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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熟了 十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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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一个下午,许万山接到苏念的电话。
“许老师,”她的声音有点急,“陈爷爷不行了。”
许万山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外面。梧桐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医生怎么说?”
苏念说:“让家里人准备后事。他儿子从X市往回赶,还没到。”
她顿了顿。
“陈爷爷说,想见你们。”
许万山说:“我们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给傅轻舟发消息:
“陈有根不行了。去医院。”
傅轻舟秒回:
“我在采访。马上结束。车站见。”
许万山去教导处请假。
教导主任看了看他。
“家里有事?”
许万山说:“一个长辈,快不行了。”
教导主任点点头。
“去吧。课我找人代。”
许万山说:“谢谢。”
他转身要走。
“许老师。”教导主任叫住他。
许万山回头。
教导主任说:“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教导主任笑了笑。
“去吧。”
许万山走出办公室。
走到校门口,老郑在浇花。
“许老师,这么早走?”
许万山说:“有事。”
老郑看着他。
“脸色不好。要紧吗?”
许万山说:“一个长辈,快不行了。”
老郑点点头。
“去吧。”他说,“路上慢点。”
许万山往前走。
走出几步,老郑在身后说:“许老师,替我给老人家问个好。”
许万山回头。
老郑站在花坛边,手里拿着水管。阳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的白头发。
许万山说:“好。”
车站。
傅轻舟已经到了,站在进站口。看见许万山,他跑过来。
“走,车快开了。”
两人冲进站,上了车。
坐下来,傅轻舟喘着气。
“采访刚结束,我说有事,蔡老师直接让我走了。”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陈爷爷……”
许万山说:“苏念打的电话。说他不行了。”
傅轻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车开了。
秋天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稻茬,一片一片的,黄褐色的。偶尔有几块地还种着菜,绿油油的。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怕。”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怕来不及。怕他有话没说。怕……”
他没说完。
许万山伸手,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来得及。”
傅轻舟说:“你怎么知道?”
许万山说:“因为他在等。”
他看着傅轻舟。
“他等了你三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傅轻舟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
没说话。
但手,握紧了许万山的手。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他们跑上三楼,跑到呼吸科病房。
推开门。
陈有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眉眼和陈有根很像。
看见他们,男人站起来。
“你们是……”
傅轻舟说:“我是傅轻舟。从Q市来的。”
男人愣了一下。
“我爸等的就是你们。”
他往旁边让了让。
“他一直念叨,说有个年轻人要来看他。”
傅轻舟走到床边。
陈有根睁开眼睛,看见傅轻舟,他笑了,很慢的笑了。
“你来了。”
傅轻舟点点头。
陈有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看着傅轻舟的眼睛。
“像。真像。”
傅轻舟说:“像我妈?”
陈有根点头。
“眼睛。亮的。”
他抬起手,想指什么。
傅轻舟握住他的手。
陈有根说:“小子,我等你很久了。”
傅轻舟说:“我知道。”
陈有根说:“有些话,我得跟你说。”
他看着傅轻舟。
“你妈的事。你爷爷的事。还有……”
他咳了两声。
傅轻舟说:“您慢点说。”
陈有根缓了缓。
然后他说:“你妈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我的。”
傅轻舟愣住了。
陈有根说:“那封信,没寄出去。她寄给你爷爷的信,我都知道。但那封,是写给我的。”
他看着天花板。
“她说,有根哥,我怕是回不去了。那孩子,叫轻舟,才三岁。以后要是他来找你,你帮我看看他。看看他像不像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傅轻舟。
“她还说,要是有可能,你告诉他,妈爱他。妈一直爱他。”
傅轻舟没说话。
陈有根说:“那封信,我留了三十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发黄的,边角都磨破了。
傅轻舟接过来。
上面写着:陈有根收。寄自J区。
字迹娟秀。
和他看过的那些信,一模一样。
傅轻舟看着那个信封。
手在抖。
陈有根说:“打开看看。”
傅轻舟打开。
信纸已经发脆了,一碰就响。
上面写着:
“有根哥:
我怕是回不去了。
那孩子,叫轻舟。才三岁。他不记事。
以后要是他去找你,你帮我看看他。看看他像不像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要是他过得好,就别告诉他了。让他好好过。
要是他过得不好……你就告诉他,妈爱他。妈一直爱他。
若兰”
傅轻舟看完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看着陈有根。
“陈爷爷,您等了三十年,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陈有根笑了。
“是啊。”他说,“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傅轻舟低下头。
过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陈爷爷,我妈的嘱托,您完成了。”
陈有根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他看了一眼许万山。
“有人陪我。”
陈有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许万山。
他笑了。
“好。”他说,“好。”
陈有根的儿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走过来。
“爸,医生说,你不能说太多话。”
陈有根瞪了他一眼。
“我都快死了,还不让说话?”
儿子愣了一下。
陈有根说:“你出去。我跟他们说会儿话。”
儿子看看傅轻舟,又看看许万山。
然后他点点头,出去了。
陈有根看着傅轻舟。
“小子,你妈的事,你还想知道什么?”
傅轻舟想了想。
“她……高兴过吗?”
陈有根说:“高兴过。”
他看着窗外。
“她年轻的时候,在Y县。唱南音,摘芦柑,跟你爷爷他们一起玩。那时候,她笑得最多。”
傅轻舟说:“后来呢?”
陈有根说:“后来就少了。”
他看着傅轻舟。
“嫁去傅家之后,就没了。”
傅轻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爸对她不好吗?”
陈有根说:“不好。”
他看着傅轻舟。
“你爸那个人,不是坏人。但他不懂。不懂你妈要什么。”
傅轻舟说:“她要什么?”
陈有根说:“她要的很简单。就是有人说说话。有人听听她唱的歌。有人陪她看看月亮。”
他看着傅轻舟。
“但你爸,不会。”
傅轻舟低下头。
陈有根说:“小子,你恨你爸吗?”
傅轻舟想了想。
“以前恨。”他说,“现在……不知道。”
陈有根说:“你妈不恨他。”
傅轻舟抬头。
陈有根说:“她信里说的。说他也不容易。说他一个人撑着那个家。说他……”
他顿了顿。
“说他其实也爱她。只是不会。”
傅轻舟愣住了。
陈有根说:“你妈说,他有时候半夜会起来,给她盖被子。她装睡,他就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他看着傅轻舟。
“你妈说,这就够了。”
许万山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陈有根忽然看向他。
“小许。”
许万山走过去。
陈有根看着他。
“你爷爷,等了一辈子。”
许万山说:“等我奶奶?”
陈有根摇头。
“等他妈。”
许万山愣住了。
陈有根说:“你爷爷喜欢过他妈。但没说。后来他妈走了,他就等着。等她的信。等她回来。等她的孩子来找他。”
他看着许万山。
“你爷爷这辈子,就做了三件事:等你奶奶回来,等他妈的信,等你长大。”
许万山站在那儿,没说话。
陈有根说:“小子,你爷爷爱你。”
许万山点头。
陈有根看着许万山和傅轻舟。
“你们俩,都是有人爱着的。”
陈有根累了。
他说了太多话,眼睛开始打架。
傅轻舟说:“陈爷爷,您休息吧。”
陈有根摇头。
“怕睡着了,醒不过来。”
傅轻舟说:“那我们明天再来。”
陈有根看着他。
“明天还在吗?”
傅轻舟说:“在。”
陈有根笑了。
“好。”他说,“那明天见。”
傅轻舟和许万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有根忽然叫住他们。
“小子。”
傅轻舟回头。
陈有根说:“你妈的信,都在你那儿了?”
傅轻舟点头。
陈有根说:“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蓝布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给你。”
傅轻舟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把木梳子。
旧的,齿都磨圆了。
陈有根说:“你妈的。她走之前,落在我这儿的。”
傅轻舟静静地看着那把木梳子。
很久。
然后他说:“陈爷爷,谢谢您。”
陈有根摆摆手。
“去吧。明天见。”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走在县城街上,路灯昏黄。卖橘子的摊子收了,只剩一个空筐放在路边。
傅轻舟一直没说话。
他抱着那个布包,抱着那封信,抱着那把木梳子。
许万山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傅轻舟忽然停下来。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妈,给我留了一把梳子。”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她用过。天天用。”
他看着那把梳子。
“她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想你。”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想你快快长大。想你能不能记得她。想你有没有人给你梳头。”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一下。
“许老师,”他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许万山说:“还不是你教的。”
傅轻舟看着他,他说:“许老师,我想好了。”
许万山说:“想好什么?”
傅轻舟说:“下次回X市,我要见我爸。”
他看着那把梳子。
“我要问他,我妈梳头的时候,他有没有看过,还有一些很多……被我们忽略的事情。”
晚上,他们住Y县。
找了一家小旅馆,两间房。
但傅轻舟没回自己那间。
他坐在许万山床上,抱着那个布包。
许万山洗漱完出来,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
“不睡?”
傅轻舟摇头。
许万山在他旁边坐下。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今天想了很多。”
许万山等着。
傅轻舟说:“想我妈。想我爸。想你爷爷。想陈爷爷。”
他看着窗外。
“想这些人,这辈子,都在等什么。”
许万山说:“等到了吗?”
傅轻舟想了想。
“我妈没等到回来。但她等到你爷爷替她守着信。等到陈爷爷替她传话。”
他看着许万山。
“你爷爷没等到她回来。但他等到我来找他。”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陈爷爷等到了。他等到我来了。等到把信给我了。”
他看着那把梳子。
“许老师,我觉得,他们都等到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也等到了。”
他看着许万山。
“等到你了。”
许万山没说话。
他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星星般在闪。
许万山伸手,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说:“许老师,以后我们不等了。”
许万山说:“那做什么?”
傅轻舟说:“过日子。”
许万山看着他。
然后他说:“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去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看见陈有根的儿子站在走廊里。
他看见他们,走过来。
“我爸……”
傅轻舟心里一紧。
“怎么了?”
陈有根儿子说:“昨晚睡得挺好。早上醒了,吃了半碗粥。精神好多了。”
他看着傅轻舟。
“他等你们来。”
傅轻舟松了口气。
他和许万山走进去。
陈有根躺在床上,看见他们,笑了。
“来了?”
傅轻舟说:“来了。”
陈有根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他看着傅轻舟手里的布包。
“那把梳子,你收好了?”
傅轻舟点头。
陈有根说:“你妈的头发,又黑又长。梳起来,像流水。”
傅轻舟听着。
陈有根说:“她梳头的时候,爱哼歌。哼的都是南音。”
他看着傅轻舟。
“你听过吗?”
傅轻舟说:“听过。蔡老师给的录音带。”
陈有根愣了一下。
“蔡老师?南音乐团的?”
傅轻舟点头。
陈有根笑了。
“那个老家伙,还活着?”
傅轻舟说:“活着。身体挺好的。”
陈有根说:“好。好。”
他看着天花板。
“等我也好了,去找他喝茶。”
从医院出来,两人去老宅。
许万山说,想把爷爷的一些东西带回去。照片、书、那盏台灯。
傅轻舟陪他去。
老宅还是老样子。红砖厝,石埕长草,墙角苔藓。
许万山推开门。
走进去。
堂屋里的桌椅,还落着灰。墙上的照片,还看着他们。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
傅轻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爷爷,在看你。”
许万山抬头。
照片里的许德辉,眼神温和,嘴角有一点笑。
许万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爷爷,我带他来看你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他叫傅轻舟。是若兰的儿子。”
他看着照片。
“我们在一起了。”
傅轻舟站在旁边,没说话。
许万山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里屋。
傅轻舟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张照片。
他也看着许德辉的眼睛。
“许爷爷,”他说,“谢谢你等我。”
他顿了顿。
“我会对他好的。”
照片里的许德辉,还是那样看着他。
嘴角有一点笑。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了。
他们从老宅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书,一个装台灯和照片。
走到村口,遇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骑着三轮车。
看见许万山,他停下来。
“这不是德辉家的孙子吗?”
许万山看着他。
老头说:“我是你隔壁的老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许万山想起来了。
“吴爷爷。”
老吴点点头。
他看着许万山手里的袋子。
“回来收拾东西?”
许万山说:“嗯。老宅要拆了。”
老吴叹了口气。
“拆了好。拆了盖新的。”他看着许万山,“你爷爷要是还在,也想让你过好日子。”
许万山没说话。
老吴又看向傅轻舟。
“这个是……”
许万山说:“我朋友。”
老吴看着他俩,笑了一下。
“好。好。”
他蹬着三轮车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
“德辉的孙子,有空回来看看。村子还在。地还在。”
许万山说:“好。”
老吴走了。
两人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小时候在这儿长大的?”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那以后,我们多回来。”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村子还在。地还在。”
他握住许万山的手。
“我们回来看看。”
许万山说:“好。”
回Q市的班车上,傅轻舟接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
然后他接起来。
“妈。”
许万山在旁边,看着窗外。
傅轻舟的声音很平静。
“嗯。在Y县。办点事。明天回去。”
那边说了什么。
傅轻舟说:“他挺好的。我们在一起。”
那边又说了什么。
傅轻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妈,我找到我妈的信了。”
那边没说话。
傅轻舟说:“三十年前的。她写的。”
那边还是没说话。
傅轻舟说:“她最后一封信里说,我爸半夜会起来给她盖被子。”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吴岚清的声音传来,有点哑。
“轻舟,你爸……他最近不太好。”
傅轻舟愣了一下。
“怎么了?”
吴岚清说:“身体。检查出点问题。他不让告诉你。”
傅轻舟没说话。
吴岚清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吧。”
傅轻舟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爸病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我妈说,他不让告诉我。”
许万山伸手,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得回去一趟。”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你陪我吗?”
许万山说:“陪。”
傅轻舟看着他说:“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说了很多次了。”
傅轻舟笑了。
“还要说。”他说,“一辈子都要说。”
晚上,陈齐家。
油条长大了不少,也胖了。趴在何知永腿上,眯着眼睛。
陈齐在厨房炒菜,锅铲当当响。
何知永在剥蒜,油条偶尔伸爪子够一下,他躲开。
傅轻舟和许万山坐在客厅里。
陈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万山,陈爷爷怎么样了?”
许万山说:“好点了。今天吃了半碗粥。”
陈齐说:“那就好。”
何知永说:“Y县那边,芦柑熟了吧?”
傅轻舟说:“熟了。路边有卖的。”
何知永说:“你们没买点?”
傅轻舟愣了一下。
“忘了。”
何知永笑了。
“下次吧。”他说,“芦柑又跑不了。
吃饭的时候,陈齐问:“傅轻舟,你爸那边,怎么说?”
傅轻舟说:“病了。让我回去看看。”
陈齐点点头。
他看着傅轻舟。
“回去好好说。别吵架。”
傅轻舟说:“知道。”
陈齐说:“你爸那个人,可能不会说话。但他毕竟是你爸。”
傅轻舟没说话。
何知永在旁边说:“傅轻舟,你妈那封信,能给我们看看吗?”
傅轻舟想了想。
他从包里拿出那封信,递过去。
何知永接过来,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递给陈齐。
陈齐也看了一遍。
屋里很安静。
陈齐看完,把信还给傅轻舟
“你妈,”他说,“是个好人。”
傅轻舟点点头。
何知永说:“她说,‘要是他过得好,就别告诉他了’。你妈不想打扰你。”
傅轻舟说:“我知道。”
何知永说:“但你现在过得好了,可以告诉她了。”
他看着傅轻舟。
“下次去天后宫,跟她多说说话。”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吃完饭,许万山和傅轻舟往回走。
路上,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陈齐和何知永,真的挺好的。”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油条也挺好的。”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们也挺好的。”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傅轻舟笑了。
“许老师,”他说,“我想好了。”
许万山说:“又想好什么?”
傅轻舟说:“下次去X市,不管我爸说什么,我都好好听。”
他看着许万山。
“我妈说,他其实也爱她。只是不会。”
他顿了顿。
“也许他也爱我。只是不会。”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打他那次,他愣在那儿。然后说对不起。”
他看着许万山。
“那是他第一次说对不起。”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许万山想了想。
“会。”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你变了。我变了。我爸也变了。”
傅轻舟说:“那你爸变成什么样了?”
许万山说:“会打电话了。会问吃没吃饭了。会……”
他顿了顿。
“会递烟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许老师,你抽烟吗?”
许万山说:“不抽。”
傅轻舟说:“那你接吗?”
许万山说:“接过一次。”
他看着傅轻舟。
“在他递过来的时候。”
傅轻舟看着他说:“许老师,我们都会变的。”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变好。”
许万山说:“好。”
两人走到楼下。
月亮出来了,照在老街上。
傅轻舟忽然停下。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今天高兴。”
许万山说:“为什么?”
傅轻舟说:“因为陈爷爷好点了。因为我妈的信找到了。因为明天要回X市。”
他看着许万山。
“因为你陪我。”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的眼睛。
许万山说:“我也高兴。”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高兴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高兴你高兴。”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他靠过去,抱住许万山。
抱得很紧。
许万山伸手,也抱住他。
两人抱在楼下。
月光照着他们。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去学校请假。
教导主任看了看他。
“又请假?”
许万山说:“家里有事。”
教导主任说:“什么事?”
许万山说:“陪朋友去X市。他爸病了。”
教导主任点点头。
他看着许万山。
“那个朋友,就是常来接你的那个?”
许万山愣了一下。
教导主任笑了。
“去吧。还是一样,课我找人代。”
许万山说:“谢谢。”
他转身要走。
“许老师。”教导主任叫住他。
许万山回头。
教导主任说:“你们俩,挺好的。”
许万山站在那儿。
教导主任说:“我看见了。”
他看着许万山。
“去吧。”
许万山点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
走到校门口,老郑又在浇花。
“许老师,又请假?”
许万山说:“嗯。”
老郑看着他。
“去X市?”
许万山说:“嗯。”
老郑说:“替我给亲家问个好。”
许万山愣了一下。
老郑笑了。
“开玩笑的。”他说,“去吧。路上慢点。”
许万山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
老郑还在浇花。阳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的白头发。
许万山忽然说:“老郑。”
老郑抬头。
许万山说:“谢谢你。”
老郑愣了一下。
“谢什么?”
许万山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老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笑了。
继续浇花。
车站。
傅轻舟已经到了,买好票。
看见许万山,他递过来一张。
“走吧。”
两人上车。
坐下来,车开了。
傅轻舟看着窗外。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Q市的时候,也是坐这趟车。”
许万山说:“什么时候?”
傅轻舟说:“清明前。”
他看着窗外。
“那时候我不知道,会遇见你。”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许老师,以后不管去哪儿,你都陪我吗?”
许万山说:“陪。”
傅轻舟说:“X市。Y县。上海。哪儿都陪?”
许万山说:“陪。”
傅轻舟笑了。
他伸手,握住许万山的手。
两人坐在车上,手握着。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过去。
稻子收完了。地翻过了。有的已经种上了冬菜。
远处有山。有村庄。有炊烟。
傅轻舟看着那些。
忽然他说:“许老师,你看。”
许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片芦柑园。
黄澄澄的果子,挂满了枝头。
有人在园子里摘芦柑,竹筐放在树下。
傅轻舟看着那片园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许老师,芦柑熟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等回来的时候,我们买点。”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说:“给陈爷爷带点。给陈齐何知永带点。给老郑带点。”
他看着许万山。
“给你也带点。”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
那片芦柑园,慢慢落在后面。
但黄澄澄的颜色,还在眼睛里。
芦柑熟了。
该回去的,都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