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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上海与录音笔 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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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虹口区一栋老公房。
刘思妮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弄堂里有人在晾衣服,竹竿挑出窗外,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老头在浇花,水珠从楼上滴下来,落在楼下晾的鞋子上。
“妈走了之后,”她说,“我才发现,这楼里住了这么多老人。”
黎明川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刘思妮说:“以前每天上班下班,没注意过。现在待在家里,就看见他们了。”
她指了指对面。
“那个浇花的,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来。三楼那个老太太,每天下午三点下楼,买一份晚报,走得很慢。”
她转过头,看着黎明川。
“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黎明川想了想。
“不会。”他说。
刘思妮说:“为什么?”
黎明川说:“因为你有个从Q市来的男人,陪你。”
刘思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黎明川,”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黎明川说:“刚学会的。”
刘思妮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穿着她给他买的家居服,灰色的,有点大。头发比在Q市的时候长了一点,乱乱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昨晚她做噩梦,他陪她坐到凌晨三点。
“睡得好吗?”她问。
黎明川说:“还行。”
刘思妮说:“骗人。”
黎明川没说话。
刘思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黎明川,”她说,“你来上海,是来陪我的。但你也不能不睡。”
黎明川说:“你睡不着的时候,我也睡不着。”
刘思妮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我妈走了,”她说,“我只有你了。”
黎明川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下午,黎明川出门面试。
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做活动策划的。他投了简历,对方看了,让去聊聊。
刘思妮送他到门口。
“紧张吗?”
黎明川想了想。
“有点。”他说。
刘思妮说:“你以前在北京待过,怕什么?”
黎明川说:“不一样。北京是北京,上海是上海。”
刘思妮看着他。
黎明川说:“北京的时候,我知道我可以回去。回Q市。回那个小城。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留下来。”
刘思妮没说话。
黎明川说:“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
刘思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关上门,回到窗边。
对面,浇花的老人已经不在了。三楼的老太太还没下楼。弄堂里有人在骑车过去,叮铃铃的铃声。
她看着那些晾着的被单。
风一吹,鼓起来。
像船帆。
黎明川面试的地方在静安寺附近,一栋老写字楼。
他进去,前台的小姑娘递给他一张表。他填了,等着。
二十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出来,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
聊了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黎明川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他笑了一下。
电梯来了。
他进去。
手机响了。
刘思妮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他打字:“还行。让等通知。”
发出去。
他又打了一行:“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晚上,刘思妮做了饭。
黎明川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他看着那些菜。
“你做的?”
刘思妮说:“不然呢?”
黎明川说:“我以为你不会做饭。”
刘思妮说:“我妈教的。”
她顿了顿。
“以前不想学。觉得做饭浪费时间。现在……”
她看着那些菜。
“现在想做给她吃,也没机会了。”
黎明川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刘思妮说:“她走之前,我一直没回去。总说忙。总说下次。总说等这个项目结束。”
她低下头。
“黎明川,我后悔了。”
黎明川伸手,揽住她的肩。
刘思妮靠在他身上。
“她最后的视频,”她说,“是让我照顾好自己。她说,别太拼。她说,妈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抖。
“她骗我的。”
黎明川收紧手臂。
刘思妮没哭。
她只是靠着他,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
很久。
然后她说:“吃吧。凉了。”
吃完饭,黎明川洗碗。
刘思妮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忽然,她抬起头。
“黎明川,你那个朋友,许万山,现在怎么样了?”
黎明川在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
“挺好的。”他喊。
刘思妮说:“和那个傅轻舟?”
黎明川关掉水,擦着手走出来。
“应该都挺好的。”
他坐下来。
刘思妮说:“你完全放下了?”
黎明川想了想。
“完全放下了。”他说。
他看着刘思妮。
“那天走的时候,我跟他说,谢谢他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刘思妮说:“他怎么说?”
黎明川说:“他说,‘对他好点’。”
刘思妮愣了一下。
“对谁好点?”
黎明川说:“对傅轻舟。”
刘思妮看着他。
黎明川说:“他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刘思妮没说话。
黎明川说:“刘思妮,我喜欢过许万山。这件事,你知道。”
刘思妮点头。
黎明川说:“但那是以前的事。现在……”
他看着她。
“但现在我想陪你。”
刘思妮看着他。
她说:“黎明川,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黎明川摇头。
刘思妮说:“因为你傻。”
黎明川愣了一下。
刘思妮说:“小时候你就傻。别人打架你拉架,结果自己被打了。别人欺负我,你挡在前面,结果一起被骂。长大了还傻,喜欢一个人死活不开口。”
她看着他。
“但是黎明川,这个傻,我很喜欢。”
黎明川没说话。
刘思妮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妈走了,”她说,“但你在。”
黎明川握住她的手。
“我在。”
与此同时,Q市。
许万山在办公室里改卷子。
期中考试刚结束,语文卷子堆了一摞。他一张一张看,红笔在上面划着。
傅轻舟坐在旁边,对着电脑打字。
屋里很安静。
许万山改完一张,放在左边。又拿一张。
傅轻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少分了?”
许万山说:“八十七。”
傅轻舟说:“高吗?”
许万山说:“中等。”
他继续改。
傅轻舟看着他。
他的手指很瘦,握着红笔,在卷子上写字。写完一个分数,顿一顿,翻页。
傅轻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许万山抬头。
“干什么?”
傅轻舟说:“拍你。”
许万山说:“有什么好拍的?”
傅轻舟说:“好看。”
许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改卷子。
但耳朵红了。
傅轻舟看着那个红了的耳朵,笑了。
改到林晚的卷子时,许万山停了一下。
作文题是《那一刻,我长大了》。
林晚写的,是她爸回来吃芦柑的那个晚上。
“……我爸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听见门响,跑出去。他站在门口,穿着厂服,眼睛红红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芦柑呢?’
我从冰箱里拿出那个芦柑,递给他。他接过去,剥开,吃了一瓣。然后他说,‘甜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爸老了。他以前不会让我等这么久。他以前回来的时候,会一把抱起我。现在他只是站在那儿,吃着那个放了两周的芦柑。
我知道他累了。我也知道,他回来,是因为许老师打电话了。但那一刻,我觉得我长大了。因为我懂了,他不是不想回来,他是不能回来。”
许万山看着这篇作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个分数:九十五。
傅轻舟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许万山把卷子递给他。
傅轻舟看了一遍。
看完,他没说话。
许万山说:“怎么样?”
傅轻舟说:“写得真好。”
他看着许万山。
“是你让她爸回来的?”
许万山说:“我只是打了个电话。”
傅轻舟说:“那个电话,让她长大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你知道吗,你是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的人。”
许万山说:“你说了很多次了。”
傅轻舟说:“因为是真的。”
继续改卷子。
改到林思远的,许万山又停了一下。
林思远的作文题也是《那一刻,我长大了》。
他写的是:
“那一刻,是我爸打电话来的那一刻。
那天晚上,我正在写作业。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见屏幕上显示‘爸爸’。我愣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那边说,‘思远?’
我说,‘嗯。’
他说,‘我下周回来。’
我说,‘好。’
然后就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说,你作文写的是我?’
我说,‘嗯。’
他说,‘写了什么?’
我说,‘写我不知道怎么写。’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爸对不起你。’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长大了。因为我没有哭,也没有说没关系。我只是说,‘那你回来的时候,带我去吃牛肉面。’
他说,‘好。’
然后挂了。
那一刻,我觉得,长大就是,你终于可以,不哭了。”
许万山看着这篇作文。
他想起林思远之前趴在桌上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问“你爸呢”,想起他说“他打电话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打了一个分数:九十八。
傅轻舟在旁边看着。
“这个也好。”他说。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的学生,都很会写。”
许万山说:“是他们自己会。”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我也想学。”
许万山说:“学什么?”
傅轻舟说:“学怎么写东西。我的口述史项目,采访完要整理,整理完要写。但我写的,干巴巴的。”
许万山说:“你不是写得挺好的?”
傅轻舟说:“老郑那篇,你看了?”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你觉得怎么样?”
许万山想了想。
“太像报告。”他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你在写‘他说了什么’,没写‘他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拿起林思远的作文。
“你看这个。他写他爸打电话来,没写‘他说对不起’,写的是‘他说,爸对不起你’。然后他写,‘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长大了,因为我没有哭’。”
他看着傅轻舟。
“这才是活的东西。”
傅轻舟看着他。
然后他说:“许老师,你教我吧。”
许万山说:“教什么?”
傅轻舟说:“教我怎么写活的东西。”
许万山想了想。
“好。”他说。
第二天,傅轻舟出门采访。
老郑给他介绍了一个人——南音乐团的老艺人,姓蔡,八十多岁了,住在新门街。
傅轻舟按地址找过去,是一栋老厝,门口种着桂花。他敲门,一个老太太开的。
“找老蔡的?在里头。”
他进去,穿过天井,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厅堂里,泡着茶。
“蔡老师。”
老头抬起头,看他。
“你是老郑介绍的那个?”
傅轻舟点头。
老头说:“坐。”
傅轻舟坐下。
老头给他倒茶。
“采访我什么?”
傅轻舟说:“南音。您唱了一辈子,我想听听。”
老头笑了。
“听南音?还是听故事?”
傅轻舟说:“都听。”
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我给你讲一个人。”他说,“女的,唱南音唱得很好。五十多年前,从Y县来的。”
傅轻舟愣了一下。
老头说:“她姓林,叫林若兰。”
傅轻舟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老头。
“您认识她?”
老头说:“认识。她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团里待过一阵。后来嫁人了,去了J区。”
他看着傅轻舟。
“你认识她?”
傅轻舟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她是我妈。”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怪不得。”他说,“你眼睛像她。”
傅轻舟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说:“你妈嗓子好,学什么都快。来团里三个月,就能上台了。唱《陈三五娘》,唱《山险峻》,台下的人都听呆了。”
他看着傅轻舟。
“你听过她唱吗?”
傅轻舟摇头。
老头说:“可惜了。”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旧录音机。
“她走之前,在团里录过一盘带子。”他说,“我留着。”
傅轻舟看着那个录音机。
“可以……给我吗?”
老头说:“本来就是留给你这种人的。”
他把录音机递过来。
“拿去吧。你妈的声音,该你听。”
傅轻舟接过来,手有点抖。
他看着那个旧录音机,黑乎乎的,边角都磨白了。
“谢谢蔡老师。”他说。
老头摆摆手。
“不谢。”他说,“你妈当年,帮我抄过曲谱。我欠她的。”
他看着傅轻舟。
“小子,好好听。”
傅轻舟抱着录音机,走出老厝。
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录音机。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许万山发消息:
“许老师,我又找到一盘录音带。我妈唱的。”
过了几秒,许万山回:
“好。”
又过几秒:
“晚上一起听?”
傅轻舟看着那行字。
他笑了。
“好。”他回。
晚上,许万山回来的时候,傅轻舟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录音机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两杯茶。
许万山走进来。
“就是这个?”
傅轻舟点头。
他按下播放键。
嗞嗞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唱的是南音,《山险峻》。
声音清澈,婉转,带着点闽南语的尾音。
傅轻舟听着。
许万山坐在旁边,没说话。
唱完了。
录音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若兰,唱得好。”
接着是女人的笑声:“蔡老师别笑我。”
然后没了。
傅轻舟坐在那儿,看着录音机。
很久。
许万山说:“你妈声音真好听。”
傅轻舟点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眼睛有点湿。
他揉了揉。
许万山伸手,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以前不知道,我妈是这样的。”
许万山说:“哪样?”
傅轻舟说:“会笑。会不好意思。会让人叫她若兰。”
他看着录音机。
“我爸从来没说过这些。”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他现在说的,都是她生病的时候,她走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但我想听这个。想听她唱,她笑,她活着的时候。”
许万山握紧他的手。
“现在听到了。”他说。
傅轻舟点头。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傅轻舟说:“谢你陪我听。”
许万山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夜深了。
傅轻舟把那盘录音带小心收好,和之前那盘放在一起。
两盘带子,并排摆在书架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
许万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说,我妈如果还活着,会喜欢Q市吗?”
许万山想了想。
“会。”他说。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说:“因为这里有面线糊,有天后宫,有老郑,有蔡老师。”
他看着傅轻舟。
“还有你。”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许万山说:“你教的。”
傅轻舟说:“我教的?”
许万山说:“嗯。你说,说出来会好一点。”
他顿了顿。
“我现在,想说了。”
傅轻舟看着他。
然后他靠过去,抱住他。
许万山伸手,抱住他。
两人站在书架前,抱着。
窗外,月光照着老街。
照着那两盘录音带。
与此同时,上海。
黎明川和刘思妮也还没睡。
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上海的夜不像Q市,亮得刺眼。远处的高楼闪着灯,近处的弄堂里偶尔有人走过。
刘思妮说:“黎明川,你想家吗?”
黎明川说:“什么家?”
刘思妮说:“Q市。”
黎明川想了想。
“有时候想。”他说。
他看着远处。
“想老郑的茶。想陈齐的修车铺。想面线糊。”
刘思妮说:“想许万山吗?”
黎明川沉默了一下。
“想。”他说。
他看着刘思妮。
“但不是那种想了。”
刘思妮说:“哪种?”
黎明川说:“以前想,是想在一起。现在想,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刘思妮没说话。
黎明川说:“刘思妮,我这次来上海,是真的想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刘思妮看着他。
黎明川说:“你妈走了,你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过。”
他顿了顿。
“我不保证能让你天天开心。但我保证,你难过的时候,我在。”
刘思妮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说:“黎明川,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会是什么样。”
她笑了笑。
“现在知道了。”
黎明川说:“什么样?”
刘思妮说:“就现在这样。”
她靠在他肩上。
“挺好的。”
黎明川伸手,揽住她。
阳台上,夜风吹过来。
有点凉,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去学校。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林晚语文九十三,林思远八十八。两个人都进步了。
他把成绩单贴出来,学生们围在公告栏前看。
林晚站在人群里,看见了,笑了一下。
林思远站在后面,也看见了,没笑,但眼睛亮亮的。
许万山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
傅轻舟发来消息:
“蔡老师说,下午有空,可以再去聊聊。他可能还有我妈的东西。”
许万山回:
“好。我下课了去找你。”
他收起手机。
阳光照在走廊上,照在学生们的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下一节课的教案。
他坐下来,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