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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升温 车到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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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X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傅轻舟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城。
高楼。车流。人群。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但什么都变了。
许万山站在他旁边,拎着那个装信的布袋。
“往哪儿走?”
傅轻舟说:“先去医院。”
他拦了辆车。
坐进去,师傅问:“去哪儿?”
傅轻舟说:“第一医院。”
车开了。
傅轻舟看着窗外。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还是担心,万一我和我爸又吵了……。”
许万山说:“知道。”
傅轻舟说:“你怎么知道?”
许万山说:“你手心出汗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
许万山伸手,握住那只手。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没说话。
但那只手,握得很紧。
医院。住院部。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傅轻舟走出去。
许万山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白得刺眼。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傅轻舟走到1208病房门口。
他站在那儿。
门关着。
门上有个小窗,能看见里面。
傅轻舟没往里看。
他就站在那儿。
许万山站在他身后。
“要进去吗?”
傅轻舟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傅卓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瘦了。
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脸色灰白。手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上面的瓶子。
傅轻舟站在门口,看着他。
许万山站在门口外面,没进去。
傅卓时睁开眼睛。
看见傅轻舟,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
“来了?”
傅轻舟没说话。
傅卓时说:“你妈告诉你的?”
傅轻舟说:“嗯。”
傅卓时说:“不让告诉你的。”
傅轻舟说:“我知道。”
他看着傅卓时。
“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卓时没说话。
傅轻舟说:“怕我来看你?还是怕我不来看你?”
傅卓时看着他说:“都有。”
傅轻舟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许万山还是站在门口。
傅卓时看见了他。
“那是谁?”
傅轻舟说:“我朋友。”
傅卓时看着他。
“就是那个……”
傅轻舟说:“嗯。”
傅卓时没说话。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傅卓时收回目光。
他看着傅轻舟。
“你妈跟我说了。”
傅轻舟说:“说什么?”
傅卓时说:“说你找到你亲妈的信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
傅卓时说:“她还说,你过得挺好。”
他看着傅轻舟。
“是吗?”
傅轻舟说:“是。”
傅卓时点点头。
他看着天花板。
“那就好。”
沉默。
很长的那种。
输液管滴答滴答响。
傅轻舟忽然说:“我妈的信里说,你半夜会起来给她盖被子。”
傅卓时愣住了。
他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说:“她说她装睡,你就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傅卓时的眼睛动了一下。
傅轻舟说:“她说,这就够了。”
傅卓时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跟你说的?”
傅轻舟说:“她跟陈有根说的。陈有根告诉我的。”
傅卓时没说话。
傅轻舟说:“你爱过她吗?”
傅卓时沉默。
傅轻舟等着。
傅卓时终于开口。
“爱过。”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但我不懂的怎么爱。”
傅轻舟站起来。
他从布袋里拿出那把木梳子。
放在床边。
傅卓时看着那把梳子。
他愣住了。
傅轻舟说:“认得吗?”
傅卓时伸手,拿起那把梳子。
他看了很久,说:“她的。”
傅轻舟说:“嗯。”
傅卓时摸着那些磨圆的齿。
“她天天用。”他说,“每天早上,坐在窗边梳头。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黑黑的,亮亮的。”
他看着那把梳子。
“我那时候,就站在门口看。”
傅轻舟看着他。
傅卓时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
“她要是知道,这把梳子还在,肯定高兴。”
傅轻舟没说话。
傅卓时把梳子放下。
他看着傅轻舟。
“轻舟,爸对不起你。”
傅轻舟愣住了。
傅卓时说:“没告诉你妈的事。没让你见她。没让你知道她是谁。”
他顿了顿。
“让你叫了三十年别人妈。”
傅轻舟站在那儿。
傅卓时说:“你打我那巴掌,该打。”
他看着傅轻舟。
“再打一下也行。”
傅轻舟没动。
他看着傅卓时。
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个他恨了三十年的人。
这个他打了一巴掌的人。
这个说“再打一下也行”的人。
傅轻舟忽然说:“我妈说,你其实也爱她。只是不会。”
他看着傅卓时。
“你爱我吗?”
傅卓时看着,愣了很久,然后他才说:“不知道。”
傅轻舟愣了一下。
傅卓时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你妈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爱她。你小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爱你。”
他看着傅轻舟。
“我想爱。但不会。”
傅轻舟站在那儿。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照在那把梳子上。
门被推开了。
吴岚清走进来。
她看见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许万山,又愣了一下。
傅轻舟转过身。
“妈。”
吴岚清走过来。
她看着傅轻舟。
“到了怎么不说一声?”
傅轻舟说:“刚到。”
吴岚清点点头。
她看向傅卓时。
傅卓时躺在床上,没说话。
吴岚清又看向许万山,说:“许老师,是你啊。”
许万山点头。
吴岚清看着他。
“轻舟常说起你。”
许万山没说话。
吴岚清说:“谢谢你陪他来。”
许万山说:“应该的。”
吴岚清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回傅轻舟。
“住的地方定了吗?”
傅轻舟说:“还没。”
吴岚清说:“回家住吧。房间都有。”
傅轻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傅家。
一栋别墅,在X市岛内的最东边。
傅轻舟推开门,许万山跟在后面。
客厅很大,很空。落地窗外是海,灰蓝色的,风很大。
吴岚清换了鞋,走进去。
“坐吧。我让阿姨做饭。”
傅轻舟和许万山坐下。
沙发很软,软得人往下陷。
许万山坐得很直。
傅轻舟看着他。
“不习惯?”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也不习惯。”
他看着这间客厅。
“住了好多年,还是不习惯。”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太大了。太空了。”
他顿了顿。
“不像你家。”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家虽然小,但有东西。有书。有作业本。有窗外的老榕树。”
他看着许万山。
“有你的味道。”
许万山愣了一下。
“什么味道?”
傅轻舟想了想。
“面线糊的味道。红墨水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属于Q市的味道。”
他看着许万山。
“但更多的是——家的味道。”
许万山没说话。
他看着傅轻舟。
很久。
然后他说:“那也是你的家。”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Q市那个房子。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的眼睛很定。
傅轻舟忽然笑了。
他说,“你真好,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许万山说:“说了很多次了。”
傅轻舟说:“还要说。”
晚上,吃饭。
吴岚清坐主位,傅轻舟和许万山坐两边。
菜很多。海鲜,汤,青菜配上红烧三层肉。
吴岚清说:“许老师,多吃点,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
许万山说:“谢谢。”
吴岚清看着他。
“轻舟在Q市,麻烦你照顾了。”
许万山说:“没有。他自己照顾自己。”
吴岚清愣了一下。
傅轻舟在旁边笑了。
“妈,他不会说客套话。”
吴岚清看着他。
傅轻舟说:“他说的,都是真的。”
吴岚清点点头。
她看着许万山。
“那就好。”
吃完饭,吴岚清去接电话。
傅轻舟和许万山坐在客厅里。
窗外是夜里的海。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船灯,一闪一闪。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说,我妈——她对我,是真心的好的吗?”
许万山想了想。
“真的。”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妈看我的虽然不一样。但也是真的。”
傅轻舟说:“怎么看出来的?”
许万山说:“刚才吃饭,她先看你,然后看我。”
他顿了顿。
“她在看你过的好不好。”
傅轻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很久。
夜里十一点,吴岚清从医院回来。
她推开门,看见傅轻舟和许万山还坐在客厅里。
“怎么不睡?”
傅轻舟说:“等你。”
吴岚清愣了一下。
她走过去,坐下。
“你爸睡了。”她说,“今天精神还好。你来了,他高兴。”
傅轻舟说:“他说的?”
吴岚清说:“我看出来的。”
傅轻舟没说话。
吴岚清看着他。
“轻舟,你爸这辈子,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你。”
傅轻舟说:“我知道。”
他看着吴岚清。
“妈,你也一样。”
吴岚清愣住了。
傅轻舟说:“谢谢你。”
吴岚清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傻孩子。”她说。
上楼睡觉。
房间是傅轻舟以前的卧室。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也朝着海。
许万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傅轻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
许万山说:“黑。”
傅轻舟笑了。
“白天好看。蓝的。有船。”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回头
傅轻舟说:“今天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傅轻舟说:“谢你陪我。谢你在门口站着。谢你跟我妈说话。”
他看着许万山。
“谢你在我旁边。”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傅轻舟脸上。
他的眼睛依旧是亮的。
许万山说:“我在。”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我一直都在。”
傅轻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碰了碰许万山的脸。
许万山没躲。
傅轻舟的手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傅轻舟说:“那把梳子,我爸认得。我妈的信,我妈——吴岚清——她说谢谢我告诉她。”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我今天,感觉没那么累了,因为好像我感觉很多都可以放下了。”
许万山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把傅轻舟拉过来。
抱住。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也抱住他。
两人抱在窗边。
月光照着他们。
很久。
傅轻舟说:“今晚,别走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松开他,看着他。
“就在这儿睡。”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的眼睛很亮。
许万山说:“好。”
床很大。
两个人躺着,中间空着很大一块。
傅轻舟看着天花板。
许万山也看着天花板。
傅轻舟说:“你第一次见我爸,什么感觉?”
许万山想了想。
“瘦。”他说。
傅轻舟说:“还有呢?”
许万山说:“累。”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他看你的眼神,很累。”
傅轻舟没说话。
许万山说:“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看着天花板。
“跟我爸以前一样。”
傅轻舟说:“你爸现在会说了吗?”
许万山想了想。
“会一点。”他说,“打电话。问吃没吃饭。问你好不好。”
他看着傅轻舟。
“问我们好不好。”
傅轻舟愣了一下。
“他问过?”
许万山说:“嗯。上次打电话,问‘那个小傅,对你好不好’。”
傅轻舟说:“你怎么说?”
许万山说:“我说好。”
傅轻舟笑了。
“你怎么知道好?”
许万山看着他。
“因为是真的。”
傅轻舟看着他。
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靠近了一点。
许万山没动。
傅轻舟又靠近了一点。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今天,特别想你。”
许万山说:“我不是在吗?”
傅轻舟说:“在。但还是想。”
他看着许万山。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人在旁边,但还是想。想碰碰他。想抱抱他。想……”
他没说完。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的眼睛。
许万山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傅轻舟握住他的手。
然后他凑过去,吻他。
这个吻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轻的。试探的。点到为止的。
这次不是。
这次很深。
傅轻舟的呼吸重起来。
他的手从许万山脸上滑下去,滑到脖子,滑到肩膀,滑到胸口。
许万山的睡衣扣子,被他解开了一颗。
许万山按住他的手。
傅轻舟停下来。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说:“你确定?”
傅轻舟说:“确定。”
许万山看着他。
很久。
久到然后他松开手。
傅轻舟的吻又落下来。
这次更急。
许万山的睡衣扣子,一颗一颗被解开。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苍白的皮肤,照着他清瘦的锁骨。
傅轻舟的嘴唇落下去。
落在锁骨上。落在胸口上。落在……
许万山吸了一口气。
傅轻舟抬起头,看着他。
“疼?”
许万山摇头。
傅轻舟说:“那……”
许万山说:“继续。”
衣服散落在地上。
月光照在床上。
傅轻舟撑在许万山上方,看着他。
许万山的头发乱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低下头,吻他。
吻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然后他伸手,勾住傅轻舟的脖子。
把他拉下来。
傅轻舟看着他。
“真的?”
傅轻舟低下头,吻他。
吻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他伸手,抱住傅轻舟的背。
窗外有月光。
海很黑。
但屋里很亮。
是眼睛里的亮。
也是心里的亮。
一夜无眠。
很久以后。
两人躺着。
傅轻舟的呼吸还没平复。
许万山也是。
许万山没睁眼,隐约感觉到傅轻舟侧着身看着他。
“嗯。”
傅轻舟说:“你还好吗?”
许万山睁开眼。
看着他。
“好。”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还是那么亮。
傅轻舟忽然笑了。
傅轻舟说:“许万山,你猜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许万山说:“什么?”
傅轻舟说:“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清明。你站在路边。你爸递给你一个蛇皮袋。你接着,没说话。”
他看着许万山。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冷。”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现在知道了。”
许万山说:“知道什么?”
傅轻舟说:“你不是冷。你是在等。”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等我。”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说:“等一个能让你暖起来的人。”
他看着许万山。
“是我吗?”
许万山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是你。”
傅轻舟笑了。
他靠过去,抱住许万山。
抱得很紧。
许万山伸手,也抱住他。
两人抱着。
月光照着他们。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先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傅轻舟还在睡。
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有一点笑。
许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来,穿好衣服。
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阳光照进来。
海是蓝的。有船。有海鸥。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看着床上的人。
傅轻舟还在睡。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的睫毛。
许万山忽然想起傅轻舟昨晚说的话。
“我在等一个能让我暖起来的人。”
他看着那张脸。
然后他突然笑了。
傅轻舟醒来的时候,许万山已经洗漱完了,坐在窗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
傅轻舟看着他。
“早。”
许万山回头。
“早。”
傅轻舟坐起来,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醒的?”
许万山说:“比你早一会儿。”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的脖子上,有一个红印。
傅轻舟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那儿。”
许万山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傅轻舟看着许万山,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傅轻舟说:“要说一辈子,你真好。”
他下床,走过去,站在许万山面前。
傅轻舟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安。”
许万山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俩身上。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轻舟,起床吃饭了。”
是吴岚清。
傅轻舟应了一声:“来了。”
他低头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的耳朵还没褪色。
傅轻舟说:“许老师,害羞了。”
许万山说:“我没有。”
傅轻舟笑了。
他伸手,拉住许万山的手。
“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
走廊里,吴岚清站在那儿。
看见他们,她笑了一下。
“吃饭吧。”
傅轻舟说:“好。”
他们下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楼梯上。
傅轻舟握着许万山的手。
没松开。
吴岚清走在前面,没回头。
但她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吃饭的时候,傅轻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陈爷爷?”
那边是陈有根儿子的声音。
“傅先生,我爸昨晚走了。”
傅轻舟愣住了。
“什么?”
那边说:“凌晨三点。睡过去的。没受罪。”
傅轻舟没说话。
那边说:“他让我告诉你,谢谢你来看他。梳子好好留着。”
傅轻舟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陈爷爷走了。”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低下头。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他说,梳子好好留着。”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我们回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许万山说:“好,明天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