分。
他从来没想过。
他拿起手机，想给许万山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不知道怎么说。
他放下手机，躺下。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刘思妮的脸。笑的时候，哭的时候，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他想起她说的“你爸比你强”。
他爸敢找王阿姨。
她敢等三十年。
他呢？
他敢不敢？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吧。
明天跟许万山说。
第二天，学校。
黎明川一早就到了。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等许万山。
许万山八点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是楼下早餐店买的。
看见黎明川，他愣了一下。
“这么早？”
黎明川点点头。
许万山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喝着豆浆，看着黎明川。
“有事？”
黎明川看着他。
“万山，”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许万山放下豆浆。
“说。”
黎明川想了想，开口。
“我喜欢你。”
许万山愣住了。
他看着黎明川。
黎明川说：“我知道你喜欢傅轻舟。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我喜欢你。从我来这个学校开始，就喜欢。”
许万山坐在那儿，没说话。
黎明川说：“但我现在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怎么样。”
他看着许万山。
“我要放下了。”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说：“我回家了。我爸挺好的。他还找了个伴。”
他笑了一下。
“我在我妈墓前，说了你的事。我爸听见了。他说，你过得好就行。”
他看着许万山。
“万山，你过得好就行。”
许万山坐在那儿，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黎明川。”
黎明川看着他。
许万山说：“谢谢你。”
黎明川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谢谢你喜欢我。”
他看着黎明川。
“我没想过。真的没想过。”
黎明川点点头。
“我知道。”
许万山说：“你放下，是好事。”
黎明川看着他。
许万山说：“你值得更好的。”
黎明川笑了。
“我知道。”他说，“已经找到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黎明川说：“刘思妮。”
他看着许万山。
“她喜欢我。三十年。”
许万山看着他。
“三十年？”
黎明川点点头。
许万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你要好好对人家。”
黎明川说：“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笑了。
中午，陈齐来学校找许万山。
他站在校门口，看见许万山出来，就招手。
“万山！”
许万山走过去。
陈齐看着他，笑得有点神秘。
“那个，”他说，“晚上有空没？知永说请你们吃饭。”
许万山说：“谁们？”
陈齐说：“你，还有那个邻居，还有黎明川。”
他看着许万山。
“知永说，要正式认识一下。”
许万山想了想。
“我问问他。”
他给傅轻舟发消息：“晚上有空？陈齐请吃饭。”
那边很快回：“有。”
他又给黎明川发消息：“晚上有空？陈齐请吃饭。”
黎明川回：“行。”
陈齐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你们现在，发消息挺勤。”
许万山没理他。
陈齐说：“行，六点，后城老地方。”
他转身走了。
晚上六点，后城牛肉馆。
陈齐和何知永先到。陈齐点菜，何知永在旁边坐着，看着门口。
许万山第二个到。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何知永看着他：“你那个邻居呢？”
许万山说：“马上。”
话音刚落，傅轻舟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见何知永，他点了点头。
何知永站起来，伸出手。
“正式认识一下。何知永。”
傅轻舟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
两人坐下。
陈齐在旁边说：“点菜了，牛肉羹、牛排、咸饭、拌青菜。够不够？”
傅轻舟说：“够了。”
陈齐说：“黎明川呢？”
许万山说：“他说来。”
正说着，黎明川走进来。
他看见一桌人，愣了一下。
“这么多人？”
陈齐说：“坐坐坐。”
黎明川坐下。
六个人，正好一桌。
菜上来了。陈齐招呼大家吃。
吃着吃着，何知永忽然开口。
“傅轻舟，”他说，“我听陈齐说，你妈是Y县人？”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何知永说：“陈齐说的。他说你去Y县找过陈有根。”
他看着傅轻舟。
“陈有根是我舅公。”
傅轻舟愣住了。
何知永说：“你妈的事，我舅公跟我提过。”
他看着傅轻舟。
“你妈当年，跟我舅公说了一句话。”
傅轻舟看着他。
何知永说：“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儿子来找她，就告诉他——”
他顿了顿。
“妈对不起他。”
桌上安静了。
傅轻舟坐在那儿，没动。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看着他。
陈齐和何知永也看着他。
很久。
傅轻舟开口。
“她说的？”
何知永点点头。
“我舅公说的。他说你妈走之前，托他带话。但后来你没来，他就一直等着。”
他看着傅轻舟。
“你上次去，他忘了说。后来想起来，就让我告诉你。”
傅轻舟低下头。
他看着面前的碗，热气还在冒。
妈对不起他。
他妈说的。
他妈临走的时候，想的还是他。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
“谢谢。”他说。
他看着何知永。
“谢谢你告诉我。”
何知永点点头。
陈齐在旁边，忽然举起杯。
“来，”他说，“喝一个。”
大家举起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吃完饭，一群人走出来。
天黑了，后城的灯笼亮着，红红的，一串一串。
陈齐和何知永走在前面，两人靠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许万山和傅轻舟走在中间。
黎明川走在最后。
走到巷口，陈齐回头。
“万山，下次再约。”
许万山点点头。
陈齐和何知永走了。
三个人站在巷口。
黎明川忽然说：“我先走了。”
他看着许万山。
“万山，今天说的，都算数。”
许万山点点头。
黎明川又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他说，“对他好点。”
傅轻舟愣了一下。
黎明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巷口只剩下许万山和傅轻舟。
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傅轻舟忽然说：“他说的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他今天跟我说，他喜欢我。”
傅轻舟愣住了。
他看着许万山。
“然后呢？”
许万山说：“然后他说，他要放下了。”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说：“他有别人了。刘思妮。”
傅轻舟愣了一下。
“那个……在上海的？”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栋老楼下，停下。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还没想好？”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看着他。
“你给我点时间，”他说，“点够了吗？”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灯笼的光照在傅轻舟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许万山想了想。
“够了。”他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我想好了。”
傅轻舟看着他。“什么？”
许万山看着他。
“轻舟，”他说，“我也喜欢你。”
傅轻舟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也看着他。
灯笼的光在他们之间，红红的，暖暖的。
很久。
傅轻舟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
“你再说一遍。”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
“我喜欢你。”
傅轻舟说：“再说一遍。”
许万山说：“我喜欢你。”
傅轻舟说：“再说一遍。”
许万山笑了。
他也笑了。
两人站在楼下，对着笑。
笑了一会儿，傅轻舟忽然伸手，拉住许万山的手。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许老师，”他说，“上楼。”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想跟你说话。”
许万山点点头。
两人上楼。
走到三楼，傅轻舟停下。
他回头，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他说，“以后，我可以天天跟你说晚安了。”
许万山看着他。
“可以。”他说。
傅轻舟笑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开着。
许万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然后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壁的灯亮了。
老街的夜晚，安静下来。
有人在楼下说话，是那对夫妻，今天没吵架，在商量明天买什么菜。
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三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两个影子，在窗边站着。
过了一会儿，影子动了。
靠在一起。
窗外的灯笼，红红的，照着老街。
照着那栋老楼。
照着那两扇挨着的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