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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秋天来了   九月开 ...

  •   九月开学的时候,许万山发现,教室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

      第一片叶子落下来那天,正好是周一。早读课,学生们在念课文,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

      林晚坐在第三排,声音最大。林思远坐在第二排,也不趴着了,跟着念。

      新来的学生坐在后排,怯生生的,声音小。

      许万山看了一会儿叶子,又看了一会儿学生。

      然后他走上讲台。

      “停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他说:“这学期,我们班来了六个新同学。你们谁认识?”

      没人说话。

      许万山说:“林晚。”

      林晚站起来。

      许万山说:“你带他们熟悉熟悉学校。”

      林晚点点头。

      许万山说:“林思远。”

      林思远站起来。

      许万山说:“你带他们熟悉熟悉食堂。”

      林思远愣了一下。

      “食堂?”

      许万山说:“哪个窗口的面线糊好吃,哪个窗口的醋肉最香,你不熟?”

      林思远挠挠头。

      “熟。”他说。

      后排的新学生有人笑了一下。

      许万山看了那边一眼。

      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收回目光。

      “继续念。”

      教室里又响起念书声。

      窗外,又一片叶子落下来。

      中午,许万山去食堂吃饭。

      刚坐下,林思远就跑过来了。

      “许老师!”

      许万山抬头。

      林思远身后跟着六个新学生,站成一排。

      “我带他们吃过了。”林思远说,“面线糊窗口,一人一碗。”

      许万山点点头。

      林思远说:“他们说要谢谢您。”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往前走了一步。

      “许老师好。”她说,“我叫苏念。从县里来的。”

      许万山说:“县里?”

      苏念说:“Y县。”

      许万山愣了一下。

      “Y县哪个镇?”

      苏念说:“下洋镇。”

      许万山看着她。

      下洋镇,离爷爷老家的村子不远。

      他说:“你认识陈有根吗?”

      苏念想了想。

      “卖芦柑的那个?”

      许万山点头。

      苏念说:“认识。他是我家邻居。”

      许万山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好。去吧。”

      苏念点点头,跟同学们走了。

      许万山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傅轻舟晚上回来,他得告诉他这件事。

      晚上,傅轻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芦柑。

      “陈齐给的。”他说,“何知永老家寄来的。”

      他放下袋子,看见许万山坐在窗边。

      “怎么了?”

      许万山说:“今天新来了一个学生。”

      傅轻舟说:“然后?”

      许万山说:“Y县的。下洋镇。”

      傅轻舟愣了一下。

      “陈有根的邻居?”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问她什么了?”

      许万山说:“就问认不认识陈有根。”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你想回去看看吗?”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老宅的事,还没处理完。上次只收拾了一点。”

      他看着许万山。

      “现在有新学生是那边的人,也许可以问问,那边的情况。”

      许万山想了想。

      “再说吧,但挺有缘分的。”他说。

      傅轻舟伸手,握住他的手。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傅轻舟说:“秋天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芦柑要熟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等熟了,我们再去一趟Y县。”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去买芦柑。顺便看看陈有根。顺便看看老宅。”

      他看着许万山。

      “顺便看看你爷爷。”

      许万山没说话。

      很久之后,听见他说:“好。”

      陈齐的修车铺,最近多了一只猫。

      何知永捡的。

      那天他去买菜,路过一条小巷,听见有猫叫。找了一圈,发现一只小猫缩在墙角,脏兮兮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猫也看着他。

      “你妈呢?”他问。

      猫没回答。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猫揣进兜里,带回来了。

      陈齐看见的时候,正在修一辆摩托车。满手是油。

      “这什么?”

      何知永说:“猫。”

      陈齐说:“我知道是猫。哪儿来的?”

      何知永说:“捡的。”

      陈齐看着他。

      何知永也看着他。

      陈齐说:“你要养?”

      何知永说:“嗯。”

      陈齐说:“你问我了吗?”

      何知永说:“现在问了。”

      陈齐说:“我同意了吗?”

      何知永说:“你同不同意,我都养了。”

      陈齐愣在那儿。

      何知永抱着猫,进屋去了。

      陈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笑了。

      “何知永!”他喊,“你他妈——”

      他没骂完。

      因为何知永又从屋里探出头来。

      “给它起个名字。”

      陈齐说:“什么?”

      何知永说:“你起。”

      陈齐想了想。

      “油条。”他说。

      何知永看着他。

      陈齐说:“黄黄的,瘦瘦的,像油条。”

      何知永低头看看怀里的猫。

      又抬头看看陈齐。

      “行。”他说。

      门关上了。

      陈齐站在门口,笑着摇头。

      油条来了一周,就成了修车铺的团宠。

      它不怕人。谁来了都凑上去蹭一蹭。陈齐修车的时候,它趴在工具箱上,看着。何知永做饭的时候,它蹲在厨房门口,等着。

      许万山和傅轻舟来的时候,油条正在追一个乒乓球。

      陈齐在修车,头也不抬。

      “坐。茶自己泡。”

      傅轻舟坐下来,看着油条。

      “这猫哪儿来的?”

      陈齐说:“何知永捡的。”

      傅轻舟说:“叫什么?”

      陈齐说:“油条。”

      傅轻舟笑了。

      “谁起的?”

      陈齐说:“我。”

      傅轻舟说:“挺配。”

      何知永从屋里出来,端着茶。

      “配什么?”

      傅轻舟说:“配猫。”

      何知永看看油条。

      油条还在追乒乓球,追着追着,一头撞在桌腿上。

      它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追。

      何知永说:“是挺配。”

      四个人都笑了。

      喝茶的时候,陈齐忽然说:“万山,你老宅的事,怎么样了?”

      许万山说:“还没弄完。”

      陈齐说:“什么时候再去?”

      许万山说:“等芦柑熟的时候。”

      陈齐点点头。

      他看着许万山。

      “有什么要帮忙的,说话。”

      许万山说:“好。”

      何知永在旁边说:“Y县那边,我认识几个人。要打听什么,可以找我。”

      许万山看着他。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在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傅轻舟没说话。

      但手握着。

      油条跑过来,趴在他们脚边,打了个哈欠。

      晚上回家,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陈齐和何知永,挺好的。”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以前觉得,陈齐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但现在看,他对何知永挺细的。”

      许万山说:“怎么细?”

      傅轻舟说:“今天何知永倒茶的时候,陈齐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但那个眼神……”

      他想了想。

      “就是那种,‘你没事吧’的眼神。”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何知永捡猫,他不拦。何知永起名,他配合。何知永说话,他听。”

      他顿了顿。

      “许老师,那就是爱吧。”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看着他。

      “我们也是吗?”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但我觉得,是。”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真的变了。”

      许万山说:“哪变了?”

      傅轻舟说:“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许万山说:“现在会了。”

      傅轻舟看着他。

      就这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奖励。”他说。

      许万山说:“奖什么?”

      傅轻舟说:“奖你学会了。”

      九月中旬,黎明川打来视频电话。

      他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背景是一排书柜。

      “看,”他说,“我的办公室。”

      陈齐凑到镜头前。

      “可以啊,黎老师。”

      黎明川笑了。

      “今天第一次上课。”

      刘思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张吗?”

      黎明川说:“有点。”

      陈齐说:“你教什么?”

      黎明川说:“语文。”

      陈齐说:“那你行,你之前不是教历史吗?你以前不就爱看书吗?”

      黎明川说:“看书和教书是两回事,再说了我没教过语文。”

      何知永在旁边说:“第一堂课,讲什么?”

      黎明川说:“《背影》。”

      许万山愣了一下。

      黎明川看着镜头里的他。

      “万山,我记得你说过,你第一年当老师,也讲《背影》。”

      许万山点头。

      黎明川说:“有什么建议?”

      许万山想了想。

      “别念太快。”他说。

      黎明川说:“然后?”

      许万山说:“念到父亲爬月台的时候,停一下。”

      黎明川说:“为什么?”

      许万山说:“让学生自己想想。”

      黎明川看着他。

      “好。”他说。

      挂了电话,陈齐说:“万山,你还挺会教。”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在旁边笑了。

      “他天天教。”他说。

      第二天,许万山在办公室改作业。

      门被敲了一下。

      他抬头。

      苏念站在门口。

      “许老师。”

      许万山说:“进来。”

      苏念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许老师,”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万山看着她。

      苏念说:“你上次问我认不认识陈有根。你认识他吗?”

      许万山说:“认识。”

      苏念说:“你和他什么关系?”

      许万山想了想。

      “他是我爷爷的朋友。”他说。

      苏念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

      “许老师,陈爷爷最近不太好。”

      许万山愣住了。

      苏念说:“我妈前几天打电话,说他住院了。肺不好。年纪大了。”

      许万山坐在那儿,没说话。

      苏念说:“我想着,您要是认识他,也许……”

      她没说完。

      许万山说:“我知道了。”

      苏念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许老师,他老念叨一个人。”她说,“说有个年轻人来找过他,眼睛亮亮的。”

      许万山看着她。

      苏念说:“是您吗?”

      许万山摇头。

      “不是我。”他说。

      苏念没再问,走了。

      许万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过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傅轻舟发消息:

      “陈有根住院了。”

      过了几秒,傅轻舟回:

      “什么时候的事?”

      许万山说:“刚知道。新来的学生说的。”

      傅轻舟说:

      “我们去看看他。”

      许万山看着那行字。

      他打字:“好。”

      晚上,两人商量。

      傅轻舟说:“周末就去。”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带点东西。芦柑?他喜欢芦柑。”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还有那盘录音带。他上次没听全。”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让他听听我妈唱的歌。”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怕。”

      许万山说:“怕什么?”

      傅轻舟说:“怕他走了。怕他有什么话没说完。”

      他看着许万山。

      “就像我妈一样。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许万山伸手,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说:“这次我想听他说完。”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看着他。

      “你陪我。”

      许万山说:“陪。”

      周末,两人坐班车去Y县。

      秋天的田野,稻子黄了。风吹过来,一片一片的浪。

      傅轻舟看着窗外。

      “许老师,你说,陈有根会说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

      傅轻舟说:“他上次说,我妈和我爷爷是很好的朋友。但没说多好。”

      他看着窗外。

      “我想知道,有多好。”

      许万山说:“想知道什么?”

      傅轻舟说:“想知道我妈在Y县的时候,是什么样。想知道她和我爷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

      “想知道,她有没有想过我。”

      许万山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傅轻舟的手。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听见了。”

      傅轻舟点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车窗外,稻浪一片一片地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Y县人民医院,老楼,三楼,呼吸科。

      他们找到病房,推开门。

      陈有根躺在床上,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看见傅轻舟,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

      傅轻舟走进去,站在床边。

      “陈爷爷。”

      陈有根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看着傅轻舟的眼睛。

      “你妈的眼睛,就是这样的。亮亮的。”

      傅轻舟没说话。

      陈有根说:“坐。”

      傅轻舟坐下。

      许万山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有根看见他。

      “小许也来了。”

      许万山点点头。

      陈有根说:“你们俩,一起来的?”

      傅轻舟说:“嗯。”

      陈有根看着他们。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傅轻舟从包里拿出录音机。

      “陈爷爷,”他说,“我又找到一盘我妈唱的。南音,《山险峻》。”

      陈有根眼睛亮了一下。

      “你妈唱南音?”

      傅轻舟说:“嗯。年轻的时候,在团里待过。”

      陈有根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个录音机。

      “放给我听听。”

      傅轻舟按下播放键。

      嗞嗞的电流声。

      然后,林若兰的声音传出来。

      《山险峻》,唱得婉转,清澈。

      陈有根听着,眼睛慢慢红了。

      唱完了。

      录音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蔡老师的声音:“若兰,唱得好。”

      接着是林若兰的笑声。

      陈有根听见那个笑声,眼泪流下来了。

      “是她。”他说,“是她。”

      傅轻舟看着他。

      陈有根说:“你妈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看着傅轻舟。

      “你笑的时候,也像她。”

      傅轻舟愣住了。

      陈有根说:“若兰,你儿子来了。他来又看我了。”

      他对着空气说。

      傅轻舟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有根说:“小子,你妈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看着傅轻舟。

      “她说,她对不起你。”

      傅轻舟愣住了。

      “什么?”

      陈有根说:“她嫁去傅家的时候,没想到会那样。没想到你爸……没想到自己……”

      他咳了两声。

      傅轻舟等着。

      陈有根说:“她写信回来。给你爷爷。说你爸对她不好。说你奶奶也对她不好。说她一个人,想回来。”

      他看着傅轻舟。

      “但你爷爷没让她回来。”

      傅轻舟说:“为什么?”

      陈有根说:“因为你。”

      傅轻舟愣住了。

      陈有根说:“你爷爷说,她回来,你怎么办?你还在傅家。你还在那个家。她回来,你就没妈了。”

      他看着傅轻舟。

      “你爷爷让她忍。说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傅轻舟坐在那儿,没说话。

      陈有根说:“她忍了。忍到你三岁。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她病了。”

      傅轻舟说:“什么病?”

      陈有根说:“不知道。信上没说。只说病了,走不动了。”

      他看着傅轻舟。

      “你爷爷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哭了。”

      傅轻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些信呢?”

      陈有根说:“在你爷爷那儿。”

      他看着许万山。

      “小许,你爷爷的遗物里,应该有。”

      许万山站在门口,点点头。

      傅轻舟说:“我想看。”

      陈有根说:“去看吧。”

      他看着傅轻舟。

      “小子,你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但她最放不下的,也是你。

      傅轻舟没说话。

      陈有根说:“她说,要是有一天,你能来看看我就好了。我说会的。她就笑了。”他看着傅轻舟。

      “现在你来了。”

      傅轻舟低下头。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陈爷爷,谢谢你。”

      陈有根笑了。

      “不谢。”他说,“我本来就是是替她等的。”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走在县城街上,路灯昏黄昏黄的。有卖橘子的摊子还在,老板坐在那儿,缩着手。

      傅轻舟一直没说话。

      许万山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傅轻舟忽然停下来。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妈给我写信了。”

      许万山说:“那些信。”

      傅轻舟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她写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想你。”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她写那些信,是怕你忘了她。”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说:“她让你爷爷等她回来。她没回来。但她那些信,就是她回来。”

      他看着傅轻舟。

      “你听见她唱的歌了。你会听见她的话的。”

      傅轻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傅轻舟说:“谢谢你陪我来。”

      许万山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站在路灯下,握着手。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手是暖的。

      第二天,他们去了老宅。

      许德辉的房子在村子东边,一座老旧的闽南红砖厝。门口的石埕长满了草,墙角的苔藓绿得发黑。

      许万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

      三年了。

      从许德辉去世之后。

      他没回来过。

      傅轻舟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许万山推开门。

      吱呀一声。

      里面很暗。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着飘浮的灰尘。堂屋里的桌椅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墙上挂着许德辉的照片,黑白的,看着他们。

      许万山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张照片。

      傅轻舟走进去,看着四周。

      “你爷爷的东西在哪儿?”

      许万山说:“里屋。”

      他走进去。

      里屋是许德辉的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些书,一本笔记本,还有一盏落了灰的台灯。

      许万山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叠着几床被子。最下面有一个木盒子,黑漆漆的。

      他拿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用红绳子捆着,整整齐齐。

      傅轻舟走过来,看着那些信。

      “这就是……”

      许万山点头。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

      信封上写着:许德辉收。寄自J区。

      字迹娟秀。

      傅轻舟接过来,看着那个字迹。

      “我妈写的。”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的手指摸着那几个字,然后他说:“许老师,我能看吗?”

      许万山说:“是你的。”

      傅轻舟坐在床边,打开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德辉哥:

      见字如面。

      我在J区,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想你。想Y县的山,想Y县的水,想Y县的芦柑。

      他对我还行。就是话少。他妈话多,天天念叨。

      我有时候想回去。但回去了又能怎样?孩子还小。我走了,他就没妈了。

      德辉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若兰”

      傅轻舟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拿起另一封。

      “德辉哥:

      今天又吵架了。他妈说我不会做事。他说我不该顶嘴。

      我没哭。但我想哭。

      只有想到孩子的时候,我才不哭。他那么小,那么乖。他笑起来像我。

      德辉哥,你说,他会记得我吗?

      若兰”

      傅轻舟的手在抖。

      许万山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傅轻舟一封一封地看。

      看到最后一封。

      “德辉哥:

      我病了。

      医生说,可能好不了了。

      我想回去。想看看Y县。想看看你。想看看那些芦柑树。

      但我走不动了。

      德辉哥,若兰这一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那个孩子。

      他叫轻舟。他才三岁。他还不懂。

      德辉哥,要是有一天,他去找你,你告诉他,妈爱他。

      妈一直爱他。

      若兰”

      傅轻舟看完了。

      他把信放下。

      然后他低下头。

      肩膀在抖。

      许万山伸手,揽住他。

      傅轻舟靠在他身上。

      没哭出声。

      但眼泪一直流。

      许万山抱着他,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那些信。

      照着那个写了三十年的名字:若兰。

      他们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傅轻舟抱着那个木盒子,走得很慢。

      许万山走在他旁边。

      走到村口,傅轻舟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那座老厝。

      很久。

      然后他说:“许老师,谢谢你爷爷。”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他替我妈,守了这些信三十年。”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他也替我,守了我妈三十年。”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你爷爷是个好人。”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你也是。”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们家的人,都是好人。”

      许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握住傅轻舟的手。

      两人站在村口,看着那座老厝。

      秋天的风吹过来,吹着田里的稻浪。

      远处有人在收稻子,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

      傅轻舟说:“许老师,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来看你爷爷。来看我妈的信。”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来看陈有根。来看芦柑熟的时候。”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转过头,看着他。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了很多次了。”

      傅轻舟笑了。

      “还要谢。”他说,“一辈子都要谢。”

      许万山看着他。

      然后他说:“好。”

      两人转身,往车站走去。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木盒子,傅轻舟一直抱着。

      像抱着一个三十年的秘密。

      也像抱着一个三十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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