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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关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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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月亮快圆了。
许万山批完最后一本作业,抬头看钟。十一点四十。
傅轻舟还没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安静了,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
“许老师,下来接我。”
傅轻舟的声音有点喘,但带着笑。
许万山下楼。
走到巷口,看见傅轻舟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身边还蹲着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年轻,都背着大包,都灰头土脸的。
“许老师,”傅轻舟笑着说,“捡了两个人。”
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屋里。
那两个年轻人捧着热茶,手还在抖。男的叫阿飞,女的叫小鹿,从北方来的,一路搭车南下,准备去X市打工。结果在Q市转车的时候钱包被偷了,身份证也没了。
“在车站坐了一下午,”阿飞说,“不知道怎么办。”
傅轻舟在旁边补充:“我去买夜宵,看见他俩蹲在出站口。小鹿在哭。”
小鹿低着头,不好意思。
许万山看了傅轻舟一眼。
傅轻舟耸耸肩。
“总不能不管。”
许万山站起来,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热气腾腾的端出来。
“先吃。”
阿飞和小鹿看着那两碗面,愣住了。
然后小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飞推她一下。
“别哭。”
小鹿擦擦眼泪,拿起筷子。
“谢谢哥。”
吃完面,两个人缓过来了。
阿飞说,他们本来在网上找好了X市的工作,餐厅服务员,包吃住。结果刚到Q市就出事,手机也丢了,联系不上那边。
“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他说。
许万山问:“家里知道吗?”
阿飞摇头。
“没脸说。”
小鹿在旁边小声说:“我妈心脏不好,不敢告诉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轻舟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想了想。
“今晚先住下。明天再说。”
阿飞愣住了。
“哥,这……”
许万山站起来。
“隔壁还有一间空的。平时没人住。”
他走出去,开门。那间屋子是他租的,本来想当书房,后来一直没收拾。
傅轻舟跟过来帮忙。
两人把床铺好,拿了干净的被子。
阿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哥,”他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许万山说:“老师。”
阿飞愣了一下。
傅轻舟在旁边笑。
“他是老师。我是无业游民。”
阿飞看着他俩。
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他没说话。
只是接过被子,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去学校前,去隔壁看了一眼。
阿飞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发呆。小鹿还在睡,缩成一团。
看见许万山,阿飞站起来。
“哥。”
许万山说:“我去学校。中午回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块钱。
“先拿着。吃饭。”
阿飞后退一步。
“哥,这不行。”
许万山看着他。
“你们不是要去X市?”
阿飞说:“是。”
许万山说:“那就去。到了那边,找到工作,再还我。”
阿飞站在那儿。
许万山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阿飞静静的看着那个背影。
很久。
中午,许万山回来的时候,傅轻舟已经在屋里了。
阿飞和小鹿也在。
小鹿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傅轻舟说:“联系上那家餐厅了。”
许万山说:“怎么联系的?”
傅轻舟说:“我借他们手机打的。那边说可以等两天,让他们补办身份证再去。”
许万山点点头。
阿飞走过来。
“哥,我们商量了,明天就去X市。先去派出所办临时证明,然后去餐厅。”
他看着许万山。
“那钱……我们发了工资就还。”
许万山说:“不急。”
阿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傅轻舟在旁边说:“行了,别煽情了。中午吃什么?”
小鹿噗嗤笑了。
阿飞也笑了。
下午,许万山有课。
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看见林晚趴在桌上。
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怎么了?”
林晚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许老师,”她说,“我爸又没回来。”
许万山看着她。
林晚说:“他说这周回来。又没回。”
许万山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他走上讲台。
“把书翻到第四十五课。”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
林晚翻开书,低着头。
许万山开始讲课。
讲的是《故乡》的结尾。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他念着。
念完,他看了一眼林晚。
她还在低着头,但肩膀已经不抖了。
下课,林晚走过来。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她。
林晚说:“我爸打电话了。”
许万山说:“什么时候?”
林晚说:“刚才。您讲课的时候。”
她说:“他说厂里忙完了。这周末一定回来。”
许万山点点头。
林晚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的是真的吗?”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
许万山说:“但你可以信他。”
他看着林晚。
“信他这一次。如果不回来,再想怎么办。”
林晚站在那儿。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她跑出去。
晚上,陈齐家。
油条又胖了,趴在何知永腿上,眯着眼睛。
何知永在剥蒜。陈齐在炒菜。
傅轻舟和许万山坐着喝茶。
陈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万山,听说你捡了两个人?”
许万山说:“傅轻舟捡的。”
陈齐说:“什么人?”
傅轻舟说:“两个小孩,北方来的,钱包丢了。”
陈齐探出头来。
“好人啊。”
傅轻舟笑了。
“陈齐,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陈齐缩回去。
“我嘴一直甜。”
何知永在旁边说:“他今天心情好。”
傅轻舟说:“为什么?”
何知永说:“他那个修车铺,今天接了个大单。”
陈齐端着菜出来。
“不是大单。就是有个老板,三辆车都让我修。”
他放下菜,擦了擦手。
“够过年了。”
吃饭的时候,陈齐忽然说:“万山,你爸过年回来吗?”
许万山说:“回。”
陈齐说:“要不来这儿吃年夜饭?”
许万山愣了一下。
陈齐说:“反正我家也没别人。何知永也不回去。一起热闹热闹。”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在旁边说:“好啊。”
许万山说:“我问问他。”
陈齐笑了。
“行。问好了告诉我。我好准备菜。”
何知永说:“我来做。”
陈齐说:“你做。我打下手。”
油条在旁边喵了一声。
陈齐低头看它。
“你也来帮忙?”
油条扭头不理他。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往回走,傅轻舟忽然说:“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日子有点太顺了?”
许万山说:“怎么?”
傅轻舟说:“我爸出院了。你爸和解了。那两个小孩也找到路了。林晚她爸要回来了。”
他看着许万山。
“太顺了。有点怕。”
许万山想了想。
“怕什么?”
傅轻舟说:“怕后面有事。”
许万山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
然后许万山说:“有事就一起扛。”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说:“又不是没扛过。”
傅轻舟笑了。
“也是。”
他拉住许万山的手。
“走吧。回家。”
第二天早上,许万山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灰蒙蒙的。老榕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傅轻舟昨晚说的话。
太顺了。有点怕。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看傅轻舟。
还在睡。眉头舒展着,呼吸轻轻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走出去,下楼买早餐。
走到面线糊店,陈姨已经在忙了。
“小许,今天早啊。”
许万山点点头。
陈姨打包好两份,递给他。
“小傅起了没?”
许万山说:“还没。”
陈姨笑了。
“年轻人,多睡会儿好。”
许万山拎着早餐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阿飞。
“哥。”
许万山走过去。
阿飞说:“哥,我们今天去X市。”
许万山说:“知道。”
阿飞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两百块钱。
“哥,这钱……我能不能晚点还?”
许万山看着他。
阿飞说:“到那边要租房,要押金。我怕不够。”
许万山没说话。
阿飞说:“我记着你电话。发了工资就打给你。”
许万山说:“不用。”
阿飞愣住了。
许万山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别丢人。”
阿飞站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哥,你放心。”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
“哥,你和你那个朋友……要好好的。”
许万山看着他。
阿飞挥挥手,跑了。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上楼。
推开门,傅轻舟已经醒了,坐在床上。
“谁啊?”
许万山说:“阿飞。走了。”
傅轻舟说:“还钱了吗?”
许万山说:“没还。说要晚点。”
傅轻舟笑了。
“好人做到底。”
许万山把早餐放在桌上。
“吃吧。”
中午,许万山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那边是阿飞的声音。
“哥,我们到了。”
许万山说:“好。”
阿飞说:“那个餐厅就在车站旁边。老板人挺好,让我们先住员工宿舍。”
许万山说:“好。”
阿飞说:“哥,谢谢你。”
许万山没说话。
阿飞说:“我记住你了。”
挂了电话。
傅轻舟在旁边问:“谁?”
许万山说:“阿飞。到了。”
傅轻舟笑了。
“你这学生,到处都有。”
许万山说:“他不是我学生。”
傅轻舟说:“那你为什么帮他?”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傅轻舟看着他。
“你知道。”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说:“你就是这种人。”
许万山说:“哪种人?”
傅轻舟说:“看见了,就放不下的人。”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笑了。
“我也是。”他说。
下午,许万山去学校。
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林晚的爸爸。
那个在厂门口见过一次的男人。
看见许万山,他走过来。
“许老师。”
许万山说:“来了?”
林晚爸爸点点头。
“今天休息。来看看林晚。”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林晚爸爸说:“上次那番话。让我回去吃芦柑。”
他低下头。
“我吃了。甜的。”
许万山没说话。
林晚爸爸说:“这几个月,我尽量每周都回来。有时候能回,有时候回不了。但尽量。”
他看着许万山。
“林晚她……还好吗?”
许万山说:“你自己看。”
林晚爸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我去看看她。”
他转身往教室走。
许万山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林晚的作文。
“我爸的背有点驼了。”
确实有点驼了。
放学的时候,林晚跑过来。
“许老师!”
她眼睛亮亮的。
“我爸来了!”
许万山说:“看见了。”
林晚说:“他说这周不走了。明天带我出去玩。”
许万山说:“好。”
林晚看着他。
“许老师,谢谢你。”
许万山说:“谢什么?”
林晚说:“谢谢你让我信他。”
她笑了。
“他真的回来了。”
她跑走了。
许万山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照在她身上,照着她的马尾辫。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晚上,傅轻舟接到吴岚清的电话。
“轻舟,你爸想你们回来过年。”
傅轻舟说:“我们商量好了。先去X市,再去Y县。”
吴岚清说:“好。”
她顿了顿。
“轻舟,你爸最近精神好多了。天天念叨你们。”
傅轻舟没说话。
吴岚清说:“他是真的变了。”
傅轻舟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看着许万山。
“我妈说的。我爸天天念叨我们。”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说,人真的会变吗?”
许万山想了想。
“会。”他说。
他看着傅轻舟。
“我们都变了。”
傅轻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也是。”
他靠过去,靠在许万山肩上。
“许老师,过年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我们俩,要一起过年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以后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傅轻舟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
许万山说:“好。”
腊月二十,许建明打电话来。
“万山,过年的事定了吗?”
许万山说:“定了。先去X市,初二回Y县。”
许建明说:“好。我准备准备。”
他顿了顿。
“小傅他爸……身体怎么样?”
许万山说:“好多了。”
许建明说:“那就好。”
他又顿了顿。
“万山,爸有个事想跟你说。”
许万山等着。
许建明说:“我在Y县买了一套房。”
许万山愣住了。
许建明说:“不是新的。二手的。离你爷爷的老宅不远。”
他说:“老宅要拆了。以后你们回来,总得有个地方住。”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够买个小的。”
他顿了顿。
“万山,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这个房子……算是爸的心意。”
许万山站在那儿。
很久。
然后他说:“爸。”
许建明说:“嗯?”
许万山说:“谢谢。”
许建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什么。我是你爸。”
挂了电话。
许万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傅轻舟走过来。
“怎么了?”
许万山说:“我爸在Y县买了房子。”
傅轻舟愣了一下。
“真的?”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他说,“你爸……”
他没说完。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笑了。
他抱住许万山。
“许老师,你爸真的变了。”
许万山没说话。
但他伸手,抱住了傅轻舟。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齐家又热闹起来。
何知永做了糖瓜,说是祭灶用的。陈齐说:“祭什么灶,咱们年轻人不兴这个。”何知永说:“我妈说,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工作,得给他吃甜的,让他多说好话。”
陈齐说:“那你做。”
何知永做了。
糖瓜摆在桌上,黄澄澄的,像小芦柑。
陈齐看着那些糖瓜,笑了。
“何知永,你手真巧。”
何知永说:“我妈教的。”
陈齐说:“你妈还教什么了?”
何知永想了想。
“教我看人。”
陈齐说:“看人?”
何知永看着他。
“看准了就别放。”
陈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油条在旁边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也要看人”。
晚上,黎明川的视频又打过来。
背景变了。不是他们的小屋,是一个很亮的餐厅。
“看!”他喊,“公司年会!”
镜头扫过去,一屋子人,吃吃喝喝,有人站在台上唱歌。
刘思妮在旁边笑。
“他抽中了个二等奖。”
黎明川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
电饭煲。
陈齐在屏幕这边笑得前仰后合。
“黎明川,你一个单身汉,要电饭煲干嘛?”
黎明川说:“我有刘思妮。”
刘思妮在旁边说:“我也不会做饭。”
黎明川说:“学。”
大家都笑了。
何知永说:“黎明川,你真的变了。”
黎明川说:“哪变了?”
何知永说:“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黎明川想了想。
“许万山教的。”
许万山在旁边愣了一下。
“我教的?”
黎明川说:“你教傅轻舟的。傅轻舟教我的。”
大家都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笑了。
“传帮带。”
挂了视频,大家坐着喝茶。
油条趴在何知永腿上,睡着了。
陈齐忽然说:“万山,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许万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陈齐说:“猜猜。”
许万山说:“林晚她爸会多回来几次。林思远他爸会带他多吃几碗牛肉面。苏念她爷爷会多讲几个故事。”
他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的口述史会做完。我爸的房子会收拾好。”
他顿了顿。
“我们会一起过年。”
陈齐看着他。
“万山,你现在会说这种话了。”
许万山说:“哪种?”
陈齐说:“想以后的话。”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在旁边说:“他以前不想。”
陈齐说:“现在想了?”
傅轻舟说:“现在有人陪他想。”
大家都笑了。
油条被笑醒,抬头看看,又趴下去。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圆。
腊月的风冷,但今晚没风。
傅轻舟说:“许老师,还有一周就过年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你说,我爸会喜欢我妈那把梳子吗?”
许万山说:“他已经喜欢了。”
傅轻舟说:“你说,你爸会喜欢我吗?”
许万山说:“他已经喜欢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许万山说:“他说的。”
傅轻舟说:“什么时候?”
许万山说:“那天吃饭。他说,‘那个小傅,挺好’。”
傅轻舟站在那儿。
他看着许万山。
“真的?”
许万山说:“真的。”
傅轻舟笑了。
他抱住许万山。
“许老师,”他说,“你真好。”
许万山说:“说了很多次了。”
傅轻舟说:“还要说。”
他抱得更紧了。
腊月二十四,扫尘。
傅轻舟说要大扫除。
许万山说:“平时不挺干净?”
傅轻舟说:“过年不一样。要把晦气扫出去。”
他拿着抹布,爬上爬下。
许万山在旁边擦窗户。
两人忙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屋子焕然一新。
傅轻舟站在屋子中间,看着。
“许老师,”他说,“你看,多亮。”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说:“新年要来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新年快乐。”
许万山说:“还没到。”
傅轻舟笑了。
“提前说。”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傅轻舟的眼睛亮亮的。
许万山说:“新年快乐。”
腊月二十五,许万山去学校做最后的收尾。
办公室人不多,都准备过年了。
教导主任看见他,招手。
“许老师,来一下。”
许万山走过去。
教导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
“学校发的。一点心意。”
许万山接过来。
“谢谢。”
教导主任看着他。
“许老师,明年还在这儿吧?”
许万山说:“在。”
教导主任笑了。
“那就好。”
他顿了顿。
“你们班那几个学生,林晚、林思远、苏念,都进步挺大。”
许万山说:“是他们自己努力。”
教导主任摇摇头。
“是你教得好。”
许万山没说话。
教导主任说:“去吧。过年好好休息。”
许万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主任,新年快乐。”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新年快乐。”
校门口,老郑还在浇花。
冬天的花少,但他还是浇。
许万山走过去。
“老郑,还不回去?”
老郑说:“浇完就回。”
他看着许万山。
“许老师,过年去哪儿?”
许万山说:“X市。Y县。”
老郑点点头。
“好。两头都走走。”
他放下水管。
“许老师,你这一年,变了很多。”
许万山说:“哪变了?”
老郑说:“以前你一个人。现在有人陪了。”
他看着许万山。
“有人陪,就不一样。”
许万山没说话。
老郑拍拍他的肩。
“去吧。新年快乐。”
许万山说:“新年快乐。”
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
“老郑,你也是。有人陪。”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有花。”
许万山也笑了。
他转身走了。
晚上,傅轻舟在收拾行李。
X市的,Y县的,分开装。
许万山在旁边帮忙。
傅轻舟说:“许老师,你说,初二去Y县,住你爸新买的房子?”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那房子长什么样?”
许万山说:“不知道。没看过。”
傅轻舟看着他。
“你紧张吗?”
许万山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傅轻舟说:“紧张什么?”
许万山说:“不知道。”
傅轻舟笑了。
“我也有点紧张。”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第一次见你爸,在他自己的房子里。”
他顿了顿。
“但我想,应该挺好。”
许万山说:“为什么?”
傅轻舟说:“因为是你爸。”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你爸,应该跟你一样。”
许万山说:“哪一样?”
傅轻舟说:“不会说,但会做。”
许万山没说话。
但他笑了。
傅轻舟也看见了。
腊月二十六,傅轻舟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那边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哥!是我,阿飞!”
傅轻舟愣了一下。
“阿飞?”
阿飞说:“哥,我到X市了。工作定了。住的地方也有了。”
傅轻舟说:“好。”
阿飞说:“哥,那两百块钱,我发工资就还你。”
傅轻舟说:“不急。”
阿飞说:“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傅轻舟没说话。
阿飞说:“我记着你电话。以后去Q市,去看你。”
挂了电话。
许万山在旁边问:“谁?”
傅轻舟说:“阿飞。报平安。”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看着他。
“许老师,你说,他以后真的会来看我们吗?”
许万山想了想。
“会。”他说。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说:“因为他也是那种人。”
傅轻舟说:“哪种人?”
许万山说:“记住了,就不会忘的人。”
傅轻舟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你。”他说。
腊月二十七,许万山接到林晚爸爸的电话。
“许老师,过年好。”
许万山说:“过年好。”
林晚爸爸说:“林晚这学期进步大。谢谢您。”
许万山说:“是她自己努力。”
林晚爸爸说:“许老师,明年……我想在Q市找个工作。”
许万山愣了一下。
林晚爸爸说:“厂里那边,年后可能要裁人。我想着,不如回来。”
他顿了顿。
“离林晚近点。”
许万山没说话。
林晚爸爸说:“还没定。就是跟您说一声。”
许万山说:“好。”
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
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想起林晚的作文。
“我爸的背有点驼了。”
也许明年,那个背影不用走远了。
腊月二十八,陈齐家贴春联。
何知永写的毛笔字。
“上联:一年好景随春到。”
“下联:四季财源顺意来。”
“横批:家和万事兴。”
陈齐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
“何知永,你还会写这个?”
何知永说:“小时候学过。”
陈齐说:“写得好。”
何知永说:“一般。”
陈齐说:“我说好就好。”
何知永看着他。
陈齐没看他,在贴横批。
何知永笑了。
油条蹲在门口,看着他们。
陈齐贴完,退后几步看。
“行了。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许万山和傅轻舟收拾最后的东西。
明天去X市。
傅轻舟把那把梳子包好,放进行李箱。
把那些信也放进去。
把那两盘录音带也放进去。
许万山在旁边看着。
“都带?”
傅轻舟说:“带。给我爸看。”
他看着那些东西。
“让他看看,他妈给他留了什么。”
许万山点点头。
傅轻舟站起来。
“许老师,你说,我爸看见这些,会哭吗?”
许万山想了想。
“会。”他说。
傅轻舟说:“为什么?”
许万山说:“因为他也是人。”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是。”
晚上,两人坐在阳台上。
月亮快圆了。
腊月的夜,冷。但两人靠在一起,就不冷。
傅轻舟说:“许老师,明天就走了。”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你紧张吗?”
许万山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傅轻舟说:“紧张什么?”
许万山说:“见你爸。”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紧张见我爸?”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看着他。
“为什么?”
许万山说:“不知道。”
傅轻舟笑了。
“许老师,”他说,“你也有怕的时候。”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靠过去,抱住他。
“别怕,”他说,“我陪你。”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
许万山说:“好。”
腊月三十,除夕。
早上七点,两人出门。
街上人少,都回家过年了。只有陈姨的面线糊店还开着。
“最后一顿。”陈姨笑着说,“吃完好上路。”
傅轻舟笑了。
“陈姨,您这话说的。”
陈姨说:“过年好话。路上顺顺利利。”
两人吃完,往车站走。
老郑在路边浇花,看见他们,挥手。
“新年快乐!”
傅轻舟喊:“新年快乐!”
老郑笑着。
走到巷口,陈齐站在修车铺门口。
“走了?”
许万山说:“走了。”
陈齐说:“初二见。”
许万山说:“好。”
陈齐看着他们。
“万山,傅轻舟,新年快乐。”
傅轻舟说:“新年快乐。”
陈齐笑了。
两人继续走。
走到车站,回头看了一眼。
老街安静地躺在那儿。
老榕树,关帝庙,天后宫,面线糊店。
都在。
傅轻舟说:“许老师,我们会回来的。”
许万山说:“嗯。”
傅轻舟说:“很快。”
许万山说:“嗯。”
车来了。
两人上车。
坐下来,车开了。
傅轻舟看着窗外。
老街慢慢后退。
许万山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转过头。
“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说:“新年快乐。”
许万山说:“新年快乐。”
傅轻舟笑了。
他伸手,握住许万山的手。
窗外,田野一片一片过去。
冬天还在。
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