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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涌 刘思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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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妮在Q市等了三个小时。
她坐在老街的一家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的石板路。行李箱放在脚边,咖啡凉了也没喝。
手机一直没响。
她给黎明川发消息:“你在哪?”
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来Q市了。”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
老街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游客拿着手机拍照。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越拉越长。
她想起她妈。
想起她妈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妮妮,你找个人吧。别一个人了”。
她想起她说“好”。
她妈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那是最后一面。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眼睛有点酸。
但她没哭。
她妈不喜欢看她哭。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黎明川的电话。
她接起来。
“你在哪?”黎明川的声音,有点急。
刘思妮说:“Q市。老街。咖啡馆。”
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到上海了。”他说。
刘思妮愣了一下。
“你来上海干嘛?”
黎明川说:“找你。”
刘思妮握着手机,没说话。
黎明川说:“你妈的事,我知道了。许万山说的。”
刘思妮说:“所以你来找我?”
黎明川说:“嗯。”
刘思妮说:“那我现在在Q市。”
黎明川说:“我知道。”
刘思妮说:“你怎么办?”
黎明川说:“我现在回去。晚上到。”
刘思妮没说话。
黎明川说:“你等我。”
刘思妮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好。”她说。
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她笑了。
晚上七点,黎明川到Q市。
他打车直接到老街,下车的时候,看见刘思妮站在咖啡馆门口,拎着那个行李箱。
她穿着黑色衣服,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看见他,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黎明川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两人对看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思妮开口。
“傻子。”
黎明川说:“嗯。”
刘思妮说:“跑上海干嘛?”
黎明川说:“找你。”
刘思妮说:“我在这儿。”
黎明川说:“现在知道了。”
刘思妮看着他。
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衣服皱了,一看就是赶了一天的路。
她忽然伸手,打了他一下。
很轻的一下。
“傻子。”她又说。
黎明川没躲。
他看着她。
“思妮,”他说,“你还好吗?”
刘思妮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不好。”她说。
黎明川站在那儿,看着她。
刘思妮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妈走了,”她说,“我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
“黎明川,我一个人了。”
黎明川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刘思妮愣住了。
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汗的味道,火车上坐了一天的味道,风尘仆仆的味道。
她忽然哭了。
哭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
黎明川抱着她,没说话。
老街的灯亮起来,照着他们。
晚上,两人在黎明川家。
刘思妮坐在沙发上,黎明川去倒水。
她看着这间屋子。不大,但干净。书桌上摆着书和作业本,阳台上晾着衣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
黎明川端着水过来,放在她面前。
“饿不饿?”
刘思妮摇头。
黎明川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思妮忽然开口。
“明川。”
黎明川看着她。
刘思妮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在旁边。”
黎明川没说话。
刘思妮说:“她握着我的手,说,妮妮,你找个人吧。别一个人了。”
她低下头。
“我没告诉她。我喜欢的人,是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本来想,这辈子都不说。反正你也不会喜欢我。”
黎明川看着她。
刘思妮说:“但我妈走了。”
她看着他。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
黎明川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
“思妮,”他说,“我跟你说了,我们试试。”
刘思妮说:“我知道。”
黎明川说:“我不是因为同情你。”
刘思妮看着他。
黎明川说:“我是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
“这三十年,你一直在。我从来没想过,没有你会怎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
“思妮,我们试试。不是试试看能不能在一起。是试试看,怎么在一起。”
刘思妮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傻子。”她说。
黎明川说:“嗯。”
刘思妮说:“你这话,比我说得好。”
黎明川说:“学你的。”
刘思妮愣了一下。
“学我什么?”
黎明川说:“学你敢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等了三十年,敢说。我也得敢。”
刘思妮看着他。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第二天,刘思妮没走。
她说要在Q市待几天,陪黎明川。
黎明川说好。
上午,两人去老街吃早餐。
走进面线糊店,陈姨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哎哟,黎老师,这是……”
黎明川说:“朋友。”
刘思妮在旁边笑了一下。
“女朋友。”她补充。
陈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好,坐坐坐,我给你们多加点料。”
两人在老位置坐下。
刘思妮看着四周,说:“这就是许万山天天来的地方?”
黎明川点头。
刘思妮说:“傅轻舟也来?”
黎明川说:“嗯。”
刘思妮看着那碗面线糊,热气腾腾的。
“他们俩,现在怎么样了?”
黎明川说:“在一起了。”
刘思妮愣了一下。
“真的?”
黎明川点头。
刘思妮笑了。
“那挺好。”她说。
她吃了一口面线糊。
“真好吃。”她说。
黎明川看着她吃。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下午,刘思妮说想去天后宫看看。
两人走过去。
天后宫还是那样,红灯笼,香火,妈祖像端坐着。
刘思妮站在殿里,看着那尊像。
“我妈也信这个。”她说。
黎明川站在旁边。
刘思妮说:“她每次去庙里,都给我求平安。”
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供品。
有水果,有糕点,还有芦柑。
她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芦柑,”她说,“是不是有说法?”
黎明川点头。
“许万山和傅轻舟的事,跟芦柑有关。”
刘思妮看着那些黄澄澄的果子。
“酸的,甜的。”她说。
黎明川说:“嗯。”
刘思妮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是她刚才在路边买的。
她走到供桌前,把橘子放在上面。
“妈,”她说,“替你也拜一个。”
黎明川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他身边。
“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走出去。
晚上,陈齐打电话来。
“万山说你们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黎明川看着刘思妮。
刘思妮点头。
“好。”他说。
六点,后城牛肉馆。
陈齐和何知永先到。然后是许万山和傅轻舟。
黎明川带着刘思妮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抬头看。
陈齐笑了。
“哟,正式介绍?”
黎明川说:“刘思妮,我女朋友。”
刘思妮笑着点头。
何知永站起来,伸出手。
“何知永。陈齐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齐。
陈齐说:“男朋友。”
大家都笑了。
坐下,点菜,上菜。
六个人,一桌。
吃着喝着,聊着。
陈齐说:“思妮,你在上海做什么的?”
刘思妮说:“广告。”
陈齐说:“那以后我们店的广告,找你做。”
刘思妮笑:“行,免费。”
何知永说:“你在上海,明川在Q市,怎么办?”
刘思妮说:“还没想好。”
黎明川在旁边说:“我过去。”
刘思妮愣了一下。
大家都看着她。
黎明川说:“上海也有学校。我可以调过去。”
刘思妮看着他。
“你……”
黎明川说:“我说了,试试怎么在一起。不是试试看。”
刘思妮没说话。
陈齐在旁边起哄:“哟,黎老师可以啊。”
何知永踢了他一下。
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傅轻舟忽然伸手,在桌下握住了许万山的手。
许万山没动。
但也没抽开。
吃完饭,一群人走出来。
天黑了,灯笼亮着。
陈齐和何知永先走,说要去散步。
许万山、傅轻舟、黎明川、刘思妮四个人站在巷口。
刘思妮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她。
刘思妮说:“谢谢你。”
许万山愣了一下。
刘思妮说:“明川跟我说了。你跟他说的话。”
她笑了笑。
“你让他好好对我。”
许万山没说话。
刘思妮说:“我会的。”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说:“走吧,回去。”
许万山点头。
两人转身,往老楼走。
黎明川和刘思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刘思妮说:“他们俩,真好。”
黎明川说:“嗯。”
刘思妮看着他。
“我们也会好的。”
黎明川点头。
“会。”
许万山和傅轻舟回到老楼。
走到三楼,傅轻舟忽然停下。
“许老师。”
许万山看他。
傅轻舟说:“我下周,可能要回一趟X市。”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说:“录音机的事。那个老师傅,我联系上了。他说可以修,但要看看实物。”
他看着许万山。
“你跟我一起去吗?”
许万山想了想。
“什么时候?”
傅轻舟说:“周六。当天来回。”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笑了。
“那说定了。”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你见过我爸吗?”
许万山愣了一下。
“没有。”
傅轻舟说:“这次,可能要去见他。”
他看着许万山。
“你怕不怕?”
许万山想了想。
“不怕。”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他是你爸。我想见。”
傅轻舟站在那儿,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好。”他说。
两人站在走廊里,手拉着手。
隔壁的灯亮着。
老街的夜,安静下来。
第二天,许万山接到一个电话。
是许建明。
“万山,”他说,“你周末有空吗?”
许万山说:“周六有事。”
许建明说:“什么事?”
许万山说:“陪傅轻舟去X市。”
许建明沉默了一下。
“去X市干嘛?”
许万山说:“修录音机。顺便见他爸。”
许建明又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万山,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许万山握着手机,等着。
许建明说:“你爷爷那盘录音带,不止有若兰唱的歌。”
许万山愣住了。
许建明说:“还有别的东西。”
许万山说:“什么东西?”
许建明说:“若兰说的话。”
许万山站在那儿,没动。
许建明说:“你爷爷走之前,让我听了一遍。他说,如果有一天,若兰的儿子来了,就告诉他。”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先知道。”
许万山说:“什么话?”
许建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说,德辉哥,我对不起你。我嫁的那个人,不是好人。”
许万山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爸,”他说,“什么意思?”
许建明说:“若兰嫁到傅家,过得不好。她那个老公,傅卓时,对她不好。”
许万山说:“你怎么知道?”
许建明说:“你爷爷说的。若兰写信给他,说过。后来信被傅卓时发现了,就不让写了。”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若兰生完孩子,身体一直不好。傅卓时忙着生意,不怎么管她。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撑着。”
他顿了顿。
“后来她没了。怎么没的,没人知道。”
许万山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傅轻舟。
想起他说“我妈不是我妈”。
想起他说“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想起他说“她后来不开心了”。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说:“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隔壁那扇门。
傅轻舟在里面。
他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他妈在傅家过得不好。
他不知道他爸,可能对他妈不好。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傅轻舟站在门里,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许万山看着他。
“轻舟,”他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傅轻舟看着他。
“什么事?”
许万山说:“你妈的事。”
傅轻舟愣住了。
许万山说:“你妈在傅家,过得不好。”
傅轻舟站在那儿,没动。
许万山说:“你爸……可能对她不好。”
傅轻舟看着他。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很久。
他开口。
“你怎么知道?”
许万山说:“我爸说的。你妈写信给爷爷,说过。”
傅轻舟站在那儿,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
许万山愣住了。
傅轻舟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
他看着许万山。
“我妈走的那年,我才三岁。我不记得她。但我爸书房里,有一张她的照片。锁在抽屉里。”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偷偷翻出来看过。她笑得很好看。但后来我爸发现我看了,打了我一顿。”
他看着许万山。
“他不让我看。他不想让我记住她。”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傅轻舟的眼睛亮亮的,但没哭。
“我一直知道,我爸对她不好。”他说,“吴岚清嫁过来之后,从来不提她。家里的老佣人,也不说。”
他顿了顿。
“所以我逃。我不想待在那个家。”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我逃到Q市,是因为这里离Y县近。我想知道,我妈以前是什么样的。”
许万山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
傅轻舟点点头。
“知道了。”
两人站在门口,对着看。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傅轻舟忽然伸手,拉住许万山的手。
“许老师,”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以前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好。”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周六,我还是要去X市。”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说:“我要去问我爸。我妈当年,到底怎么走的。”
他握着许万山的手。
“你陪我去吗?”
许万山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晚上,许万山一个人坐在屋里。
他看着那两盘录音带,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盘旧的,对着灯光看。
他想起爷爷。
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想起他说“万山,这曲子好听,你要记得”。
他不知道爷爷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林若兰过得不好。
知不知道她写信来,是求救。
他把录音带放下。
拿起手机,给许建明发消息:“爸,那盘录音带里,还有别的话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有。”
他看着那个字。
又一条:“她说,德辉哥,如果我儿子来找你,告诉他,妈对不起他。”
许万山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他想起何知永说的那句话。
“妈对不起他。”
原来林若兰说过两遍。
一遍在录音带里,给许德辉。
一遍在临走前,给陈有根。
她一直想说。
她一直没说出口。
直到最后。
许万山放下手机。
他看着窗外。
隔壁的灯亮着。
他知道傅轻舟在那盏灯下面。
想着他妈。
想着他爸。
想着周六要去面对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
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轻舟,不管周六怎么样,我陪着你。”
那边很快回:“我知道。”
他看着那两个字。
又一条:“许老师,晚安。”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晚安。”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着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