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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大雪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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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七日,大雪。
许万山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老榕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几道黑线。
没有雪。
闽南从来不下雪。
但他想起今天是大雪节气。二十四节气里的第二十一个。冬天最深的时候。
傅轻舟在旁边睡着,呼吸轻轻的。他的一条腿压在许万山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把他当成巨型玩偶抱着睡。
许万山没动。
他看着天花板。
今天许建明要来。
昨天电话里说的。
“万山,明天我去看看你们。”许建明的声音有点紧,“方便吗?”
许万山说:“方便。”
许建明说:“那……我带点东西。”
许万山说:“好。”
挂了电话,傅轻舟问:“你爸?”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他来干嘛?”
许万山说:“看看我们。”
傅轻舟笑了。
“好啊。”他说,“我还没见过你爸。”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紧张什么?又不是见家长。”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靠过来。
“许老师,你紧张?”
许万山说:“没有。”
傅轻舟说:“有。”
他看着许万山。
“你耳朵又又又红了。”
许万山伸手摸了一下。
确实有点热。
傅轻舟笑了。
他凑过去,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别紧张,”他说,“我陪你。”
早上七点半,许万山和傅轻舟去车站。
天冷,街上人少。面线糊店刚开门,陈姨在门口倒水。看见他们,她招手。
“小许,小傅,吃了没?”
许万山说:“还没。”
陈姨说:“进来吃点。天冷,暖暖身子。”
两人进去。
热腾腾的面线糊端上来,油条掰着吃。
陈姨在旁边坐着,看着他们。
“小许,今天不上课?”
许万山说:“上午没课。”
陈姨点点头。
她看着傅轻舟。
“小傅,你那个什么……口述史,做得怎么样了?”
傅轻舟说:“挺好的。最近采访了蔡老师,又采访了一个老艺人。”
陈姨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小许,你爸今天来?”
许万山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陈姨笑了。
“你昨天打电话,我听见了。”
她走进后厨。
许万山坐在那儿,耳朵又红了。
傅轻舟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许老师,”他说,“你真的是……”
他没说完。
但他的手,在桌下握住了许万山的手。
八点二十,班车进站。
许万山站在出站口,看着人群往外走。
傅轻舟站在他旁边。
许建明出来了。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他四处张望,看见许万山,快步走过来。
“万山。”
许万山点点头。
许建明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笑了。
“叔叔好。”
许建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小的笑。
“好。好。”
他看看傅轻舟,又看看许万山。
“你们……挺好的。”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伸手,接过许建明手里的袋子。
“叔叔,我来。”
许建明想说不,但傅轻舟已经拎过去了。
三个人往外走。
回到家,许建明坐在椅子上,有点不自在。
傅轻舟给他倒茶。
“叔叔,喝茶。”
许建明接过来。
“谢谢。”
他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这间屋子。小,但干净。书桌上摆着作业本,书架上摆着书,窗台上有一盆绿植。
他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是许万山和傅轻舟的合影。在天后宫门口,两人并排站着,都笑着。
许建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万山,你爷爷的照片,我带了一张来。”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相框。
是许德辉的黑白照片。和老家墙上那张一样,但小一些。
许万山接过来,看着。
许建明说:“老宅要拆了。我把能带的都带了。这张,你留着。”
许万山点点头。
他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许德辉,眼神温和,嘴角有一点笑。
他想起陈有根说的话。
“你爷爷这辈子,就做了三件事:等你奶奶回来,等他妈的信,等你长大。”
他把相框放在书架上。
和那两盘录音带放在一起。
和那把木梳子放在一起。
许建明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本旧相册。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
“这也是你爷爷的。”他说,“里面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许万山接过来,翻开。
第一张,是他满月的时候。光着身子,趴在床上,眼睛还没睁开。
第二张,是他一岁生日。爷爷抱着他,站在老宅门口。
第三张,是他三岁。骑在爷爷肩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许万山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傅轻舟凑过来看。
“许老师,你小时候这么可爱?”
许万山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翻到后面,有一张合影。
是许德辉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芦柑园里,背景是山。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
傅轻舟愣住了。
“这是……”
许建明说:“你妈。林若兰。”
傅轻舟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不是黑白遗像里的那种。是活的。是笑着的。是站在芦柑园里的。
他的手有点抖。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看,我妈眼睛真的亮亮的。
许万山点头。
“像你。”他说。
中午,他们去陈齐家吃饭。
陈齐早就知道了。何知永买了菜,准备做一桌。
进门的时候,油条跑过来,围着傅轻舟转。
许建明吓了一跳。
“这猫……”
陈齐从厨房探出头来。
“油条,别吓着客人。”
油条喵了一声,跑回何知永脚边。
何知永抱起它。
“叔叔好。”
许建明点点头。
他看着这屋子。不大,但热闹。厨房里乒乒乓乓的,有人在炒菜。客厅里坐着人,有人在泡茶。
他有点不自在。
许万山说:“爸,坐。”
许建明坐下。
傅轻舟给他倒茶。
陈齐端着菜出来。
“叔叔,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许建明说:“麻烦你们了。”
陈齐笑了。
“麻烦什么,万山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何知永在旁边说:“也是我的。”
许建明看着他们。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的脸上,有一点笑。
很淡。但确实有。
许建明忽然觉得,这屋子真好。
吃饭的时候,许建明话不多。
但他一直在看。
看陈齐给何知永夹菜。看何知永给油条喂鱼肉。看傅轻舟给许万山倒水。看许万山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
他看着这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林若兰。
想起她梳头的样子。想起她唱南音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芦柑园里,笑着的样子。
他放下筷子。
“小傅。”
傅轻舟看着他。
许建明说:“你妈,我见过。”
傅轻舟愣了一下。
“在Y县。你爷爷带她来我们村玩。那时候我还小,十几岁。”
他看着傅轻舟。
“她笑起来,跟你一样。”
傅轻舟没说话。
许建明说:“你爷爷……很喜欢她。”
他顿了顿。
“不是那种喜欢。是……像对女儿一样。”
傅轻舟点点头。
许建明说:“你妈走了以后,你爷爷难受了很久。后来有了你……”
他看着许万山。
“后来有了万山,他才好起来。”
许万山看着他。
许建明说:“万山,你爷爷爱你。”
许万山说:“我知道。”
许建明说:“我也爱你。”
许万山愣住了。
许建明低下头。
“不会说。现在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万山。
“晚了没?”
许万山静静的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没晚。”
吃完饭,许建明要走。
许万山说:“住一晚吧。”
许建明愣了一下。
“明天再走。”许万山说。
许建明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好。”
下午,许万山去学校。他有课。
许建明留在家里,傅轻舟陪他。
傅轻舟给他看那些信。
林若兰写给许德辉的。
许建明一封一封看。
看到最后一封,他停住了。
“‘他叫轻舟。他才三岁。他还不懂。’”
他看着傅轻舟。
“你妈,是个好人。”
傅轻舟点头。
许建明说:“你也是。”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建明说:“万山跟你在一起,我放心。”
傅轻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叔叔,谢谢您。”
许万山走进教室。
下午第二节,语文课。
窗外天灰灰的,没有阳光。风吹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晚坐在第三排,看着黑板。林思远坐在第二排,也在看。苏念坐在第四排,眼睛亮亮的。
许万山走上讲台。
“把书翻到第四十二课。”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
他看着那些学生。
忽然想起开学的时候。想起林晚的周记。想起林思远趴着的样子。想起苏念刚来时的怯生生的眼神。
现在他们都变了。
都长大了。
他翻开课本。
“今天讲《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他念着。
教室里很安静。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
他顿了顿。
想起自己那年冬天。爷爷走的那年。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他念着。
念到父亲爬月台那一段,他停下来。
他看着学生。
“你们想过吗,为什么父亲要自己去爬月台?
没人说话。
林晚举起手。
许万山点头。
林晚说:“因为他不想让儿子去。危险。”
许万山说:“还有吗?”
林思远说:“因为他想自己做。”
许万山看着他。
林思远说:“他觉得自己还能做。不想让儿子觉得他老了。”
许万山点点头。
他想起许建明。
想起他说“不敢回去”的时候,低着头的那个样子。
想起他说“我也爱你”的时候,红了眼睛的那个样子。
他忽然明白,朱自清的父亲爬月台,不是因为非要买那几个橘子。
是因为他想证明,他还能为儿子做点什么。
就像许建明送布鞋、送棉鞋。
就像爷爷等了他三天。
就像所有的父亲。
下课铃响。
学生们往外走。
林晚走过来。
“许老师,我爸昨天又回来了。”
许万山看着她。
林晚说:“他带了芦柑。很多。说厂里发的。”
她笑了。
“他说,今年芦柑甜。”
许万山说:“好。”
林晚跑出去。
林思远走过来。
“许老师,我爸下周带我去吃牛肉面。”
许万山说:“好。”
林思远笑了。他跑出去。
苏念走过来。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她。
苏念说:“我爷爷说,他认识你爷爷。”
许万山愣了一下。
苏念说:“他们年轻的时候一起种过芦柑。他说你爷爷人好。”
许万山没说话。
苏念说:“他还说,你爷爷有一个朋友,女的,唱南音唱得很好。”
许万山看着她。
苏念说:“那个女的,是不是傅老师的妈妈?”
许万山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我爷爷说的。他说那个女的眼睛亮亮的,和傅老师一样。”
许万山站在那儿。
苏念说:“许老师,我爷爷想见见傅老师。可以吗?”
许万山说:“可以。”
苏念笑了。
“那我回去告诉他。”
她跑出去。
许万山站在讲台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没有雪。
但冬天的阳光很暖。
晚上,陈齐家又热闹起来。
黎明川的视频打过来的时候,大家正在吃火锅。
“看!”他在屏幕里喊,“下雪了!”
镜头对着窗外。上海的夜,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路灯照着那些雪,一片一片,亮晶晶的。
陈齐凑到屏幕前。
“哇,真的下雪了?”
黎明川说:“真的!下了半天了。”
他把镜头转向自己。他穿着羽绒服,戴着围巾,脸冻得红红的。
刘思妮在旁边笑。
“他激动坏了,”她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黎明川说:“我们那边没见过雪。”
何知永说:“我见过。在北京。”
黎明川说:“不一样。这是上海。”
大家都笑了。
傅轻舟说:“刘思妮,你还好吗?”
刘思妮点点头。
“挺好的。”她说,“我妈的事都办完了。工作也正常了。”
她看了一眼黎明川。
“他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做饭。”
黎明川说:“我做饭?”
刘思妮说:“你买菜。”
大家都笑了。
许建明坐在旁边,看着屏幕里的那些人。
他不认识他们,除了儿子最好的发小陈齐以外。
但他看着许万山脸上的笑,忽然觉得,儿子的朋友们一定是能给他带来很多温暖的人。
吃完火锅,许万山和傅轻舟送许建明去旅馆。
走在老街上,风很冷。但三个人走在一起,就不那么冷。
许建明说:“万山,你那些朋友,都挺好。”
许万山说:“嗯,我知道。”
许建明说:“那个小傅……也挺好。”
许万山说:“嗯,然后呢。”
许建明看着他。
“你也是。”
许万山没说话。
走到旅馆门口,许建明停下来。
他看着许万山。
“万山,爸这辈子,没做好。”
许万山说:“但现在做好了。”
许建明摇头
许万山说:“我觉得就单那双布鞋。那双棉鞋。那些电话。”
他看着许建明。
“还有今天说的那句话。”
许建明愣了一下。
“那句话?”
许万山说:“‘我也爱你’。”
许建明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转身走进去。
许万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傅轻舟站在旁边,握住他的手。
许万山说:“走吧。”
两人往回走。
风很冷。
但手是暖的,心也是。
第二天,许建明走了。
许万山送他去车站。
上车前,许建明说:“万山,过年回来吗?”许万山想了想。
“回。”他说。
许建明笑了。
“好。带上小傅。”
许万山说:“好。”
车开了。
许万山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走远。
风很大。
但他没走。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出站口,看见傅轻舟站在那儿。
“你怎么来了?”
傅轻舟说:“来接你。”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笑了。
“走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
下午,傅轻舟去采访苏念的爷爷。
苏爷爷住在Y县下洋镇,离陈有根的村子不远。傅轻舟坐车去,苏念带路。
苏爷爷八十多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傅轻舟,笑了。
“你就是若兰的儿子?”
傅轻舟点头。
苏爷爷看着他。
“像。眼睛像。”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傅轻舟坐下。
苏爷爷说:“你妈年轻的时候,常来我们村。找你爷爷玩。”
傅轻舟说:“许德辉?”
苏爷爷点头。
“他们一起摘芦柑,一起唱南音。你妈唱得好,你爷爷爱听。”
他看着远处。
“后来她嫁了,就没回来过。”
傅轻舟说:“您还记得她什么样吗?”
苏爷爷想了想。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爱穿碎花衣裳。头发又黑又长。”
他看着傅轻舟。
“跟你一样。”
傅轻舟笑了。
苏爷爷也笑了。
“你妈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好,肯定高兴。”
采访完,傅轻舟去陈有根墓前看了看。
新坟上已经长出草来了。冬天,草黄黄的,稀稀拉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芦柑,放在墓碑前。
“陈爷爷,”他说,“我又来了。”
他看着墓碑。
“我妈的事,我差不多都知道了。那些信,那把梳子,都收好了。”
他顿了顿。
“苏爷爷说,我妈年轻的时候,爱笑。”
风吹过来,凉凉的。
傅轻舟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陈爷爷,谢谢您。”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
那座坟在坡地上,孤零零的。
但墓碑前那个芦柑,黄澄澄的,很显眼。
傅轻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
晚上,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阳台上。
天很冷,但他们裹着外套,坐在一起。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今天去看了陈爷爷。”
傅轻舟说:“我还放了芦柑。”
许万山说:“好。”
傅轻舟靠在他肩上。
“许老师,你说,他们都在哪儿?”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夜空。
“但肯定在。”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说:“因为有人在想他们。”
傅轻舟没说话。
他靠着许万山,看着天上。
冬天的夜空,星星很亮,分不清哪一颗才是最亮的。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你看那颗。”
许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颗很亮很亮的星。
傅轻舟说:“那是我妈。”
许万山说:“那颗是我爷爷。”
傅轻舟笑了。
“那陈爷爷呢?”
许万山找了找。
“那颗。”
傅轻舟说:“你爸呢?”
许万山说:“还没走呢。”
傅轻舟笑了。
他抱紧许万山。
“许老师,”他说,“我们都会好好的。”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一直好好的。”
许万山说:“好。”
第二天,许万山去学校。
办公室里,他在批改学生们的作文。
题目是《背影》读后感。
林晚写的是她爸的背影。在厂门口,背对着她,走进车间。她写:“我忽然发现,我爸的背有点驼了。”
林思远写的是他爸带他去吃牛肉面的背影。他写:“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这个人,是我爸。”
苏念写的是她爷爷的背影。在芦柑园里,弯着腰,摘芦柑。她写:“爷爷老了。但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直。”
许万山一份一份看。
看到最后一份,他停住了。
是匿名写的。字迹有点乱。
“许老师,我写的是你的背影。
每次你站在讲台上,背对着我们写板书的时候,我都在看你的背影。
你的背挺得很直。粉笔字写得很好看。
有一次,你写错了,擦了重写。粉笔灰飘下来,落在你肩上。
我想帮你拍掉。但我不敢。
后来,傅老师来接你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背影。你走在他旁边,走得很慢。
那时候我想,许老师的背影,有人陪了。
谢谢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这篇作文。
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他知道,他的背影,确实有人陪了。
晚上回家,傅轻舟在看照片。
许德辉和林若兰的那张合影,他翻拍了,放大了,装在相框里。
放在书架上。
和那把木梳子放在一起。
和那两盘录音带放在一起。
和许德辉的遗像放在一起。
许万山看着那个书架。
最上面一层,是爷爷的照片。中间一层,是林若兰的照片。下面一层,是那些信和梳子。
他看着那些东西。
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万山,人这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不多。能留下的,都是重要的。”
他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也在看他。
许万山说:“他们都是重要的。”
傅轻舟说:“嗯,那我呢?”
许万山说:“你也是。”
傅轻舟笑了,他走过去,抱住他。
大雪节气过去一周后,许万山接到许建明的电话。
“万山,你爷爷的坟,我去看了。”
许万山说:“我知道了,还有吗?”
许建明说:“我给他烧了纸。说了会儿话。”
他顿了顿。
“我跟他说,万山现在挺好。有小傅陪着。你放心吧。”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你爷爷要是听见,肯定高兴。”
许万山说:“嗯。”
许建明说:“那……挂了。”
许万山说:“爸。”
许建明等着。
许万山说:“过年见。”
许建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有点哑。
“好。过年见。”
挂了电话。
许万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想起爷爷。
想起许建明。
想起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录音带。
想起傅轻舟。
他忽然笑了。
冬至那天,陈齐家又热闹起来。
何知永包了汤圆,甜的咸的都有。陈齐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
黎明川的视频又打过来。
“冬至快乐!”
他穿着毛衣,背景是他们的出租屋。刘思妮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圆。
“我们自己包的。”她说,“没何知永包得好。”
何知永笑了。
“下次我寄点过去。”
黎明川说:“好。”
他看着屏幕里的大家。
“万山,傅轻舟,你们俩,越来越像了。”
陈齐说:“像什么?”
黎明川说:“像一家人。”
大家都笑了。
傅轻舟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也在看他。
傅轻舟笑了。
他伸手,在桌下握住许万山的手。
吃完汤圆,许万山和傅轻舟往回走。
老街上的灯亮着,红红的,暖暖的。关帝庙的飞檐在夜色里黑黑的,但庙里还有香火,隐隐约约能看见光。
走到天后宫门口,傅轻舟停下来。
“还是一样,进去看看?”
许万山点头。
两人走进去。
天后宫里很安静。只有妈祖像前的长明灯亮着,照着那张慈祥的脸。
傅轻舟走到供桌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芦柑。
放上去。
他看着妈祖像。
“妈,陈爷爷,许爷爷,”他说,“冬至了。吃芦柑。”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许万山身边。
“走吧。”
两人走出去。
走到门口,傅轻舟忽然回头。
他看着供桌上那些芦柑。
有好几个了。
他自己的。许万山的。他替母亲放的。他替陈有根放的。他替许德辉放的。
并排摆着。
黄澄澄的。
他看着那些芦柑。
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有许万山陪着。
现在有那么多人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门。
许万山站在门外,等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折射出银色的影子。
傅轻舟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冬至快乐。”
许万山说:“你也快乐。”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月光皎洁。
照着那两扇挨着的窗户。
照着那棵老榕树。
照着这条老街。
晚上,傅轻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许万山躺在他旁边。
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说:“嗯,什么事。”
傅轻舟说:“快过年了。”
许万山说:“嗯,我知道。”
傅轻舟说:“你爸让我回去过年。”
许万山说:“这个我也知道。”
傅轻舟说:“你陪我吗?”
许万山说:“陪,你去哪我跟着去。”
傅轻舟侧过身,看着他。
“许老师。”
许万山也侧过身。
两人面对面躺着。
傅轻舟说:“你爸也让你带着我回去过年。”
许万山说:“嗯,那就一起去。”
傅轻舟说:“那我们去哪儿?”
许万山想了想。
“先去你家。再去我家。”
傅轻舟笑了。
“好。”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许万山说:“不知道。”
傅轻舟说:“会比今年好吗?”
许万山想了想。
“会。”他说。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看着他。
“因为我们在一起。”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靠过去,抱住许万山。
“许老师,”他说,“你真好,好的我不知道怎么用更好的词去形容你。”
许万山说:“说了很多次了。”
傅轻舟说:“还要说。”
他收紧手臂。
“一辈子都要说,我爱你。”
窗外,冬天的风吹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着他们。
照着他俩抱在一起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醒来。
傅轻舟还在睡。
他轻轻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
老街醒了。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车经过。
他看见老郑在楼下浇花。冬天的花少了,但他还是浇得很仔细。
他看见陈姨在门口摆摊,面线糊的招牌挂出来,热气腾腾的。
他看见有学生背着书包走过,边走边吃油条。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看着床上的人。
傅轻舟还在睡。眉头舒展着,呼吸轻轻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
许万山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但确实是笑。
他转身,轻轻走出门。
下楼,去面线糊店。
“两份。”他说。
陈姨笑着打包。
他拎着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
那扇窗户开着。
傅轻舟站在窗边,看着他。
看见他抬头,傅轻舟笑了。
许万山也笑了。
他上楼。
推开门。
“早。”
傅轻舟说:“早。”
两人坐在桌边,吃早餐。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窗外,老街继续它的日常。
关帝庙的南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冬天还在。
正如雪莱说的,春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