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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也是第二十五章--三女中 黎明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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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川的面试通知,是在周三下午来的。
那天刘思妮出门了——去殡仪馆取母亲的骨灰。黎明川本来要陪她,她说不用。
“你等电话。”她说,“面试要紧。”
黎明川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
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快。走到拐角处,她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黎明川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发呆。
“喂?”
那边是个人事经理的声音:“黎先生,恭喜你通过初试,复试安排在周五上午九点,您方便吗?”
黎明川说:“方便。”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手机。
复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弄堂里,浇花的老人还在。三楼的老太太还没下楼。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刘思妮发消息。打了两行字,又删了。
算了。
等她回来再说。
刘思妮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推开门,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红布包着的,很小。
黎明川站起来。
刘思妮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她没说话。
黎明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刘思妮看着那个盒子。
“我妈,”她说,“就剩这么点了。”
黎明川伸手,揽住她的肩。
刘思妮靠在他身上。
“殡仪馆的人问我,要不要留一点骨灰做纪念。我说不要。我妈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那些。”
她顿了顿。
“但抱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她真的走了。”
黎明川没说话。
他只是揽着她。
很久。
刘思妮忽然说:“对了,你面试怎么样?”
黎明川愣了一下。
“过了初试。”他说,“周五复试。”
刘思妮点点头。
“什么公司?”
黎明川说:“文化传播公司,做活动策划的。”
刘思妮说:“你喜欢吗?”
黎明川想了想。
“还行。”他说。
刘思妮看着他。
“黎明川,”她说,“你不要因为我,随便找个工作。”
黎明川说:“没有。”
刘思妮说:“你来上海,是因为我。但你留在这儿,得因为你自己。”
黎明川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定。
黎明川说:“我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
“刘思妮,我想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
刘思妮看着他。
黎明川说:“在上海也好,回Q市也好,去哪儿都好。但我想和你一起。”
刘思妮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忽然笑了。
很小的一下。
“黎明川,”她说,“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所有面试通知都好。”
周五早上,黎明川出门复试。
刘思妮送他到门口
“紧张吗?”
黎明川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刘思妮说:“你行的。”
黎明川看着她。
“等我回来。”
刘思妮点点头。
黎明川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
“刘思妮。”
刘思妮站在门口,看着他。
黎明川说:“你妈的事,等我回来一起弄。”
刘思妮愣了一下。
“弄什么?”
黎明川说:“她的东西。她的照片。你想怎么放,我帮你。”
刘思妮站在那儿。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复试在一个小会议室里。
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HR,一个部门经理,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
部门经理问了很多问题:做过什么项目,为什么来上海,对行业有什么看法。
黎明川一一答了。
HR问薪资期望,他说“按公司标准”。
最后,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开口了。
“黎先生,”她说,“我看你简历上写,之前在Q市待了一年多。为什么从北京去泉州?”
黎明川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累了。”他说。
女人看着他。
“累了?”
黎明川说:“北京太大。走着走着就走丢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女人没说话。
黎明川说:“在Q市待了一年多,遇到一些人,想明白一些事。然后就来上海了。”
女人说:“想明白了什么?”
黎明川说:“想明白,人不能一直逃。”
他顿了顿。
“也不能一直歇着。”
女人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黎先生,”她说,“我是市三女中的校长。这个公司是我朋友开的,我帮她看看人。”
黎明川愣住了。
女人说:“我们学校缺一个语文老师兼活动策划。你有没有兴趣?”
黎明川出来的时候,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他笑了一下。
又笑了一下。
手机响了。
刘思妮的消息:“怎么样?”
他打字:“通过了。”
发出去。
他又打了一行:
“但不是那家公司。是另一家。你猜是哪家?”
刘思妮秒回:“哪家?”
黎明川打字:“市三女中。”
发出去。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
刘思妮的消息来了:
“黎明川,你知道那是我母校吗?”
黎明川看着那行字。
他笑了。
他打字:“知道。校长说的。”
又打了一行:“她说,你以前是她们学校的学生。她说,你作文写得很好。”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刘思妮的消息来了:“黎明川,你回来。”
黎明川说:“怎么了?”
刘思妮说:“回来让我看看你。”
黎明川看着那行字。
他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回到家,门一开,刘思妮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黎明川站在那儿,让她看。
刘思妮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黎明川,你知道市三女中在哪儿吗?”
黎明川说:“静安区。”
刘思妮说:“你知道我每天怎么上学吗?”
黎明川说:“不知道。”
刘思妮说:“走路。从家里走到学校,二十分钟。走了六年。”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六年吗?”
黎明川摇头。
刘思妮说:“因为那条路上,有一家生煎店。我妈每天早上给我买两个生煎,我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学校门口刚好吃完。”
她顿了顿。
“我妈说,吃完生煎,一天都有力气。”
黎明川站在那儿。
刘思妮说:“黎明川,你要去的地方,是我走了六年的路。”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我妈要是知道,”她说,“肯定高兴。”
黎明川走过去,抱住她。
刘思妮在他怀里,没哭。
只是说:“黎明川,谢谢你。”
黎明川说:“谢什么?”
刘思妮说:“谢你去那儿。”
黎明川收紧手臂。
“不是我去那儿。”他说,“是我们去那儿。”
刘思妮愣了一下。
黎明川说:“以后我上班,你偶尔可以来。走那条路。吃那家生煎。”
他顿了顿。
“我陪你。”
刘思妮在他怀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说:“好。”
晚上,刘思妮做了饭。
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和那天一样。
但今天她多做了一个菜:生煎。
黎明川看着桌上的生煎,愣了一下。
“你做的?”
刘思妮说:“买的。楼下那家。”
她坐下来。
“尝尝。”
黎明川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汁水溅出来,烫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
刘思妮看着他。
“怎么样?”
黎明川说:“烫。”
刘思妮笑了。
黎明川也笑了。
两人吃着饭,吃着生煎。
刘思妮说:“黎明川,你想过以后吗?”
黎明川说:“什么以后?”
刘思妮说:“以后。在上海。你当老师,我做广告。以后。”
黎明川想了想。
“想过。”他说。
刘思妮看着他。
黎明川说:“想过下班一起吃饭。想过周末去逛逛。想过……”
他顿了顿。
“想过陪你去看你妈。”
刘思妮愣住了。
黎明川说:“她的墓在哪儿?我们去看看她。”
刘思妮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说:“在苏州。她喜欢苏州。”
黎明川说:“好。下周去。”
刘思妮低下头。
夹了一个生煎,放在碗里。
没吃。
黎明川看着她。
“刘思妮,”他说,“你妈走了,但你在。我在。以后我们去看她,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你过得好。”
刘思妮抬起头。
眼睛亮亮的。
“黎明川,”她说,“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
黎明川说:“你教的。”
刘思妮愣了一下。
“我教的?”
黎明川说:“嗯。你说,说出来会好一点。”
刘思妮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许万山也这么说过。”她说。
黎明川说:“他教傅轻舟的。傅轻舟教我的。”
刘思妮说:“那我是教的谁?”
黎明川说:“教我。”
刘思妮笑了。
“好。”她说。
与此同时,Q市。
许万山和傅轻舟也在吃饭。
面线糊,油条,醋肉。
老位置,面线糊店。
陈姨走过来,又端了一碟醋肉。
“小傅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傅轻舟说:“谢谢陈姨。”
陈姨看着他,笑了一下。
“小许最近气色好多了。”她说,“是不是你照顾的?”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在旁边说:“陈姨。”
陈姨笑着走开了。
傅轻舟看着许万山。
“你气色好多了?”
许万山说:“没有。”
傅轻舟说:“有。
他看着许万山。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脸色很白。现在有点血色了。”
许万山低头吃面线糊。
傅轻舟说:“许老师,是我照顾的吗?”
许万山没抬头。
但耳朵红了。
傅轻舟看着那个红了的耳朵,笑了。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
路过天后宫,傅轻舟忽然停下。
“进去看看?”
许万山点头。
两人走进去。
傍晚的天后宫,人不多。夕阳照着红墙绿瓦,照着香炉里的香烟。有几个老人还在拜拜,嘴里念念有词。
傅轻舟走到妈祖像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供桌上。
是一个芦柑。
许万山看着那个芦柑。
不知道是第几个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第三个了。
傅轻舟说:“替我妈放的。”
他看着妈祖像。
“妈,我又找到一盘你唱的。南音,《山险峻》。你唱得真好。”
他顿了顿。
“蔡老师说,你当年帮他抄过曲谱。那些曲谱,他还留着。”
他笑了一下。
“妈,你真厉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许万山身边。
“走吧。”
两人走出去。
走到门口,傅轻舟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个芦柑。
黄澄澄的,和旁边那些供品摆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放了一个。后来许万山来,也放了一个,和那个并排。
现在他又放了一个。
替母亲放的。
他看着那三个芦柑的位置——第一个是他自己的,第二个是许万山放的,第三个是替母亲放的。
三个,并排。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走出门。
许万山站在门外,等着他。
夕阳照在他身上。
傅轻舟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许老师,”他说,“谢谢你陪我来。”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以后都陪我来。”
许万山说:“好。”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晚上,陈齐家。
何知永在做菜,陈齐在旁边打下手。厨房里乒乒乓乓的,油烟味飘出来。
傅轻舟和许万山坐在客厅里,喝茶。
陈齐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何知永,那个姜切了没?”
何知永的声音:“切了。”
陈齐:“蒜呢?”
何知永:“也切了。”
陈齐:“那你还站着干嘛?出去陪客人。”
何知永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
“他嫌我碍手。”他说。
傅轻舟笑了。
何知永坐下来,看着傅轻舟。
“听说你又找到一盘录音带?”
傅轻舟点头。
“南音,《山险峻》。”
何知永说:“你妈唱的?”
傅轻舟说:“嗯。”
何知永看着他。
“什么感觉?”
傅轻舟想了想。
“高兴。”他说,“又有点难过。”
何知永说:“为什么难过?”
傅轻舟说:“因为她唱得太好了。那么好的人,我从来没见过。”
何知永没说话。
傅轻舟说:“但我又高兴。因为我终于听见了。”
何知永看着他。
“傅轻舟,”他说,“你知道吗,你和你妈挺像的。”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何知永说:“眼睛。笑起来的样子。”
傅轻舟看着他。
何知永说:“陈有根说的。他看见你第一眼,就说‘眼睛像若兰’。”
傅轻舟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何知永,”他说,“谢谢你。”
何知永说:“谢什么?”
傅轻舟说:“谢你把陈有根的话带给我。”
何知永笑了。
“不谢。”他说,“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吃饭的时候,陈齐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笑了。
“黎明川。”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明川,上海怎么样?”
黎明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挺好的。找到工作了。”
陈齐说:“什么工作?”
黎明川说:“市三女中。当语文老师。”
陈齐愣了一下。
“老师?你不是做策划的吗?”
黎明川说:“也顺便做策划,人家校长看上我了。”
大家都笑了。
何知永说:“上海怎么样?习惯吗?”
黎明川说:“还行。弄堂里每天早上有人浇花,下午有老太太买晚报。”
他顿了顿。
“刘思妮在旁边,你们要和她说话吗?”
然后刘思妮的声音传来:“大家好。”
陈齐说:“刘思妮,你还好吗?”
刘思妮说:“还行。”
她顿了顿。
“我妈走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陈齐说:“刘思妮,节哀。”
刘思妮说:“没事。黎明川在。”
她顿了顿。
“他挺好的。真的。”
许万山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傅轻舟看了他一眼。
许万山开口了。
“黎明川。”
黎明川说:“嗯?”
许万山说:“好好待她。”
黎明川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知道。”
许万山说:“你也好好的。”
黎明川说:“好。”
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齐忽然说:“黎明川这傻小子,终于开窍了。”
何知永说:“怎么开窍?”
陈齐说:“以前在北京,一个人待着。后来回Q市,也是一个人待着。现在去上海,有人陪了。”
他看着许万山
“万山,你也一样。”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在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傅轻舟笑了。
吃完饭,许万山和傅轻舟往回走。
路上,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黎明川,是真的放下了。”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你难过吗?”
许万山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但不是那种难过。”
傅轻舟说:“哪种?”
许万山说:“就像……看着一个朋友走远了。”
他顿了顿。
“但知道他走的路是对的。”
傅轻舟看着他,然后他说:“许老师,你真是好人。”
许万山说:“你又说了。”
傅轻舟笑了。
“因为是真的。”
走到楼下,他们看见一个人。
林思远。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见许万山,他走过来。
“许老师。”
许万山说:“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
林思远说:“我爸回来了。”
他把袋子递过来。
“他让我带给你的。说谢谢。”
许万山接过来,打开。
是牛肉面,还是热的。
林思远说:“那家店的。我爸说,他以前常去。”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我爸真的回来了。”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亮亮的。
许万山说:“好。”
林思远笑了。
他转身跑走了。
跑了几步,他回头。
“许老师,我爸说,下次请您去家里吃饭!”
许万山说:“好。”
林思远跑远了。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傅轻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思远?”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看着那个袋子。
“牛肉面?”
许万山说:“他爸带的。”
傅轻舟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真是……”
他顿了顿。
“算了,不说了。说了太多遍了。”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两人上楼。
走到三楼,傅轻舟忽然拉住他。
“许老师。”
许万山回头。
傅轻舟说:“今天高兴。”
许万山说:“为什么?”
傅轻舟说:“因为黎明川有工作了。因为林思远的爸回来了。因为我妈的录音带。因为你在我旁边。”
他看着许万山。
“都挺好的。”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的眼睛。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笑了。
他推开门。
“进来。”
许万山跟着他进去。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
隔壁的灯亮着。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去学校。
走到校门口,看见老郑在浇花。
“许老师。”老郑打招呼。
许万山点点头。
老郑看着他,笑了一下。
“许老师,你最近,真的不一样了。”
许万山说:“老郑,你说过了。”
老郑说:“再说一遍。”
他看着许万山。
“以前你一个人走路,头低着。现在你走路,头抬着。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你笑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老郑继续浇花。
许万山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
他想了想老郑的话。
然后他笑了,虽然是很小的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林思远昨晚送来的牛肉面——已经吃完了,袋子还在。
旁边是一张纸条,林思远写的:
“许老师,我爸说,谢谢你让他回来。”
许万山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坐下来,翻开教案。
上午第二节,语文课。
许万山走进教室,看见林思远坐在第二排,头抬着,眼睛看着黑板。
林晚坐在第三排,也在看黑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许万山走上讲台。
“把书翻到第四十四课。”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林思远。
林思远已经在翻书了,翻得很认真。
他又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也在翻书,翻完抬起头,看着他。
许万山开始讲课。
讲的是鲁迅的《故乡》。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他念着。
教室里很安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
危机是在周三中午来的。
那天许万山正在办公室改作业,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许建明。
他接起来。
“爸?”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许建明的声音传来:“万山,你爷爷的老房子,可能要拆了。”
许万山愣住了。
“什么?”
许建明说:“村里来通知了。那条路要拓宽,老宅在红线里。”
他顿了顿。
“下个月就要拆。”
许万山坐在那儿,没说话。
许建明说:“你爷爷的东西,得去收拾一下。”
许万山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傅轻舟不在。他去采访了——蔡老师又介绍了一个人,也是南音乐团的。
许万山一个人坐着。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走到操场边,站在那儿。
学生们在上体育课,跑步、打球、喊叫。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奔跑的身影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许老师?”
许万山没说话。
老郑看着他
“家里有事?”
许万山沉默了一下。
“老宅要拆了。”他说。
老郑愣了一下。
“哪里的老宅?”
许万山说:“Y县的。爷爷的。”
老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得回去收拾收拾。”
许万山点头。
老郑说:“东西多吗?”
许万山说:“不知道。”
他看着操场。
“爷爷走的时候,我没怎么收拾。就拿了录音带,拿了照片。其他的,都锁着。”
老郑说:“那就回去看看。”
许万山点头。
老郑拍拍他的肩。
“许老师,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但能留的,就留一留。”
他顿了顿。
“你爷爷会高兴的。”
许万山看着他。
老郑转身走了。
许万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晚上,傅轻舟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许万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许老师?”
许万山回过头。
傅轻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
许万山说:“老宅要拆了。”
傅轻舟愣住了。
“Y县的?”
许万山点头。
“下个月。”
傅轻舟没说话。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有事。
他伸手,握住许万山的手。
“我陪你回去。”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周末就去。我们一起收拾。”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你爷爷的东西,你妈的,林若兰的,都在那儿。我们去拿回来。”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你还有我。”
许万山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好。”
傅轻舟握紧他的手。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
周六早上,两人出发。
坐班车去Y县,再转小巴到村里。一路上的风景,许万山都很熟悉——山,田,溪,榕树。但今天看着,有点不一样。
傅轻舟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许老师,你多久没回来了?”
许万山想了想。
“三年。”他说,“爷爷走之后,就没回来过。”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傅轻舟说:“怕什么?”
许万山说:“怕看见那些东西。怕想起来。”
他看着窗外。
“但现在,不得不回了。”
傅轻舟握住他的手。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傅轻舟没说话,就握着许万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