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年关   腊月十 ...

  •   腊月十五,月亮快圆了。

      许万山批完最后一本作业,抬头看钟。十一点四十。

      傅轻舟还没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安静了,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

      “许老师,下来接我。”

      傅轻舟的声音有点喘,但带着笑。

      许万山下楼。

      走到巷口,看见傅轻舟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身边还蹲着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年轻,都背着大包,都灰头土脸的。

      “许老师,”傅轻舟笑着说,“捡了两个人。”

      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屋里。

      那两个年轻人捧着热茶,手还在抖。男的叫阿飞,女的叫小鹿,从北方来的,一路搭车南下,准备去X市打工。结果在Q市转车的时候钱包被偷了,身份证也没了。

      “在车站坐了一下午,”阿飞说,“不知道怎么办。”

      傅轻舟在旁边补充:“我去买夜宵,看见他俩蹲在出站口。小鹿在哭。”

      小鹿低着头,不好意思。

      许万山看了傅轻舟一眼。

      傅轻舟耸耸肩。

      “总不能不管。”

      许万山站起来,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热气腾腾的端出来。

      “先吃。”

      阿飞和小鹿看着那两碗面,愣住了。

      然后小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飞推她一下。

      “别哭。”

      小鹿擦擦眼泪,拿起筷子。

      “谢谢哥。”

      吃完面,两个人缓过来了。

      阿飞说,他们本来在网上找好了X市的工作,餐厅服务员,包吃住。结果刚到Q市就出事,手机也丢了,联系不上那边。

      “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他说。

      许万山问:“家里知道吗?”

      阿飞摇头。

      “没脸说。”

      小鹿在旁边小声说:“我妈心脏不好,不敢告诉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轻舟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想了想。

      “今晚先住下。明天再说。”

      阿飞愣住了。

      “哥,这……”

      许万山站起来。

      “隔壁还有一间空的。平时没人住。”

      他走出去,开门。那间屋子是他租的,本来想当书房,后来一直没收拾。

      傅轻舟跟过来帮忙。

      两人把床铺好,拿了干净的被子。

      阿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哥,”他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许万山说:“老师。”

      阿飞愣了一下。

      傅轻舟在旁边笑。

      “他是老师。我是无业游民。”

      阿飞看着他俩。

      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他没说话。

      只是接过被子,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去学校前,去隔壁看了一眼。

      阿飞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发呆。小鹿还在睡,缩成一团。

      看见许万山,阿飞站起来。

      “哥。”

      许万山说:“我去学校。中午回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块钱。

      “先拿着。吃饭。”

      阿飞后退一步。

      “哥,这不行。”

      许万山看着他。

      “你们不是要去X市?”

      阿飞说:“是。”

      许万山说:“那就去。到了那边,找到工作,再还我。”

      阿飞站在那儿。

      许万山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阿飞静静的看着那个背影。

      很久。

      中午,许万山回来的时候,傅轻舟已经在屋里了。

      阿飞和小鹿也在。

      小鹿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傅轻舟说:“联系上那家餐厅了。”

      许万山说:“怎么联系的?”

      傅轻舟说:“我借他们手机打的。那边说可以等两天,让他们补办身份证再去。”

      许万山点点头。

      阿飞走过来。

      “哥,我们商量了,明天就去X市。先去派出所办临时证明,然后去餐厅。”

      他看着许万山。

      “那钱……我们发了工资就还。”

      许万山说:“不急。”

      阿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傅轻舟在旁边说:“行了,别煽情了。中午吃什么?”

      小鹿噗嗤笑了。

      阿飞也笑了。

      下午,许万山有课。

      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看见林晚趴在桌上。

      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怎么了?”

      林晚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许老师,”她说,“我爸又没回来。”

      许万山看着她。

      林晚说:“他说这周回来。又没回。”

      许万山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他走上讲台。

      “把书翻到第四十五课。”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

      林晚翻开书,低着头。

      许万山开始讲课。

      讲的是《故乡》的结尾。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他念着。

      念完,他看了一眼林晚。

      她还在低着头,但肩膀已经不抖了。

      下课,林晚走过来。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她。

      林晚说:“我爸打电话了。”

      许万山说:“什么时候?”

      林晚说:“刚才。您讲课的时候。”

      她说:“他说厂里忙完了。这周末一定回来。”

      许万山点点头。

      林晚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的是真的吗?”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但你可以信他。”

      他看着林晚。

      “信他这一次。如果不回来,再想怎么办。”

      林晚站在那儿。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她跑出去。

      晚上,陈齐家。

      油条又胖了,趴在何知永腿上,眯着眼睛。

      何知永在剥蒜。陈齐在炒菜。

      傅轻舟和许万山坐着喝茶。

      陈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万山,听说你捡了两个人?”

      许万山说:“傅轻舟捡的。”

      陈齐说:“什么人?”

      傅轻舟说:“两个小孩,北方来的,钱包丢了。”

      陈齐探出头来。

      “好人啊。”

      傅轻舟笑了。

      “陈齐,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陈齐缩回去。

      “我嘴一直甜。”

      何知永在旁边说:“他今天心情好。”

      傅轻舟说:“为什么?”

      何知永说:“他那个修车铺,今天接了个大单。”

      陈齐端着菜出来。

      “不是大单。就是有个老板,三辆车都让我修。”

      他放下菜,擦了擦手。

      “够过年了。”

      吃饭的时候,陈齐忽然说:“万山,你爸过年回来吗?”

      许万山说:“回。”

      陈齐说:“要不来这儿吃年夜饭?”

      许万山愣了一下。

      陈齐说:“反正我家也没别人。何知永也不回去。一起热闹热闹。”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在旁边说:“好啊。”

      许万山说:“我问问他。”

      陈齐笑了。

      “行。问好了告诉我。我好准备菜。”

      何知永说:“我来做。”

      陈齐说:“你做。我打下手。”

      油条在旁边喵了一声。

      陈齐低头看它。

      “你也来帮忙?”

      油条扭头不理他。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往回走,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日子有点太顺了?”

      许万山说:“怎么?”

      傅轻舟说:“我爸出院了。你爸和解了。那两个小孩也找到路了。林晚她爸要回来了。”

      他看着许万山。

      “太顺了。有点怕。”

      许万山想了想。

      “怕什么?”

      傅轻舟说:“怕后面有事。”

      许万山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

      然后许万山说:“有事就一起扛。”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又不是没扛过。”

      傅轻舟笑了。

      “也是。”

      他拉住许万山的手。

      “走吧。回家。”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灰蒙蒙的。老榕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傅轻舟昨晚说的话。

      太顺了。有点怕。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看傅轻舟。

      还在睡。眉头舒展着,呼吸轻轻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走出去,下楼买早餐。

      走到面线糊店,陈姨已经在忙了。

      “小许,今天早啊。”

      许万山点点头。

      陈姨打包好两份,递给他。

      “小傅起了没?”

      许万山说:“还没。”

      陈姨笑了。

      “年轻人,多睡会儿好。”

      许万山拎着早餐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阿飞。

      “哥。”

      许万山走过去。

      阿飞说:“哥,我们今天去X市。”

      许万山说:“知道。”

      阿飞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两百块钱。

      “哥,这钱……我能不能晚点还?”

      许万山看着他。

      阿飞说:“到那边要租房,要押金。我怕不够。”

      许万山没说话。

      阿飞说:“我记着你电话。发了工资就打给你。”

      许万山说:“不用。”

      阿飞愣住了。

      许万山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别丢人。”

      阿飞站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哥,你放心。”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

      “哥,你和你那个朋友……要好好的。”

      许万山看着他。

      阿飞挥挥手,跑了。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上楼。

      推开门,傅轻舟已经醒了,坐在床上。

      “谁啊?”

      许万山说:“阿飞。走了。”

      傅轻舟说:“还钱了吗?”

      许万山说:“没还。说要晚点。”

      傅轻舟笑了。

      “好人做到底。”

      许万山把早餐放在桌上。

      “吃吧。”

      中午,许万山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那边是阿飞的声音。

      “哥,我们到了。”

      许万山说:“好。”

      阿飞说:“那个餐厅就在车站旁边。老板人挺好,让我们先住员工宿舍。”

      许万山说:“好。”

      阿飞说:“哥,谢谢你。”

      许万山没说话。

      阿飞说:“我记住你了。”

      挂了电话。

      傅轻舟在旁边问:“谁?”

      许万山说:“阿飞。到了。”

      傅轻舟笑了。

      “你这学生,到处都有。”

      许万山说:“他不是我学生。”

      傅轻舟说:“那你为什么帮他?”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你知道。”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你就是这种人。”

      许万山说:“哪种人?”

      傅轻舟说:“看见了,就放不下的人。”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笑了。

      “我也是。”他说。

      下午,许万山去学校。

      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林晚的爸爸。

      那个在厂门口见过一次的男人。

      看见许万山,他走过来。

      “许老师。”

      许万山说:“来了?”

      林晚爸爸点点头。

      “今天休息。来看看林晚。”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林晚爸爸说:“上次那番话。让我回去吃芦柑。”

      他低下头。

      “我吃了。甜的。”

      许万山没说话。

      林晚爸爸说:“这几个月,我尽量每周都回来。有时候能回,有时候回不了。但尽量。”

      他看着许万山。

      “林晚她……还好吗?”

      许万山说:“你自己看。”

      林晚爸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我去看看她。”

      他转身往教室走。

      许万山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林晚的作文。

      “我爸的背有点驼了。”

      确实有点驼了。

      放学的时候,林晚跑过来。

      “许老师!”

      她眼睛亮亮的。

      “我爸来了!”

      许万山说:“看见了。”

      林晚说:“他说这周不走了。明天带我出去玩。”

      许万山说:“好。”

      林晚看着他。

      “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林晚说:“谢谢你让我信他。”

      她笑了。

      “他真的回来了。”

      她跑走了。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照在她身上,照着她的马尾辫。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晚上,傅轻舟接到吴岚清的电话。

      “轻舟,你爸想你们回来过年。”

      傅轻舟说:“我们商量好了。先去X市,再去Y县。”

      吴岚清说:“好。”

      她顿了顿。

      “轻舟,你爸最近精神好多了。天天念叨你们。”

      傅轻舟没说话。

      吴岚清说:“他是真的变了。”

      傅轻舟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看着许万山。

      “我妈说的。我爸天天念叨我们。”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说,人真的会变吗?”

      许万山想了想。

      “会。”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我们都变了。”

      傅轻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也是。”

      他靠过去,靠在许万山肩上。

      “许老师,过年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们俩,要一起过年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以后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傅轻舟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

      许万山说:“好。”

      腊月二十,许建明打电话来。

      “万山,过年的事定了吗?”

      许万山说:“定了。先去X市,初二回Y县。”

      许建明说:“好。我准备准备。”

      他顿了顿。

      “小傅他爸……身体怎么样?”

      许万山说:“好多了。”

      许建明说:“那就好。”

      他又顿了顿。

      “万山,爸有个事想跟你说。”

      许万山等着。

      许建明说:“我在Y县买了一套房。”

      许万山愣住了。

      许建明说:“不是新的。二手的。离你爷爷的老宅不远。”

      他说:“老宅要拆了。以后你们回来,总得有个地方住。”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够买个小的。”

      他顿了顿。

      “万山,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这个房子……算是爸的心意。”

      许万山站在那儿。

      很久。

      然后他说:“爸。”

      许建明说:“嗯?”

      许万山说:“谢谢。”

      许建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什么。我是你爸。”

      挂了电话。

      许万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傅轻舟走过来。

      “怎么了?”

      许万山说:“我爸在Y县买了房子。”

      傅轻舟愣了一下。

      “真的?”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你爸……”

      他没说完。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笑了。

      他抱住许万山。

      “许老师,你爸真的变了。”

      许万山没说话。

      但他伸手,抱住了傅轻舟。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齐家又热闹起来。

      何知永做了糖瓜,说是祭灶用的。陈齐说:“祭什么灶,咱们年轻人不兴这个。”何知永说:“我妈说,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工作,得给他吃甜的,让他多说好话。”

      陈齐说:“那你做。”

      何知永做了。

      糖瓜摆在桌上,黄澄澄的,像小芦柑。

      陈齐看着那些糖瓜,笑了。

      “何知永,你手真巧。”

      何知永说:“我妈教的。”

      陈齐说:“你妈还教什么了?”

      何知永想了想。

      “教我看人。”

      陈齐说:“看人?”

      何知永看着他。

      “看准了就别放。”

      陈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油条在旁边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也要看人”。

      晚上,黎明川的视频又打过来。

      背景变了。不是他们的小屋,是一个很亮的餐厅。

      “看!”他喊,“公司年会!”

      镜头扫过去,一屋子人,吃吃喝喝,有人站在台上唱歌。

      刘思妮在旁边笑。

      “他抽中了个二等奖。”

      黎明川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

      电饭煲。

      陈齐在屏幕这边笑得前仰后合。

      “黎明川,你一个单身汉,要电饭煲干嘛?”

      黎明川说:“我有刘思妮。”

      刘思妮在旁边说:“我也不会做饭。”

      黎明川说:“学。”

      大家都笑了。

      何知永说:“黎明川,你真的变了。”

      黎明川说:“哪变了?”

      何知永说:“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黎明川想了想。

      “许万山教的。”

      许万山在旁边愣了一下。

      “我教的?”

      黎明川说:“你教傅轻舟的。傅轻舟教我的。”

      大家都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笑了。

      “传帮带。”

      挂了视频,大家坐着喝茶。

      油条趴在何知永腿上,睡着了。

      陈齐忽然说:“万山,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陈齐说:“猜猜。”

      许万山说:“林晚她爸会多回来几次。林思远他爸会带他多吃几碗牛肉面。苏念她爷爷会多讲几个故事。”

      他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的口述史会做完。我爸的房子会收拾好。”

      他顿了顿。

      “我们会一起过年。”

      陈齐看着他。

      “万山,你现在会说这种话了。”

      许万山说:“哪种?”

      陈齐说:“想以后的话。”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在旁边说:“他以前不想。”

      陈齐说:“现在想了?”

      傅轻舟说:“现在有人陪他想。”

      大家都笑了。

      油条被笑醒,抬头看看,又趴下去。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圆。

      腊月的风冷,但今晚没风。

      傅轻舟说:“许老师,还有一周就过年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你说,我爸会喜欢我妈那把梳子吗?”

      许万山说:“他已经喜欢了。”

      傅轻舟说:“你说,你爸会喜欢我吗?”

      许万山说:“他已经喜欢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许万山说:“他说的。”

      傅轻舟说:“什么时候?”

      许万山说:“那天吃饭。他说,‘那个小傅,挺好’。”

      傅轻舟站在那儿。

      他看着许万山。

      “真的?”

      许万山说:“真的。”

      傅轻舟笑了。

      他抱住许万山。

      “许老师,”他说,“你真好。”

      许万山说:“说了很多次了。”

      傅轻舟说:“还要说。”

      他抱得更紧了。

      腊月二十四,扫尘。

      傅轻舟说要大扫除。

      许万山说:“平时不挺干净?”

      傅轻舟说:“过年不一样。要把晦气扫出去。”

      他拿着抹布,爬上爬下。

      许万山在旁边擦窗户。

      两人忙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屋子焕然一新。

      傅轻舟站在屋子中间,看着。

      “许老师,”他说,“你看,多亮。”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新年要来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新年快乐。”

      许万山说:“还没到。”

      傅轻舟笑了。

      “提前说。”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傅轻舟的眼睛亮亮的。

      许万山说:“新年快乐。”

      腊月二十五,许万山去学校做最后的收尾。

      办公室人不多,都准备过年了。

      教导主任看见他,招手。

      “许老师,来一下。”

      许万山走过去。

      教导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

      “学校发的。一点心意。”

      许万山接过来。

      “谢谢。”

      教导主任看着他。

      “许老师,明年还在这儿吧?”

      许万山说:“在。”

      教导主任笑了。

      “那就好。”

      他顿了顿。

      “你们班那几个学生,林晚、林思远、苏念,都进步挺大。”

      许万山说:“是他们自己努力。”

      教导主任摇摇头。

      “是你教得好。”

      许万山没说话。

      教导主任说:“去吧。过年好好休息。”

      许万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主任,新年快乐。”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新年快乐。”

      校门口,老郑还在浇花。

      冬天的花少,但他还是浇。

      许万山走过去。

      “老郑,还不回去?”

      老郑说:“浇完就回。”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过年去哪儿?”

      许万山说:“X市。Y县。”

      老郑点点头。

      “好。两头都走走。”

      他放下水管。

      “许老师,你这一年,变了很多。”

      许万山说:“哪变了?”

      老郑说:“以前你一个人。现在有人陪了。”

      他看着许万山。

      “有人陪,就不一样。”

      许万山没说话。

      老郑拍拍他的肩。

      “去吧。新年快乐。”

      许万山说:“新年快乐。”

      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

      “老郑,你也是。有人陪。”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有花。”

      许万山也笑了。

      他转身走了。

      晚上,傅轻舟在收拾行李。

      X市的,Y县的,分开装。

      许万山在旁边帮忙。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说,初二去Y县,住你爸新买的房子?”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那房子长什么样?”

      许万山说:“不知道。没看过。”

      傅轻舟看着他。

      “你紧张吗?”

      许万山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傅轻舟说:“紧张什么?”

      许万山说:“不知道。”

      傅轻舟笑了。

      “我也有点紧张。”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第一次见你爸,在他自己的房子里。”

      他顿了顿。

      “但我想,应该挺好。”

      许万山说:“为什么?”

      傅轻舟说:“因为是你爸。”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爸,应该跟你一样。”

      许万山说:“哪一样?”

      傅轻舟说:“不会说,但会做。”

      许万山没说话。

      但他笑了。

      傅轻舟也看见了。

      腊月二十六,傅轻舟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那边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哥!是我,阿飞!”

      傅轻舟愣了一下。

      “阿飞?”

      阿飞说:“哥,我到X市了。工作定了。住的地方也有了。”

      傅轻舟说:“好。”

      阿飞说:“哥,那两百块钱,我发工资就还你。”

      傅轻舟说:“不急。”

      阿飞说:“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傅轻舟没说话。

      阿飞说:“我记着你电话。以后去Q市,去看你。”

      挂了电话。

      许万山在旁边问:“谁?”

      傅轻舟说:“阿飞。报平安。”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你说,他以后真的会来看我们吗?”

      许万山想了想。

      “会。”他说。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说:“因为他也是那种人。”

      傅轻舟说:“哪种人?”

      许万山说:“记住了,就不会忘的人。”

      傅轻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你。”他说。

      腊月二十七,许万山接到林晚爸爸的电话。

      “许老师,过年好。”

      许万山说:“过年好。”

      林晚爸爸说:“林晚这学期进步大。谢谢您。”

      许万山说:“是她自己努力。”

      林晚爸爸说:“许老师,明年……我想在Q市找个工作。”

      许万山愣了一下。

      林晚爸爸说:“厂里那边,年后可能要裁人。我想着,不如回来。”

      他顿了顿。

      “离林晚近点。”

      许万山没说话。

      林晚爸爸说:“还没定。就是跟您说一声。”

      许万山说:“好。”

      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

      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想起林晚的作文。

      “我爸的背有点驼了。”

      也许明年,那个背影不用走远了。

      腊月二十八,陈齐家贴春联。

      何知永写的毛笔字。

      “上联:一年好景随春到。”

      “下联:四季财源顺意来。”

      “横批:家和万事兴。”

      陈齐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

      “何知永,你还会写这个?”

      何知永说:“小时候学过。”

      陈齐说:“写得好。”

      何知永说:“一般。”

      陈齐说:“我说好就好。”

      何知永看着他。

      陈齐没看他,在贴横批。

      何知永笑了。

      油条蹲在门口,看着他们。

      陈齐贴完,退后几步看。

      “行了。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许万山和傅轻舟收拾最后的东西。

      明天去X市。

      傅轻舟把那把梳子包好,放进行李箱。

      把那些信也放进去。

      把那两盘录音带也放进去。

      许万山在旁边看着。

      “都带?”

      傅轻舟说:“带。给我爸看。”

      他看着那些东西。

      “让他看看,他妈给他留了什么。”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站起来。

      “许老师,你说,我爸看见这些,会哭吗?”

      许万山想了想。

      “会。”他说。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说:“因为他也是人。”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是。”

      晚上,两人坐在阳台上。

      月亮快圆了。

      腊月的夜,冷。但两人靠在一起,就不冷。

      傅轻舟说:“许老师,明天就走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你紧张吗?”

      许万山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傅轻舟说:“紧张什么?”

      许万山说:“见你爸。”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紧张见我爸?”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看着他。

      “为什么?”

      许万山说:“不知道。”

      傅轻舟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也有怕的时候。”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靠过去,抱住他。

      “别怕,”他说,“我陪你。”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

      许万山说:“好。”

      腊月三十,除夕。

      早上七点,两人出门。

      街上人少,都回家过年了。只有陈姨的面线糊店还开着。

      “最后一顿。”陈姨笑着说,“吃完好上路。”

      傅轻舟笑了。

      “陈姨,您这话说的。”

      陈姨说:“过年好话。路上顺顺利利。”

      两人吃完,往车站走。

      老郑在路边浇花,看见他们,挥手。

      “新年快乐!”

      傅轻舟喊:“新年快乐!”

      老郑笑着。

      走到巷口,陈齐站在修车铺门口。

      “走了?”

      许万山说:“走了。”

      陈齐说:“初二见。”

      许万山说:“好。”

      陈齐看着他们。

      “万山,傅轻舟,新年快乐。”

      傅轻舟说:“新年快乐。”

      陈齐笑了。

      两人继续走。

      走到车站,回头看了一眼。

      老街安静地躺在那儿。

      老榕树,关帝庙,天后宫,面线糊店。

      都在。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们会回来的。”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很快。”

      许万山说:“嗯。”

      车来了。

      两人上车。

      坐下来,车开了。

      傅轻舟看着窗外。

      老街慢慢后退。

      许万山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转过头。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新年快乐。”

      许万山说:“新年快乐。”

      傅轻舟笑了。

      他伸手,握住许万山的手。

      窗外,田野一片一片过去。

      冬天还在。

      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