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日常 许万山 ...
-
许万山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灯笼、老街、那句“我也喜欢你”,还有傅轻舟拉着他的手说“上楼”。
后来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傅轻舟说了X市的事,说他小时候学钢琴,说他第一次见到吴岚清,说他摔碎的那个相框。许万山听着,偶尔说一两句。没说到的,傅轻舟也不问。
说到后来,傅轻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许万山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回屋睡觉。
现在他醒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隔壁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洗漱,换衣服。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开门,走到隔壁门前,站着。
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站了几秒,他转身下楼。
六点半,面线糊店刚开门。
陈姨在收拾桌子,看见许万山,愣了一下。
“许老师,这么早?”
许万山点点头。
他在老位置坐下。
陈姨端了碗面线糊过来,油条放在旁边。
“小傅呢?没一起来?”
许万山说:“他还没起。”
陈姨笑了一下。
“你们俩,天天一块儿来。”
许万山没说话。
他吃着面,脑子里想的是:傅轻舟早上吃什么?他习惯吃面线糊吗?还是更喜欢别的?
他想起傅轻舟第一次来这儿,掰油条的样子。慢条斯理的,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他吃完,站起来。
“陈姨,打包一份。”
陈姨看着他。
“给小傅?”
许万山点头。
陈姨笑了,没说话,利索地打包了一份。
许万山拎着打包盒,往回走。
七点十分,许万山站在傅轻舟门口。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傅轻舟站在门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穿着昨晚那件T恤,领口歪着,露出半边锁骨。
看见许万山,他愣了一下。
“许老师?”
许万山举起手里的打包盒。
“早餐。”
傅轻舟看着那个打包盒,又看看许万山。
然后他笑了。
“你买的?”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接过打包盒。
“进来坐?”
许万山想了想,走进去。
屋里有点乱。沙发上扔着傅轻舟的外套,茶几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
傅轻舟把打包盒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开始吃。
许万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傅轻舟吃得很慢,掰油条,一根一根掰。和上次一样。
许万山忽然说:“你每次都这么吃?”
傅轻舟抬头看他。“什么?”
许万山说:“油条。一根一根掰。”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看手里的油条,又看看许万山。
“习惯了。”他说,“小时候我妈……吴岚清说,油条要掰着吃,不然太油。”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继续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
“许老师,”他说,“你看着我吃,我怎么吃?”
许万山说:“你吃你的。”
傅轻舟看着他。
“那你干嘛呢?”
许万山想了想。
“我也没吃。”他说。
傅轻舟愣住了。
“你……你自己没吃?”
许万山说:“吃了。在店里吃的。”
傅轻舟说:“那你给我买……”
许万山说:“顺手。”
傅轻舟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他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真好。”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继续吃。
但他吃得比刚才慢了。
吃完早餐,傅轻舟去洗漱。
许万山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茶几上的东西:几本书,都是关于闽南文化的;笔记本电脑,合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着的,上面有手写的字。
他看了一眼,是工作计划。
“Y县芦柑产业调研”“南音传承现状”“老街口述史”……
许万山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傅轻舟说过,他是做文化项目的。
原来他做的这些。
傅轻舟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看见许万山在看他的笔记本,他走过来。
“感兴趣?”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在他旁边坐下。
“这几个项目,都是之前在谈的。来Q市之后,想继续做。”
他看着许万山。
“Y县那边,陈有根那样的老人,有很多。他们的故事,值得记下来。”
许万山想了想。
“我爷爷也有故事。”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你爷爷的故事,我已经在记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说:“录音带里的《茉莉花》,就是南音改的。你爷爷当年帮我妈录歌,就是最早的田野调查。”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你爷爷,是我的第一个采访对象。”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的眼睛很亮。
“我想把这个项目做下去。”他说,“Y县、南音、老一辈的故事。做成书,或者纪录片。”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你帮我?”
许万山点头。
“好。”
傅轻舟笑了,像上次在天后宫门口那样。
许万山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有工作?”他问。
傅轻舟说:“有。约了老郑下午采访。”
许万山愣了一下。
“老郑?学校那个?”
傅轻舟点头。
“他年轻的时候在南音乐团待过。”
许万山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约的?”
傅轻舟说:“上周。在你家吃饭那天晚上,约的。”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我想着,等你有空,带你一起。”
他看着许万山。
“你上课的时候,我就自己去。”
许万山看着他。
“你一个人?”
傅轻舟点头。
许万山想了想。“下午几点?”
傅轻舟说:“三点。”
许万山说:“我三点半下课。你等我,一起去。”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陪我?”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忽然低下头。
“好。”他说。
声音有点低。
许万山没说话。
两人坐着,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傅轻舟忽然伸手,碰了碰许万山的手。
很轻的碰。
许万山没躲。
傅轻舟的手停在那儿,然后慢慢握上来。
许万山的手有点凉。傅轻舟的手也是。
两只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上午,许万山去学校。
他走进办公室,黎明川已经在座位上了。
看见许万山,黎明川点了点头。
许万山也点点头。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黎明川忽然开口。
“万山。”
许万山看他。
黎明川说:“昨天晚上,我跟思妮视频了。”
许万山等着。
黎明川说:“她妈走了。”
许万山愣住了。
黎明川说:“手术没成功。”
许万山看着他。
“什么时候?”
黎明川说:“前天。”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说:“她一个人在那边。我得过去一趟。”
他看着许万山。
“请几天假。”
许万山点头。
“好。”
黎明川说:“思妮的事,我跟你说了。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他说,“你好好陪她。”
黎明川点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二十,许万山下课。
他收拾好东西,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傅轻舟站在那儿,和老郑说话。
老郑坐在门卫室里,抽着烟,眯着眼睛。傅轻舟站在窗外,拿着笔记本在记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许万山走过去。
傅轻舟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下课了?”
许万山点头。
老郑看见许万山,笑了。
“许老师,你这个朋友有意思。问我以前在南音的事,问得可细。”
许万山说:“他做项目的。”
老郑点点头。
“行,你们聊。我三点半下班,下班再聊。”
傅轻舟说:“好,郑叔,我等你。”
老郑摆摆手。
许万山和傅轻舟走到旁边的树荫下。
傅轻舟翻开笔记本,给许万山看。
“老郑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南音乐团拉二胡。后来乐团解散了,他去X市开了几年车,然后就来学校看门了。”
许万山看着那些记录:时间、人名、曲目名、老郑说的一些话。
“你记这么细。”他说。
傅轻舟说:“怕忘了。”
他看着许万山。
“这些老人,年纪都大了。能记一点是一点。”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低着头,翻着笔记本。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许万山忽然想起黎明川说的话。
“思妮一个人在那边。”
他想起傅轻舟也是一个人。
从X市到Q市,一个人。
“轻舟。”他说。
傅轻舟抬起头。
许万山看着他。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
傅轻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没再说什么。
但傅轻舟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
“嗯。”他说。
声音很低。
但嘴角翘着。
三点半,老郑下班。
三个人坐在门卫室里。老郑泡了茶,给他们倒上。
“想问什么?”老郑问。
傅轻舟翻开笔记本。
“郑叔,您刚才说,您在南音乐团的时候,有个唱得特别好的女的,叫什么?”
老郑想了想。
“林什么……林……”他拍着脑袋,“林若兰?”
傅轻舟愣住了。
许万山也愣住了。
老郑说:“对,林若兰。唱得可好。后来调走了,听说嫁到J区去了。”
他看着傅轻舟。
“你怎么问起她?”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在旁边说:“郑叔,您认识她?”
老郑说:“认识啊。那时候我们一个团的。她是主唱,我是拉二胡的。”
他看着傅轻舟。
“小伙子,你跟她什么关系?”
傅轻舟坐在那儿,握着笔记本。
很久。
然后他说:“她是我妈。”
老郑愣住了。
他看着傅轻舟,看了很久。
“你……你是林若兰的儿子?”
傅轻舟点头。
老郑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眼睛红了。
“林若兰,”他说,“若兰是个好姑娘。”
他走回来,坐下。
看着傅轻舟。
“她走的时候,我们还去送她。她上了车,回头跟我们挥手。说,会回来的。”
他低下头。
“后来就没回来。”
傅轻舟听着。
老郑说:“你妈唱得好。那嗓子,天生的。我们团长说,她是南音的苗子,好好培养,能成角儿。”
他看着傅轻舟。
“但她说,家里不同意。让她回去。”
他叹了口气。
“她就走了。”
傅轻舟说:“郑叔,我妈……在团里的时候,开心吗?”
老郑想了想。
“开心。”他说,“她唱的时候,笑得好看。”
他看着傅轻舟。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眼睛亮亮的,但没眨。
从门卫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傅轻舟一直没说话。
许万山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人走到那栋老楼下,停下。
傅轻舟忽然开口。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妈在团里的时候,是开心的。”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她后来……不开心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我只知道,她不在了。”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你说,一个人,开心的时候,能留多久?”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但可以再开心。”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以前不开心,以后可以开心。”
傅轻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
“许老师,”他说,“你说话,总是这样。”
许万山说:“哪样?”
傅轻舟说:“少,但有用。”
他伸手,拉住许万山的手。
“走吧,上楼。”
两人上楼。
走到三楼,傅轻舟停下。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他说,“晚上一起吃饭?”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我做饭。”
许万山愣了一下。
“你不是只会做那几样吗?”
傅轻舟笑了一下。
“不会的可以学。”
晚上六点,傅轻舟的屋里。
许万山坐在沙发上,看着傅轻舟在厨房里忙。
他系着一条围裙,是今天刚买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他站在灶台前,对着手机看菜谱,然后往锅里放东西。
锅里的油在响。
傅轻舟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凑上去。
许万山站起来,走过去。
“我帮你。”
傅轻舟回头看他。
“不用,你坐着。”
许万山说:“我站着。”
他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
是西红柿炒蛋。蛋有点糊了,西红柿还没熟。
许万山拿起锅铲,翻了几下。
“火太大了。”他说。
他调小了火,继续翻。
傅轻舟在旁边看着。
“你会做饭?”
许万山说:“一个人住,会一点。”
傅轻舟说:“那你教我。”
许万山看他。
傅轻舟说:“以后我做饭,你教。”
许万山想了想。
“好。”
两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炒,一个看。
锅里的西红柿炒蛋,慢慢变成可以吃的模样。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没人看。
傅轻舟靠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的笔记本。
“许老师,”他说,“我今天,听到我妈的事了。”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都听到了。”
他看着许万山。
“你说得对,以前不开心,以后可以开心。”
他顿了顿。
“我现在,挺开心的。”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也看着他。
两人对看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傅轻舟忽然伸手,碰了碰许万山的脸。
许万山没躲。
傅轻舟的手停在那儿,然后慢慢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许老师,”他说,“晚安。”
许万山说:“晚安。”
傅轻舟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许万山坐着,没动。
电视里在放什么,声音低低的。
窗外,老街的灯亮着。
许万山回到自己屋里,已经快十点了。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盘录音带。
一盘旧的,一盘新的。
他拿起那盘旧的,对着灯看。
“Y县……南音……1987……”
他想爷爷。
想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
想他说“万山,这曲子好听,你要记得”。
他现在知道,那是林若兰唱的。
是傅轻舟的妈妈唱的。
他把录音带放下。
拿起手机,给许建明发消息:
“爸,睡了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没。”
他看着那个字,想了想,打字:
“傅轻舟,就是林若兰的儿子。”
那边没回。
他又打字:“他跟我住对门。我们在一起。”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看着窗外。
隔壁的灯亮着。
他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许建明的消息:“我知道。”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住了。
又一条消息:“你陈叔打电话说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一条:“若兰的儿子,是自家人。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着窗外。
隔壁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下楼买早餐。
他走到面线糊店,陈姨看见他,笑了。
“两份?”
许万山点头。
陈姨打包了两份,递给他。
“小傅起了没?”
许万山说:“还没。”
陈姨笑了一下。
“你们俩,挺好的。”
许万山没说话。
他拎着打包盒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着黑色衣服,拎着一个行李箱,是刘思妮。
她看见许万山,走过来。
“许万山?”
许万山点头。
刘思妮说:“明川在吗?我找不到他。”
许万山说:“他今天去上海找你。”
刘思妮愣住了。
“找我?”
许万山点头。
刘思妮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这个傻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