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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航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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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傅轻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的灯已经灭了，许万山应该睡了。老街安静下来，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Y县，想许德辉的坟，想那盘录音带里母亲的声音。想傅卓时那一巴掌，想吴岚清说的“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想许万山站在芦柑园里，说“你学会了”。
他坐起来。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放下手机，又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忽然很想见许万山。
不是发消息。是见他。
他坐起来，下床，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这么晚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台阶。
傅轻舟走到隔壁门前，站着。
他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
站了几秒。
他又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许万山站在门里，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傅轻舟，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傅轻舟站在那儿，看着他。
“睡不着。”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傅轻舟脸上。他的眼睛是亮的，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
许万山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傅轻舟走进去。
许万山的屋子和他的差不多，但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比起自己的屋子会更整齐些。书桌上摆着作业本，红笔放在旁边。书架上摆着书，最上面一层放着那两盘录音带。
傅轻舟在椅子上坐下。
许万山在床上坐下。
两人对看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傅轻舟开口。
“吵醒你了。”
许万山说：“没睡熟。”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你不也没睡。”
傅轻舟点点头。
许万山说：“想什么？”
傅轻舟说：“想我妈。想我爸。想……很多。”
他低下头。
“许老师，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有两个自己。”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一个在X市，是傅家的儿子。要听话，要接班，要让他们满意。一个在这儿，是你邻居，是做口述史的傅轻舟，是可以……”
他顿了顿。
“是可以喜欢你的傅轻舟。”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抬起头，看着他。
“许老师，这两个我，哪个是真的？”
许万山想了想。
“都是。”他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你在X市，是你。在这儿，也是你。”
他看着傅轻舟。
“人本来就有很多面。”
傅轻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月光照着老街，照着对面的屋顶，照着那棵老榕树。
“许老师，”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一个人坐着。坐到天亮。”
许万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现在呢？”
傅轻舟说：“现在来找你。”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许万山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傅轻舟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很轻的碰。
许万山没躲。
傅轻舟的手停在那儿，然后慢慢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许老师，”他说，“我有时候会怕。”
许万山说：“怕什么？”
傅轻舟说：“怕有一天，你不在了。”
他看着许万山。
“怕这些都是梦。怕我醒来，还在X市，还在那个家里。”
许万山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傅轻舟的手。
“我在。”他说。
傅轻舟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许万山的手有点凉，但握着很紧。
他忽然觉得，那些怕，好像没那么怕了。
两人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傅轻舟打了个哈欠。
许万山看着他。
“困了？”
傅轻舟点点头。
许万山说：“睡吧。”
傅轻舟看着他。
“回你屋？”
许万山想了想。
“在这儿也行。”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你睡床。我坐这儿。”
傅轻舟摇摇头。
“一起。”
他看着许万山。
“就睡觉。不做别的。”
许万山看着他。
然后他点点头。
两人躺到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的，两个人躺着刚刚好。傅轻舟侧躺着，看着许万山。许万山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进来。
安静。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侧过脸看他。
傅轻舟说：“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许万山想了想。
“清明。你搬来的那天。”
傅轻舟说：“那时候，你怎么想？”
许万山说：“没怎么想。”
傅轻舟笑了。
“骗人。”
许万山说：“真的。”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就觉得，这个人看着挺累的。”
傅轻舟愣了一下。
“看得出来？”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后来呢？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许万山想了想。
“雨夜那天。”他说。
傅轻舟说：“我摔相框那天？”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那天我什么都没说。你也没问。”
许万山说：“你不想说，就不问。”
傅轻舟说：“但你收留我吃饭。”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还听我弹琴。”
许万山说：“《茉莉花》。”
傅轻舟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忽然凑过去，在许万山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退回去，看着他。
“晚安。”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晚安。”
傅轻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许万山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睁眼。
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傅轻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来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旁边没人。
他坐起来。
屋里没人。书桌上放着早餐，面线糊打包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去学校了。醒了吃。”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拿起早餐，打开，开始吃。
油条掰着吃，一根一根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中午，许万山回来。
他推开门，看见傅轻舟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打字。
“醒了？”
傅轻舟抬起头。
“嗯。”
许万山走过去，看了看电脑屏幕。
是口述史项目的文档，标题写着“老郑访谈记录”。
“写完了？”
傅轻舟说：“差不多了。”
他看着许万山。
“陈齐说，晚上去他家吃饭。”
许万山说：“又吃？”
傅轻舟笑了。
“他说送送黎明川。”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站起来。
“许老师，”他说，“我下午想去天后宫。”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你陪我？”
许万山说：“好。”
两人出门。
下午的天后宫，人不多。
阳光照着红墙绿瓦，照着香炉里的香烟。有几个老人在殿里拜拜，嘴里念念有词。
傅轻舟走进去，站在妈祖像前。
他看着那尊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供桌上。
是一个芦柑。
许万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芦柑。
傅轻舟说：“替我妈拜的。”
他看着妈祖像。
“妈，我替你拜了。你放心吧。”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许万山身边。
“走吧。”
两人走出去。
走到门口，傅轻舟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个芦柑。
黄澄澄的，和旁边那些供品摆在一起。
他想起上次他来的时候，一个人，放了一个芦柑。
那时候他不知道，许万山后来会来，会再放一个，和那个并排。
现在他又放了一个。
替母亲放的。
他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出门。
许万山站在门外，等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
傅轻舟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晚上，陈齐家。
一群人围坐在茶几旁，吃火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桌上摆满了菜：牛肉、羊肉、丸子、蔬菜、豆腐。
陈齐在捞肉，何知永在旁边帮他。黎明川坐着，看着手机。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一起，挨得很近。
刘思妮没在。她在上海，视频连线。
手机支在桌上，屏幕里是刘思妮的脸。她比上次瘦了一点，但笑着。
“你们吃，我看着。”
陈齐说：“你那边能吃啥？”
刘思妮说：“泡面。”
大家都笑了。
黎明川看着屏幕里的她。
“明天我就过去了。”
刘思妮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
“明川，你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黎明川点头。
“差不多了。”
刘思妮说：“好。”
两人对看着，隔着屏幕。
陈齐在旁边起哄：“哟，舍不得了？”
刘思妮瞪他。
“吃你的肉。”
陈齐笑着低头。
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傅轻舟忽然伸手，在桌下握住了许万山的手。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傅轻舟没说话，就握着。
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吃完火锅，大家坐在阳台上喝茶。
夜风凉凉的，吹着很舒服。老街的灯亮着，远处有关帝庙的飞檐，在夜色看起来是里黑的。
黎明川抽着烟，看着远处。
陈齐在旁边说：“明川，到了那边，常联系。”
黎明川点头。
何知永说：“上海挺好的。我也待过。”
黎明川说：“你待过？”
何知永说：“大学在上海读的。后来回来了。”
他看着黎明川。
“你会习惯的。”
黎明川点点头。
许万山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傅轻舟忽然说：“黎明川。”
黎明川看他。
傅轻舟说：“谢谢你。”
黎明川愣了一下。
“谢什么？”
傅轻舟说：“谢你……喜欢过他。”
他看着许万山。
“谢你放手。”
黎明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用谢。”他说。
他看着许万山。
“他值得。”
许万山坐在那儿，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傅轻舟手里，握紧了一点。
夜深了，大家散了。
许万山和傅轻舟往回走。
路上，傅轻舟一直没说话。
走到老楼下，他忽然停下。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黎明川明天终于要走了。”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你难过吗？”
许万山想了想。
“是有一点的。”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但他有他的路，我们也不该拦着他之类的。”
傅轻舟说：“那我们呢？”
许万山说：“我们有我们的。”
傅轻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许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万山等着。
傅轻舟说：“你……想过以后吗？”
许万山说：“什么以后？”
傅轻舟说：“我们。以后。”
许万山想了想。
“没想过。”他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我就想现在。”
他看着傅轻舟。
“现在你在这儿。我也在这儿。就行了。”
傅轻舟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傅轻舟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许万山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也抱住他。
两人抱在楼下。
路灯照着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傅轻舟在他耳边说：“许老师。”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想一直这样。”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一直一直。”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松开他，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在笑。
“上楼。”他说。
两人上楼。
走到三楼，傅轻舟拉着许万山，进了自己屋。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
隔壁的灯没亮。
屋里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
两人坐在床边，对着看。
傅轻舟伸手，碰了碰许万山的脸。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从来没这样过。”
许万山说：“哪样？”
傅轻舟说：“这样想一个人。这样……不想一个人。”
他看着许万山。
“你懂吗？”
许万山想了想。
“懂。”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我也是。”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也是？”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终于说了。”
许万山说：“说什么？”
傅轻舟说：“说你也是。”
他靠过去，额头抵着许万山的额头。
“再说一遍。”
许万山看着他，近在咫尺。
“我也是。”他说。
傅轻舟笑了。
他轻轻吻上去。
很轻的吻。
许万山没躲。
月光照着他们。
后来，两人躺下。
傅轻舟靠着许万山，许万山的手搭在他腰上。
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以后，我睡不着，都来找你。”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你睡不着，也来找我。”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每天都说晚安。”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餐。”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去天后宫，放芦柑。”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许老师。”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爱你。”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等了一下。
然后许万山的声音，轻轻的，在他耳边。
“我知道。”
傅轻舟笑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照着老街。
照着那栋老楼。
照着两扇挨着的窗户。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先醒。
他看着旁边的人。
傅轻舟睡着，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
许万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来，穿好衣服，下楼买早餐。
走到面线糊店，陈姨看见他，笑了。
“两份？”
许万山点头。
陈姨打包好，递给他。
“小傅起了没？”
许万山说：“还没。”
陈姨笑了一下。
“你们俩，挺好的。”
许万山没说话。
他拎着打包盒往回走。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黎明川。拎着行李箱。
看见许万山，他走过来。
“万山。”
许万山看着他。
“现在走？”
黎明川点头。
“八点的车。”
他看着许万山。
“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吧。”
许万山站在那儿，等着。
黎明川说：“万山，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黎明川说：“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笑了一下。
“虽然不是你。但也是你。”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说：“到了那边，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许万山点头。
黎明川伸手。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两人握了一下，松开。
黎明川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万山。”
许万山看着他。
黎明川说：“对他好点。”
许万山说：“知道。”
黎明川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送别了。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楼。
走到三楼，他推开门。
傅轻舟还在睡。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他。
傅轻舟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许万山，他笑了。
“早。”
许万山说：“早。”
傅轻舟坐起来，看见桌上的早餐。
“你买的？”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你真好。”
许万山说：“知道。”
傅轻舟笑了。
他伸手，拉住许万山的手。
“一起吃。”
许万山点头。
两人坐在床边，吃着早餐。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窗外，老街醒了。
有人说话，有人走路，有车经过。
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