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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冬天   十一月 ...

  •   十一月末,第一股寒流来了。

      许万山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老郑在给花搬进屋里。一盆盆的茉莉、桂花,排在走廊上,叶子被风吹得直抖。

      “许老师,今天冷,多穿点。”

      许万山点点头。

      他穿得不少。傅轻舟昨晚非要给他加一件毛衣,说是新买的,羊绒的,软得很。

      “你手老是凉的。”傅轻舟说,“穿厚点。”

      他站在门口,看着许万山穿好。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许万山的脸。

      “去吧。”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

      傅轻舟站在门里,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但他在笑。

      许万山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陈有根的葬礼,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Y县乡下,陈家的祖厝。

      傅轻舟和许万山坐早班车去。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有卖菜的农妇,有回家的大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傅轻舟靠着窗,看着外面。

      田野已经空了。稻子收完了,地也翻过了,有的种上了冬菜,有的就那么荒着。灰蒙蒙的天底下,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许老师,”他说,“你说,陈爷爷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想他答应的事,办完了。”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他等了你三十年。你去了。他等到了。”

      傅轻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很久。

      然后他说:“许老师,我有时候想,要是早点去就好了。”

      许万山说:“什么时候算早?”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你去的时候,正好。他还在。话都说完了。梳子给你了。”

      他看着傅轻舟。

      “他等到的,是现在的你。不是以前的你。”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的眼睛很定。

      傅轻舟忽然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出道理?”

      许万山说:“没有。”

      傅轻舟说:“有。”

      他伸手,握住许万山的手。

      “你就是我的道理。”

      到Y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们转小巴去村里。下车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锣鼓声。

      是葬礼的阵仗。

      他们顺着声音走过去。

      陈家的祖厝前,搭起了灵棚。白布飘飘,花圈排了两排。有人在烧纸钱,有人在招呼客人,有和尚在念经。

      陈有根的儿子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迎上来。

      “来了?”

      傅轻舟点点头。

      “进去看看他吧。”

      他们走进去。

      棺材停在堂屋正中,盖子盖着。前面摆着遗像,是陈有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眉眼还很精神。

      傅轻舟站在遗像前。

      他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眼睛也是亮的,和他见过的陈有根一样。

      傅轻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你是她什么人?”

      那时候陈有根问。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是林若兰的儿子。他是那个等了他三十年的人。他是那个最后把梳子交给他的人。

      傅轻舟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许万山站在他旁边,也鞠了一躬。

      葬礼结束后,他们去看了陈有根的墓。

      在后山的坡地上,新翻的土,还没长出草来。墓碑上刻着:陈公有根之墓。

      傅轻舟站在墓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芦柑,放在墓碑前。

      黄澄澄的,和周围的黄土对着。

      “陈爷爷,”他说,“这是这里的芦柑。甜的。”

      他看着墓碑。

      “您等了我三十年。我给您带芦柑来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

      傅轻舟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许万山站在他旁边,陪他走。

      走到半山腰,傅轻舟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许老师,”他说,“陈爷爷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

      许万山说:“等他该等的人。”

      傅轻舟点头。

      他看着许万山。

      “我也是。”他说。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等你。等了三十年。”

      许万山愣了一下。

      傅轻舟笑了。

      “开玩笑的。”他说,“我才等了你几个月。”

      他拉住许万山的手。

      “但剩下的,我接着等。”

      许万山看着他。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许万山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

      “不用等。”他说,“我一直在。”

      回Q市的班车上,傅轻舟睡着了。

      头靠在许万山肩上,呼吸轻轻的。

      许万山没动。

      他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田野灰蒙蒙的,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陈有根的话。

      “你爷爷这辈子,就做了三件事:等你奶奶回来,等你妈的信,等你长大。”

      他想起爷爷的照片。

      黑白的,挂在老宅的墙上,看着他。

      他想起那把梳子。

      现在在傅轻舟的包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想起许建明。

      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一周前。许建明问,天冷了,穿没穿厚衣服。

      他说穿了。

      许建明说,那就好。

      然后就挂了。

      许万山看着窗外。

      冬天的夜来得快。刚才还能看见田野,现在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的村庄,有一点一点的灯火。

      他忽然想,许建明现在在干什么?

      在家看电视?还是已经睡了?

      他想起那双千层底布鞋。

      许建明送来的。说,天冷了,穿这个。

      他穿了。

      挺暖的。

      周一,许万山去学校。

      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许建明。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见许万山,他走过来。

      “万山。”

      许万山说:“你怎么来了?”

      许建明说:“路过。给你送点东西。”

      他把袋子递过来。

      许万山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双棉鞋。新的,黑色的,厚厚的绒。

      许建明说:“天冷了。你那布鞋不顶事。穿这个。”

      许万山看着那双棉鞋。

      “哪儿买的?”

      许建明说:“县里。看着挺好。”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爸。”

      许建明停下。

      许万山看着他。

      “吃了没?”

      许建明愣了一下。

      “没。”

      许万山说:“食堂有面。一起?”

      许建明看了他很久。

      说:“好。”

      食堂里人不多。

      许万山要了两碗面,端过来。

      许建明坐着,看着那碗面。

      “你们学校,伙食挺好。”

      许万山说:“嗯。”

      许建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

      许万山也吃。

      两人都没说话。

      吃完,许建明放下筷子。

      他看着许万山。

      “万山,”他说,“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许万山看着他。

      许建明说:“你爷爷走那年,我没赶上。不是车坏在路上。”

      许万山愣住了。

      许建明说:“是我不想赶。”

      许万山看着他。

      “什么意思?”

      许建明低下头。

      “你爷爷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建明,回来一趟,爸有话跟你说。”

      他顿了顿。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没动。”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我不敢回去。怕他说我。怕他说我没用。怕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许万山。

      “怕他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

      许万山坐在那儿。

      许建明说:“我年轻的时候,出去做生意。想着挣大钱,回来盖房子,让你们过好日子。结果呢?赔了,天天吃喝玩乐,交狐朋狗友。欠了一屁股债。”

      他看着自己的手。

      “你爷爷替我还的。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失望。”

      许万山说:“他没说过。”

      许建明说:“不用他说。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

      “那天他打电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建明,你回来吧,爸不怪你。

      他看着许万山。

      “但我没脸回去。”

      许万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他怎么走的吗?”

      许建明摇头。

      许万山说:“他一个人。在屋里。没人在旁边。”

      他看着许建明。

      “他等了你三天。”

      许建明低下头。

      肩膀在抖。

      许万山说:“你那天要是回来,他还能说句话。”

      许建明没说话。

      许万山说:“你怕他说你。但他不会说你。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说过你?”

      许建明的眼泪掉下来。

      落在桌上。

      许万山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爸,我怨过你。”

      许建明抬头。

      许万山说:“怨你不在。怨你让我一个人送他。怨你……”

      他顿了顿。

      “怨你让他一个人走。”

      许建明看着他。

      许万山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哭。

      他说:“但现在不怨了。”

      许建明愣住了。

      许万山说:“因为我知道了。你不是不想回来。你是不敢。”

      他看着许建明。

      “我也是。”

      许建明说:“你也是什么?”

      许万山说:“不敢。”

      他看着窗外。

      “爷爷走之后,我不敢回老宅。三年没回去。怕看见他的东西。怕想起来。”

      他转回头,看着许建明。

      “我知道那种感觉。”

      许建明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说:“万山,爸对不起你。”

      许万山说:“我知道。”

      许建明说:“也对不起你爷爷。”

      许万山说:“他也知道。”

      许建明愣住了。

      许万山说:“他走之前,跟老吴说过。他说,建明那孩子,不容易。别怪他。”

      他看着许建明。

      “他没怪你。”

      许建明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擦。

      许万山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把那碗面往他那边推了推。

      “凉了。再吃点。”

      许建明看着那碗面。

      他拿起筷子。

      又放下。

      他说:“万山,爸这辈子,什么都没做好。”

      许万山说:“做好了。”

      许建明抬头。

      许万山说:“那双布鞋。那双棉鞋。那些电话。”

      他看着许建明。

      “那些就够了。”

      吃完面,许万山送许建明去车站。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车站,许建明停下来。

      他看着许万山。

      “万山,那个小傅,对你好吗?”

      许万山说:“好。”

      许建明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爸。”

      许建明回头。

      许万山说:“下次来,带他一起吃饭。”

      许建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一下。

      “好。”他说。

      他上车。

      车开了。

      许万山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走远。

      风很大,吹得他脸疼。

      但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晚上,傅轻舟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许万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许老师?”

      许万山回头。

      傅轻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

      许万山说:“我爸今天来了。”

      傅轻舟说:“来干嘛?”

      许万山说:“送棉鞋。”

      他看着傅轻舟。

      “他还说了一件事。”

      傅轻舟等着。

      许万山说:“爷爷走的时候,他没回来。不是车坏在路上。是不敢。”

      傅轻舟愣住了。

      许万山说:“他怕爷爷说他。”

      他看着窗外。

      “爷爷等了他三天。”

      傅轻舟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许万山的手。

      许万山说:“我以前怨他。但现在……”

      他看着傅轻舟。

      “现在我知道了。他也是被困住的人。”

      傅轻舟说:“就像你以前一样?”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就像我以前一样?”

      许万山又点头。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们三个,好像都一样。”

      许万山说:“哪三个?”

      傅轻舟说:“你。我。你爸。”

      他看着许万山,“我们都是被困住的人。都等人来救。

      许万山说:“那我们等到了吗?”

      傅轻舟笑了。

      他握紧许万山的手。

      “等到了。”他说。

      夜里,傅轻舟接了一个电话。

      是吴岚清。

      “轻舟,你爸出院了。”

      傅轻舟说:“好。”

      吴岚清说:“他想见你。”

      傅轻舟沉默了一下。

      “什么时候?”

      吴岚清说:“越快越好。他……他有些话想跟你说。”

      傅轻舟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也看着他。

      傅轻舟说:“我爸要见我。”

      许万山说:“去吗?”

      傅轻舟想了想。

      “去。”他说。

      他看着许万山。

      “你陪我吗?”

      许万山说:“陪。”

      傅轻舟笑了。

      他靠过去,靠在许万山肩上。

      “许老师,”他说,“这次去,我想把话说开。”

      许万山说:“什么话?”

      傅轻舟说:“我妈的信。那把梳子。他说的‘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

      “我想问他,现在知道了没有。”

      第二天,许万山去学校请假。

      教导主任看见他,笑了。

      “咋又请假?”

      许万山说:“嗯。”

      教导主任说:“这次什么事?”

      许万山说:“陪对象去X市。他爸出院了。”

      教导主任点点头。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你这个学期,请了不少假。”

      许万山说:“我知道。”

      教导主任说:“但你班上的成绩,没掉,所以我批了。”

      他看着许万山。

      “去吧。”

      许万山说:“谢谢。”

      他转身要走。

      “许老师。”教导主任叫住他。

      许万山回头。

      教导主任说:“你那个对象,就是常来接你的那个?”

      许万山说:“是。”

      教导主任说:“他挺好的。”

      他看着许万山。

      “你也挺好的。”

      许万山愣了一下。

      教导主任笑了。

      “去吧。”

      校门口,老郑又在浇花。

      冬天了,花少了。但他还是浇。一盆盆的,浇得很仔细。

      看见许万山,他抬起头。

      “又请假?”

      许万山说:“嗯。”

      老郑说:“去X市?”

      许万山说:“嗯。”

      老郑说:“替我给亲家问好。”

      许万山看着他。

      老郑笑了。

      “开玩笑的。”他说,“去吧。路上慢点。”

      许万山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

      “老郑。”

      老郑抬头。

      许万山说:“谢谢你。”

      老郑愣了一下。

      “咋又谢什么?”

      许万山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老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笑了。

      继续浇花。

      车站。

      傅轻舟已经买好票。

      看见许万山,他递过来一张。

      “走吧。”

      两人上车。

      坐下来,车开了。

      傅轻舟看着窗外。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你说,我爸这次会说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

      傅轻舟说:“会不会又打起来?”

      许万山说:“不会。”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说:“因为你带着梳子。”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那把梳子,他认得。他看着那把梳子的时候,眼睛不一样。”

      他看着傅轻舟。

      “你妈在的时候,他看过她梳头。那是他记得的。”

      傅轻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很久。

      然后他说:“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傅轻舟说:“谢你记得这些。”

      他看着许万山。

      “谢你比我记得还清楚。”

      许万山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傅轻舟的手。

      车窗外,田野一片灰黄。

      冬天了,什么都慢下来。地歇着,树歇着,人也歇着。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你知道吗,我以前最讨厌冬天。”

      许万山说:“为什么?”

      傅轻舟说:“冷。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更冷更黑。”

      他看着窗外。

      “但现在不讨厌了。”

      许万山说:“为什么?”

      傅轻舟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你。”

      他笑了。

      “你在,冬天也是暖的。”

      许万山看着他。

      然后他说:“你也是。”

      傅轻舟愣了一下。

      “我也是什么?”

      许万山说:“暖的。”

      傅轻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许万山没躲。

      傅轻舟靠在他肩上。

      车继续开。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过去。

      到X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傅轻舟和许万山打了车,去傅家。

      车窗外,X市的夜景一闪一闪。高楼,霓虹灯,车流。和Q市完全不一样。

      傅轻舟看着那些灯。

      “许老师,你喜欢X市吗?”

      许万山想了想。

      “不喜欢。”他说。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说:“太大了。太亮了。太……”

      他顿了顿。

      “太不像家。”

      傅轻舟看着他。

      “Q市像家?”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笑了。

      “我也是。”他说。

      车停在傅家门口。

      傅轻舟付了钱,下车。

      他看着那栋别墅。

      灯亮着。

      吴岚清站在门口,等着。

      傅轻舟走过去。

      “妈。”

      吴岚清点点头。

      她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又麻烦你了。”

      许万山说:“不麻烦。”

      吴岚清笑了。

      “进来吧。”

      客厅里,傅卓时坐在沙发上。

      他瘦。但比在医院的时候精神一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手边放着一杯茶。

      看见傅轻舟,他站起来。

      “来了?”

      傅轻舟说:“嗯。”

      傅卓时看着他。

      又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也来了。”

      许万山点点头。

      傅卓时说:“坐吧。”

      他们坐下。

      吴岚清去倒茶。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轻舟忽然说:“我爸呢?”

      傅卓时愣了一下。

      傅轻舟看着他。

      “我是说……你。你是我爸。”

      傅卓时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在。”

      吴岚清端茶过来,放下。

      她看看傅轻舟,又看看傅卓时。

      “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

      她走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傅轻舟从包里拿出那把梳子。

      放在茶几上。

      傅卓时看着那把梳子。

      他伸手,拿起来。

      摸着那些磨圆的齿。

      “你妈……”他说。

      傅轻舟说:“陈爷爷给的。他留了三十年。”

      傅卓时没说话。

      他看着那把梳子。

      很久。

      然后他说:“她梳头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她有时候回头,看见我,就笑一下。”

      他看着傅轻舟。

      “你笑起来,像她。”

      傅轻舟愣住了。

      傅卓时说:“我一直没说。但我知道。”

      他看着那把梳子。

      “你妈走了之后,我找过这把梳子。没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傅轻舟。

      “现在找到了。”

      傅轻舟说:“是我找到的。”

      傅卓时点点头。

      他看着傅轻舟。

      “轻舟,上次你说,问我爱不爱你。我说不知道。”

      傅轻舟等着。

      傅卓时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傅轻舟的眼睛。

      “爱。”

      傅轻舟没说话。

      他看着傅卓时。

      傅卓时的眼睛红了。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你妈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我不知道。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着傅轻舟。

      “我怕你走。怕你不回来。怕你恨我。”

      傅轻舟说:“我恨过。”

      傅卓时点头。

      “应该的。”

      傅轻舟说:“现在不恨了。”

      傅卓时愣了一下。

      傅轻舟说:“因为我妈的信。因为陈爷爷。因为……”

      他看了一眼许万山。

      “因为他。”

      傅卓时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坐在那儿,没说话。

      傅卓时忽然说:“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不谢。”

      傅卓时说:“谢谢你陪他。谢谢你……让他不恨我。”

      许万山想了想。

      “是他自己。”他说,“他自己想明白的。”

      傅卓时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傅轻舟和许万山住在傅家。

      还是那间房,还是那张床。

      傅轻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许万山躺在他旁边。

      傅轻舟说:“许老师。”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爸说爱我了。”

      许万山说:“听见了。”

      傅轻舟说:“我没想到。”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转过头,看着他。

      “许老师,你说,他说的真的吗?”

      许万山想了想。

      “真的。”他说。

      傅轻舟说:“怎么看出来的?”

      许万山说:“他看那把梳子的时候。他看你的时候。”

      他看着傅轻舟。

      “跟你看我的时候一样。”

      傅轻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许万山说:“你教的。”

      傅轻舟靠过去,抱住他。

      “许老师,”他说,“谢谢你陪我来。”

      许万山说:“说了很多次了。”

      傅轻舟说:“还要说。”

      他收紧手臂。

      “一辈子都要说。”

      窗外,冬天的风吹着。

      海黑黑的,有船灯一闪一闪。

      屋里,两人抱着。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许万山说:“他说了爷爷的事。”

      傅轻舟说:“然后呢?”

      许万山说:“然后我说,我不怨了。”

      傅轻舟说:“真的不怨了?”

      许万山想了想。

      “真的。”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因为他也是被困住的人。”

      傅轻舟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

      “许老师,我们好像,都在慢慢出来。”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你爸出来了。我爸也出来了。我们……”

      他看着许万山。

      “我们也出来了。”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笑了。

      他靠过去,吻他。

      很轻的吻。

      许万山回应他。

      窗外的风还在吹。

      但屋里很暖。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医院复查。

      傅卓时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说要定期复查,注意休息。

      从医院出来,傅轻舟说:“许老师,我们去看看海?”

      许万山说:“好。”

      他们打车去环岛路。

      冬天的海,灰蓝灰蓝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有几个人在沙滩上走,缩着脖子。

      傅轻舟和许万山站在路边,看着海。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来过海边吗?”

      许万山说:“没有。”

      傅轻舟说:“我第一次看海,就是在这儿。”

      他看着那片灰蓝。

      “那时候小,我爸带我来的。我站在沙滩上,海浪冲过来,我吓得往后退。我爸把我抱起来,说,怕什么,爸在。”

      他顿了顿。

      “后来,他就不怎么抱我了。”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但刚才他说爱我的时候,我想起那个画面了。”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我觉得,他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不会。”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就像你爸一样。”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他们那代人,都不会。不会说。不会抱。不会表达。”

      他握住许万山的手。

      “但我们这代会了。”

      许万山说:“会什么?”

      傅轻舟说:“会说。会抱。会……”

      他看着许万山。

      “会爱。”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许万山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

      “冷吗?”

      傅轻舟摇头。

      他看着许万山。

      “你在,就不冷。”

      许万山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抱住他。

      两人抱着,站在海边。

      冬天的风很大。

      但抱在一起,就不冷了。

      下午,他们坐车回Q市。

      车上,傅轻舟靠着许万山的肩,睡着了。

      许万山没睡。

      他看着窗外。

      田野灰黄。村庄安静。偶尔有炊烟升起来,在冬天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许建明说的那些话。

      “我不敢回去。怕他说我。”

      他想起爷爷的照片。

      黑白的,挂在老宅的墙上。

      他想起陈有根说的。

      “你爷爷这辈子,就做了三件事。”

      他想起傅轻舟说的。

      “我们都在慢慢出来。”

      他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想,回去以后,给许建明打个电话。

      告诉他,下次来,一起吃面。

      带着傅轻舟。

      他想着,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确实是笑。

      傅轻舟在他肩上动了动。

      “到了?”

      许万山说:“还没。”

      傅轻舟又靠回去。

      许万山低头看他。

      睡着的样子,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继续看窗外。

      冬天的夜,慢慢落下来。

      但车里有暖风。

      旁边有人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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