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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周记 许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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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万山发现,林晚这周的周记,写得很短。
只有三行:
“这周爸爸没回来。
妈妈说他在厂里加班。
我给他留了一个芦柑,放在冰箱里。”
许万山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林晚的周记,平时能写满一页。写她妈妈做的面线糊,写她弟弟的作业,写路边的猫,写她爸从厂里带回来的芦柑。她写过:“我爸说,芦柑要挑沉的,沉的水分足。”
但这周,只有三行。
许万山拿起红笔,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
他放下笔。
下午第三节,是语文课。
许万山走进教室,看见林晚坐在第三排,低着头。旁边的林思远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不想听课。
“把书翻到第四十二课。”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
林晚抬起头,翻书。
她的眼睛有点肿。
许万山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开始讲课。讲朱自清的《背影》。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他念着。
教室里很安静。
念到父亲爬月台那一段,他停了一下。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晚。
她低着头,盯着课本。
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下课铃响。
学生们往外走。林晚站起来,低着头,想混在人群里出去。
“林晚。”
她停住。
许万山站在讲台边,看着她。
“周记,”他说,“写得很短。”
林晚没说话。
许万山说:“你爸,多久没回来了?”
林晚低着头。
“两周。”她说。
声音很小。
许万山点点头。
他看着林晚。
“芦柑,他吃到了吗?”
林晚摇头。
“不知道。”她说,“冰箱里的,他一直没回来吃。”
许万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次他回来,让他来学校一趟。”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许万山说:“我找他聊聊。”
林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许老师,”她说,“我爸……不是不管我。他是真的忙。厂里不景气,他怕被裁掉。我妈说,他每天加班到很晚。”
许万山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她。
“所以才要聊聊。”
放学后,许万山在办公室改作业。
门被敲了一下。
他抬头。
林思远站在门口。
“许老师。”
许万山说:“进来。”
林思远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他看着许万山,欲言又止。
许万山等着。
林思远说:“许老师,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万山说:“问。”
林思远说:“你爸,是什么样的?”
许万山愣了一下。
林思远说:“我们写作文,《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怎么写。”
他看着许万山。
“我好久没见他了。”
许万山看着他。
林思远,班上成绩下滑最快的男生。上学期还能考二十几名,这学期掉到四十多。上课趴着,作业不交,问什么都不说。
许万山知道他家的情况。父母离婚,他跟妈妈。爸爸在另一个城市,偶尔打电话。
“多久了?”许万山问。
林思远说:“一年多了。”
许万山没说话。
林思远说:“我妈说他忙。但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不回。”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想见我。”
许万山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写什么?”
林思远说:“不知道。”
许万山说:“那就写不知道。”
林思远抬头。
许万山说:“写你不知道怎么写。写你一年多没见他。写你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写你想他,但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你。”
林思远愣在那儿。
许万山说:“作文,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你自己的。”
林思远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许老师,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许老师,你爸呢?”
许万山想了想。
“以前也不怎么见。”他说,“但现在,见得多了。”
林思远点点头。
他走出去。
许万山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晚上,许万山回到家。
傅轻舟在屋里,对着电脑打字。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许万山说:“改作业。”
他坐下来。
傅轻舟看着他。
“怎么了?”
许万山说:“没什么。”
傅轻舟说:“你脸上写着‘有事’。”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傅轻舟等着。
许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有两个学生,都……父亲不在身边。”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一个父亲两周没回来。一个父亲一年多没见。”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说:“我在想,他们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一样。”
傅轻舟说:“像你什么?”
许万山说:“怨。”
他看着窗外。
“怨我爸不在。怨他不懂我。怨他没赶上。”
傅轻舟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你现在还怨吗?”
许万山想了想。
“少一点了。”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你呢?”
傅轻舟愣了一下。
“我什么?”
许万山说:“你怨你爸吗?”
傅轻舟沉默。
很久。
然只能听得见他说:“不知道。”
他低下头。
“应该怨的。他骗我那么多年。他让我叫别人妈。他不告诉我,我妈还在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
“但那天,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愣在那儿。然后他说‘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许万山。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对不起,还是只是被我打了。”
许万山看着他。
“你觉得呢?”
傅轻舟想了想。
“可能都有。”他说。
他看着窗外。
“许老师,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他们那样?”
许万山说:“哪样?”
傅轻舟说:“让孩子怨的那种。”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不知道。”
他伸手,握住傅轻舟的手。
“但我们可以,尽量不。”
傅轻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周六上午,许万山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许老师吗?”
许万山说:“我是。”
那边说:“我是林晚的爸爸。”
许万山愣了一下。
那边说:“林晚说,您找我?”
许万山说:“是。”
那边沉默了一下。
“许老师,是不是林晚……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许万山说:“没有。”
他顿了顿。
“就是想和你聊聊。”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说:“好。我在厂门口。您方便过来吗?”
许万山说:“方便。”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
傅轻舟看着他。
“出去?”
许万山点头。
“林晚的爸爸。”
傅轻舟说:“我陪你?”
许万山想了想。
“不用。”他说,“你忙你的。”
傅轻舟点点头。
许万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晚上一起吃饭。”
傅轻舟笑了。
“好。”
厂门口,一个男人站在那儿。
四十来岁,穿着厂服,头发有点乱,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看见许万山,他走过来。
“许老师?”
许万山点头。
男人说:“我姓林。林晚她爸。”
许万山看着他。
“你刚下班?”
男人点头。
“连轴转了两天。”他说,“厂里赶货。”
他揉了揉眼睛。
“许老师,林晚是不是……成绩掉下来了?”
许万山说:“没有。”
他看着男人。
“她成绩挺好的。”
男人愣了一下。
“那您找我……”
许万山说:“她周记里写的,你两周没回家了。”
男人张了张嘴。
许万山说:“她说,给你留了一个芦柑,在冰箱里。”
男人站在那儿,不说话。
许万山说:“芦柑会坏。”
男人低着头。
他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哑。
“许老师,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不敢回去。”
许万山看着他。
男人说:“厂里要裁人。我干了二十年,不能让人裁了。每天加班,加到凌晨,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有用。”
他抬起头。
“但我回去了,我就想留下来。想抱着老婆孩子,不走了。”
他看着许万山。
“可我不能不走。”
许万山没说话。
男人说:“许老师,我知道,林晚想我。我也想她。但我……”
他说不下去了。
许万山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许万山说:“芦柑在冰箱里。”
男人点头。
许万山说:“你回去吃了吧。不然真的坏了。”
男人看着他。
许万山说:“吃完再回来加班。她知道你回来过,就够了。”
男人愣在那儿。
然后他说:“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
“林晚说,芦柑要挑沉的,沉的水分足。”
他看着男人。
“你教她的?”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他说,“我教她的。”
许万山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晚上,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阳台上。
夜风凉凉的,吹着很舒服。老街的灯亮着,远处关帝庙的飞檐,在夜色里黑黑的。
傅轻舟说:“见到林晚的爸了?”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怎么样?”
许万山想了想。
“也是个被困住的人。”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他想回去,但不能回去。怕回去了,就舍不得走了。”
他看着远处。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傅轻舟说:“懂什么?”
许万山说:“懂我爸。”
他看着傅轻舟。
“他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想回来,但不能回来。怕回来了,就养不起家了。”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说:“我不是说他对。我是说……我好像,能理解一点了。”
傅轻舟伸手,握住他的手。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变了。”
许万山说:“哪变了?”
傅轻舟说:“以前你什么都不说。现在,你说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说:“以前你一个人扛。现在,你让我听了。”
他看着许万山。
“我喜欢这样。”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许万山说:“你教的。”
傅轻舟笑了。
“我教的?”
许万山说:“嗯。”
他握紧傅轻舟的手。
“你说,说出来会好一点。”
傅轻舟看着他。
他说:“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傅轻舟说:“谢你愿意听。”
许万山说:“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色。
手握着。
夜风凉凉的,但手是暖的。
周一,许万山走进教室。
林晚坐在第三排,眼睛亮亮的。
看见许万山,她笑了一下。
许万山走过去,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她递过来一张纸条。
许万山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
“许老师,我爸回来了。芦柑他吃了。他说,是你让他回来的。谢谢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几秒。
然后他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走上讲台。
“把书翻到第四十三课。”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林晚。
她已经在翻书了,翻得很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下课铃响。
学生们往外走。
林思远走过来,站在讲台边。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林思远说:“作文,我写完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过来。
许万山接过来,翻开。
第一行写着:
“我不知道怎么写《我的父亲》,因为我一年多没见他了。”
许万山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行:
“但昨天晚上,他打电话来了。他说,下周回来。他说,他想我了。”
许万山抬起头。
林思远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许老师,”他说,“他打电话了。”
许万山看着他。
“嗯。”他说。
林思远说:“他说,他下周回来。”
许万山说:“好。”
林思远站在那儿,笑了。
许万山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笑过。
那是他爸终于回来的时候。
虽然很快又走了。
但那一次,他笑了。
他合上本子,递给林思远。
“写得好。”他说。
林思远接过本子,笑得更开了。
他转身跑出去。
许万山站在讲台边,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屋里。
傅轻舟在打字,许万山在改作业。
安静。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抬头。
傅轻舟说:“林晚和林思远,今天怎么样?”
许万山说:“挺好的。”
他看着傅轻舟。
“他们的爸,都回来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做的?”
许万山说:“不是我做的。是他们自己。”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我只是打了个电话。”
傅轻舟说:“那个电话,就够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许老师,”他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真的。”
许万山说:“黎明川也说过。”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说过?”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那他眼光不错。”
他看着许万山。
“但我是第一个说‘最好’的吧?”
许万山想了想。
“嗯。”他说。
傅轻舟笑了。
他靠过去,在许万山脸上亲了一下。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奖励。”
许万山说:“奖什么?”
傅轻舟说:“奖你是最好的人。”
许万山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把傅轻舟拉过来。
傅轻舟靠在他肩上。
两人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去学校。
走到校门口,看见老郑在浇花。
“许老师。”老郑打招呼。
许万山点点头。
老郑看着他,笑了一下。
“许老师,你最近,不太一样了。”
许万山说:“哪不一样?”
老郑说:“以前你一个人走路,头低着。现在你走路,头抬着。”
他看着许万山。
“还有人陪你。”
许万山愣了一下。
老郑继续浇花。
许万山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
他想了想老郑的话。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一下。
但确实是笑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