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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如旧 从Y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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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Y县回来那天,是个周三。
动车晚点了二十分钟。傅轻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从田野变成老城区熟悉的轮廓。许万山坐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许建明给的东西:一袋芦柑、一罐咸菜、两双千层底布鞋。
“你爸给的。”许万山上车前说。
傅轻舟看着那袋芦柑,黄澄澄的。
“他知道我也在?”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车停了。
两人走出车站,阳光很晒。傅轻舟眯着眼睛,看着Q市的天空。
蓝的,有云,有风。
“回来了。”他说。
许万山站在他旁边。
“嗯。”
两人并肩往老街走去。
Y县之行,三天。
第一天,他们去给许德辉上坟。傅轻舟把录音机带上山,在坟前放了那段《茉莉花》。
林若兰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在山里飘着。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桠,
又香又白人人夸。
许万山站在旁边,看着墓碑。
他想起爷爷。
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跟着哼。他想,爷爷应该听见了。
放完歌,傅轻舟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把那张林若兰的照片放在墓碑前。
“许爷爷,”他说,“我妈来看你了。”
许万山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阳光照在坟上,照在照片上,照在林若兰的笑脸上。
第一天下午,他们去找陈有根。
陈有根还是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晒着太阳。看见他们,他站起来,笑了。
“来了?”
傅轻舟走过去,把录音机放在他面前。
“陈叔,我听到我妈的声音了。”
陈有根低下头,看着那台录音机。
“放的什么?”
傅轻舟说:“《茉莉花》。还有她留给我的话。”
陈有根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话?”
傅轻舟说:“她说,妈爱你。”
陈有根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很久,久到他们以为陈有根不会再回答了。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睛红了。
“若兰……”他说,“若兰是个好姑娘。”
他看着傅轻舟。
“孩子,你妈走了三十年,总算有人记得她了。”
傅轻舟点点头。
“我会记得。”他说。
陈有根看着他,又看看许万山。
“你们俩,”他说,“好好的。”
傅轻舟说:“会的。”
许万山在旁边点头。
陈有根笑了。
笑得很浅,是那种质朴的释然的笑。
第二天,许万山带傅轻舟回自己家。
许建明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他放下斧头,走过来。
“来了。”
他看着傅轻舟。
“若兰的儿子。”
傅轻舟站在那儿,看着他。
“许叔。”
许建明点点头。
“进屋坐。”
三人进屋。继母在厨房忙,端出茶水和点心。
许建明坐在堂屋里,抽着烟。
傅轻舟坐在他对面。
许万山坐在傅轻舟旁边。
许建明开口。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
傅轻舟看着他。
许建明说:“万山他爷爷当年,很喜欢你妈。”
他顿了顿。
“我也……见过她几次。她来村里,我们都去看她唱歌。”
他抽了口烟。
“她唱得好。嗓子亮,笑起来更好看。”
傅轻舟听着。
许建明说:“你爸那个人,我不认识。但若兰嫁过去,过得不好,我们都知道。”
他看着傅轻舟。
“万山他爷爷难受了很久。后来就不提了。”
傅轻舟说:“许叔,您知道我妈写信的事吗?”
许建明点点头。
“知道。万山他爷爷跟我说过。”
他低下头。
“他那时候想去J区找她。但若兰不让。她说,别来,来了会更糟。”
傅轻舟没说话。
许建明抬起头,看着他。
“孩子,你妈不让万山他爷爷去,是怕他受伤害。她心里有万山他爷爷,但她更怕他出事。”
他顿了顿。
“总之,你妈是个好人。”
傅轻舟坐在那儿,想着这些话。
然后他点点头。
“我一直都知道。”
晚上,许建明留他们吃饭。
继母做了一桌子菜:润饼、咸饭、炒笋干、排骨汤。
吃着吃着,许建明忽然开口。
“万山。”
许万山看着他。
许建明说:“你小时候,我没怎么管你。你爷爷带的。”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你在学校被欺负,我不知道。你考第一名,我也不知道。你生病发烧,是你爷爷背你去卫生所。”
他低着头,看着碗。
“我不是个好爸。”
许万山坐在那儿,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知道。”
许建明抬起头,看着他。
许万山说:“我知道你忙。也知道你难。”
他看着许建明。
“爷爷在的时候,你每个月寄钱回来。爷爷走了,你让我去跟你住。我不去,你就每周来看我。”
他顿了顿。
“爸,我怨过你。但现在不怨了。”
许建明看着他。
眼睛红了。
“万山……”
许万山说:“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
他伸手,拿起酒瓶,给许建明倒了杯酒。
“爸,喝吧。”
许建明看着那杯酒,又看看许万山。
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
傅轻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自己和他爸。
想起那巴掌,想起那句“我不知道”。
他想,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许万山和许建明,可以这样。
他和傅卓时,不知道能不能。
第三天上午,两人去了一趟芦柑园。
正是夏天,树上结着小果子,青的,硬的,要过几个月才能熟。
傅轻舟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青果子。
“甜的,还是酸的?”他问。
许万山说:“现在看不出来。要等熟了才知道。”
傅轻舟说:“那怎么挑?”
许万山想了想。
“还是一样,看树。向阳的那面,甜的多。”
傅轻舟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树,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以前,不会挑。酸的也吃,苦的也吃。不知道什么是甜的。”
他转过头,看着许万山。
“现在会了,因为有你。”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温和的光芒。
许万山说:“你学会了?”
傅轻舟点头。
“学会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
“走吧,”他说,“回去。”
两人下山。
现在,他们回到Q市了。
站在老楼下,傅轻舟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许老师,”他说,“我想吃面线糊。”
许万山说:“现在?”
傅轻舟说:“就现在。”
两人放下东西,往面线糊店走。
陈姨看见他们,笑了。
“回来啦?Y县好玩吗?”
傅轻舟说:“好玩。”
陈姨说:“小傅,你好像瘦了。”
傅轻舟说:“没瘦。”
陈姨笑着端来两碗面线糊。
老位置,老味道。
傅轻舟吃着,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昨天,跟你爸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许万山说:“听到了。”
傅轻舟说:“他说,他不是个好爸。”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但他知道。”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爸不知道。”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他不知道他不好。或者他知道,但不承认。”
他看着碗里的面线糊。
“许老师,我有时候想,要是他也能像你爸那样,说一句‘我不是个好爸’,就好了。”
许万山说:“他没说吗?”
傅轻舟说:“说了。但说得太晚。”
他抬起头。
“而且,打了我一巴掌。”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的脸上,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但他知道,那巴掌还在,在傅轻舟心里。
吃完面,两人往回走。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黎明川。
他靠在墙上,看着手机。看见他们,他抬起头。
“回来了?”
许万山点头。
黎明川走过来。
他看着傅轻舟。
“你的事,我听说了。”
傅轻舟说:“万山告诉你的?”
黎明川说:“陈齐说的。”
他顿了顿。
“你还好吗?”
傅轻舟想了想。
“还行。”他说。
黎明川点点头。
他看着许万山。
“思妮回上海了。”
许万山说:“这么快?”
黎明川说:“她妈的事,要处理。她回去办手续。”
他看着许万山。
“我下周过去。”
许万山说:“辞职?”
黎明川说:“先请假。看那边的情况。”
他看着许万山。
“万山,我可能要走了。”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什么时候?”
黎明川说:“不一定。但应该快了。”
他看着许万山。
“三年了。挺好的。”
许万山说:“嗯。”
黎明川笑了一下。
“以后,可能就见得少了。”
许万山说:“还是会见的。”
黎明川看着他。
许万山说:“你可以回来。我们也可以去。”
黎明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
他转身,走了。
傅轻舟站在许万山旁边,看着黎明川的背影。
“他要走了。”他说。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你难过吗?”
许万山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他是我同事。也是朋友。”
傅轻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还在。”
许万山看着他。
说:“我知道。”
晚上,许万山在屋里改作业。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陈齐的群聊消息。
“周末烧烤,来不来?”
下面何知永回:“来。”
黎明川回:“我下周走,这周可以。”
陈齐:“@许万山 @傅轻舟来不来?”
许万山看着那个群,想了想。
他站起来,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门开了。傅轻舟站在门里,头发湿着,刚洗完澡。
“怎么了?”
许万山把手机给他看。
“去吗?”
傅轻舟看了看群聊。
“烧烤?”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想了想。
“去。”
他看着许万山。
“你带我去?”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笑了一下。
“那我准备点东西。”
许万山说:“不用,陈齐会准备。”
傅轻舟说:“我带点水果。芦柑?”
许万山看着他。
“现在不是季节。”
傅轻舟愣了一下。
“哦。”
许万山说:“带别的也行。”
傅轻舟点点头。
两人站在门口,对着看。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晚安。”
许万山说:“晚安。”
他转身,要回自己屋。
傅轻舟拉住他。
许万山回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今天,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傅轻舟说:“谢你陪我去Y县。谢你陪我在你爸面前。谢你……一直都在。”
许万山看着他。
“不用谢。”他说。
傅轻舟笑了一下。
他松开手。
“晚安。”
许万山说:“晚安。”
他回到自己屋里。
站在窗前,看着隔壁的灯。
灯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继续改作业。
周五晚上,烧烤。
地点在后城附近的一个天台。陈齐租的房子,楼顶有个大平台,摆着烧烤架、塑料桌椅、几箱啤酒。
许万山和傅轻舟到的时候,陈齐已经在烤了。何知永在旁边帮忙,黎明川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
看见他们,陈齐招手。
“来啦!坐坐坐!”
许万山走过去,坐下。
傅轻舟也坐下。
陈齐拿着烤好的鸡翅过来。
“尝尝,我的手艺。”
傅轻舟接过一串,吃了一口。
“好吃。”
陈齐笑了。
“那当然。”
何知永在旁边说:“他练了一个月。”
陈齐瞪他。
“不能说。”
大家都笑了。
黎明川放下手机,看着傅轻舟。
“你的事,处理好了?”
傅轻舟说:“差不多了。”
黎明川点点头。
傅轻舟说:“你呢?上海那边怎么样?”
黎明川说:“思妮在办她妈的后事。我过去陪她。”
傅轻舟说:“然后呢?”
黎明川想了想。
“然后……可能就留在那边了。”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说:“有个学校在招人,我投了简历。”
他看着许万山。
“万山,以后可能真的见不到了。”
许万山说:“还是可以见。”
黎明川笑了一下。
“好。”
陈齐在旁边说:“来来来,喝酒喝酒,别搞得跟送别似的。”
他举起啤酒。
大家举起来,碰了一下。
喝到一半,傅轻舟站起来,走到天台边。
他看着下面的老街。灯笼亮着,红红的,一串一串。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狗在叫。
许万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傅轻舟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
他看着那些灯笼。
“许老师,你说,我以后会一直在这儿吗?”
许万山说:“你想吗?”
傅轻舟想了想。
“想。”
他看着许万山。
“但我也得回去。看我妈。看我爸。”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许万山说:“会。”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我是这儿的人。我爷爷在这儿,我爸在这儿,我学生在这儿。”
他看着傅轻舟。
“你也在这儿。”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我也在这儿。”
两人站在天台边,看着下面的老街。
风吹过来,有点凉。
傅轻舟伸手,握住了许万山的手。
许万山没动。
两人就那么站着,手拉着手。
烧烤结束,大家散了。
许万山和傅轻舟往回走。
路上,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黎明川要走了。陈齐和何知永有自己的生活。你呢?”
许万山说:“我什么?”
傅轻舟说:“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许万山想了想。
“没有。”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我就想,每天上课,改作业,吃面线糊。这样就行。”
傅轻舟说:“那我呢?”
许万山说:“你也在,我们一起。”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说话,总是这样。”
许万山说:“哪样?”
傅轻舟说:“少,但有用,很精炼。”
他拉着许万山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楼下,停下。
傅轻舟看着三楼那两扇挨着的窗户。
“许老师,”他说,“明天,我们做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课。”他说,“你想做什么?”
傅轻舟说:“我想去天后宫。”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再去吃面线糊。”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然后……回来改作业?”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笑了。
“你都说好。”
许万山看着他。
“你想做的,都好。”
傅轻舟站在那儿,看着他。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等着。
傅轻舟说:“我喜欢你。”
许万山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傅轻舟说:“你也喜欢我。”
许万山说:“这个我也知道。”
傅轻舟说:“那就好。”
两人站在楼下,对着看。
然后傅轻舟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的抱。
“晚安。”他说。
许万山说:“晚安。”
傅轻舟上楼。
走到三楼,他回头。
许万山还站在楼下,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许万山也挥了挥手。
傅轻舟开门进去。
门关上,他站在门后,没动。
他听见楼下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许万山的背影,正往巷子外面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许老师,明天见。”
那边很快回:
“明天见。”
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夏夜的风,轻轻的,吹着。
许万山回到屋里。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盘录音带。
一盘旧的,一盘新的。
他拿起那盘旧的,对着灯光看。
上面的字还是依旧:“Y县……南音……1987……”
他想起爷爷。
他现在记得了,记得了爷爷说的一切。
他把录音带放下。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傅轻舟的消息:“明天见。”
他回:“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隔壁的灯。
灯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继续改作业。
红墨水印,染在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